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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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越來越凍,之恒的咳嗽也越來越厲害。

我在家裏準備了許多綢布,因為之恒常常要咳出血,那綢布就臟了,要換幹凈的。

之恒不讓我替他清理臉上的血漬,也不讓我替他換臉上纏繞的綢布,更不許我清洗他那些沾滿鮮血的綢布。他讓我燒了它們。我照做了。

之恒是怕我染上他的這種病。他這樣為我著想,我心裏就更加難受。

我想到這麽喜歡我的人,這麽為我著想的人,他在這世上的日子已經不多了,我就難受。

我現在都還記得,之恒死去的那一天的天氣。

那天的天氣特別好,冬日暖陽高照大地,一絲風也沒有。

真的,那天沒刮一點兒風。

我跟躺在床上的之恒說:“外面天氣可真好,一點也不像是冬天。”

之恒勉強著從床上撐起了身子,他問我:“外面有風嗎?”

我說沒有。

他讓我把他背到他之前常坐的那張大椅子上去,他想去外面曬曬太陽。

我說好。

我將那張大椅子放在屋檐下,在上面鋪了很軟的棉襖,我再把之恒抱到那張大椅子上,我像往常一樣坐在他身邊。

之恒也不知道在看什麽,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前方。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也只是看見院子那頭的一排房屋。

我問他:“之恒,你在看什麽?”

之恒並沒有回答我的話,他的聲音從綢布中飄出來:“你把我弄到大門口去坐著吧,我想看看瀧水村了。”

我也不知怎麽的,我聽到之恒說這樣似乎訣別的話,心裏就像好幾柄刀子在攪動。

江家樓宅的占地是很好的,地基高,又在正中面,坐北朝南的。我把大椅子弄到江家氣派的大門口,又把之恒放在那椅子上。整個瀧水村盡收眼底。

之恒一直望著遠處河堤,從那堤上下去,就是我曾經夏天經常放牛的地方,我們還在那裏的河岸上呆過很多日子。

之恒安靜極了,我站在他身邊,忍不住又握住了他的手。

之恒的腦袋動了一下,他偏著頭仰望著我。可我怎麽忍心讓這個病入膏肓的男人仰望著我啊?我把我的雙腿蹲了下來,這回換我仰望著之恒了。

之恒輕輕喚我的名字,他的聲音更啞了,他說:“你去替我煮完面吧,我一會兒想吃點面。”

我對他百依百順,說:“好。”

但我這聲好,我的這種百依百順,其實是很愚蠢的。

之恒死在了我的這種愚蠢裏,因此,他死的時候我也就沒有在他的身邊呆著。

我那時候在幹什麽呢?我在他娘的煮一碗面。我甚至還因為我是在替我心愛的人煮一碗面而感到一絲高興呢。

而之恒呢,他一個人坐在大門口,一個人默默地去了。

我那時還端著那碗面,我叫了他幾聲,我叫他:“之恒,之恒?吃面了。”

他沒有應我。

我又叫他:“之恒,之恒?你睡著了嗎?”

他還是沒有應我。

我就地放下那碗面,我走到之恒身邊,扯下了遮著他那張臉的綢布,他的那張蒼白的臉暴露在空氣中,我終於見到了這個天天和我呆在一起的男人的臉。

我將手背伸過去摸了摸他的臉頰,又試探他的鼻息。

我那只手啊,不停地顫抖著。

我在這種顫抖中知道之恒已經死了。

之恒的喪事是張文清來辦的,她說好歹曾經夫妻一場。

之恒的兒子那天也來了,他才三歲多,長得倒是挺好,他被張文清要求著跪在之恒的靈堂前。

之恒的兒子照做了,他跪在靈堂前,不停地磕頭。

我說:“夠了,夠了,小少爺,你起來吧。”

他搖了搖頭,繃著一張小臉蛋兒看了看我,又開始磕頭。

他後來是被張文清拉起來的,張文清把他拉起來的時候,他的額頭都磕破了。

我被這孩子的怪異嚇了一跳,他才三歲多啊,哪個三歲多的孩子會幹出像他這樣的事來?

我一直坐在之恒的棺材邊守著他。那天晚上,等到超度的道士都去睡了,張文清走到之恒的棺材前。

張文清和我商量下葬的事,她說:“年輕的人死了不能放太久。”

我知道她的意思,這是村裏的習俗。

她又說:“江家在下田山山腳下有一塊地,把他埋在那裏吧,那原本就是買來埋墳的。”

那塊地我是知道的,那地方很大,寬敞,也安靜,我也覺得很好,就點了頭。

等到第二天的早晨,擡柩的人早早的到了,我也是其中之一。

我們在道士的超度聲中吃過了早飯,又等道士們吃過早飯。我們擡著之恒的棺材,我走在最前面。我們形成一長串很氣派的隊伍,向著下田山那塊地進發。

之恒死後的那陣子,村子裏很多人都在傳我的好話。

他們有人這麽同別人介紹我:“冬真啊,他以前是個和尚,後來還俗了,在江家做工,他是個忠厚的人吶,他伺候江之恒到江之恒病死。”

“可不是,我還聽說,他伺候江之恒那麽久,什麽也沒要。”有人這麽附和。

我聽著那些數不盡的好話,我心裏卻沒有什麽照顧過之恒的感覺,也不覺得我在他的樓宅裏和他一起呆了一個冬天,我的日子很輕易的回到了從前的軌道。

我一個人這麽年覆一年的過活,也有人給我說過幾個女人,我都一一拒絕了,我對女人沒有半點心思,也就沒有必要耽誤了她們。

我三十七歲的時候,張文清的丈夫賭博輸光了家裏的錢財和土地,他們的錢財和土地其實都是江家留下來的。

之恒把那些東西都寫在他的遺書裏交給了張文清。

這時候張文清也被輸出去了。她顯得落魄極了,牽著她的兩個兒子來找我。我看著那個高高瘦瘦的孩子,我一眼就認出了那是之恒的兒子。而另一個,一定是張文清和她現在的丈夫生的。

她那天跪在地上祈求我照顧好她的兩個兒子,她說她就要走了,她不能讓兩個孩子繼續呆在她丈夫身邊。

我一看到之恒的兒子就心軟了,我一口答應了下來。

之恒的兒子叫文再,他的弟弟叫文遠。這兩個孩子都很懂事,沒什麽大戶人家的嬌慣脾氣。

這兩個孩子都跟著我,繼承了我的衣缽,成了兩個年輕的木匠。

文再在他十八歲那年成了親,他娶了一個他喜歡的姑娘,那姑娘從雙火村嫁過來了。

我和文再兩兄弟文替文再蓋了新房,我們是在炮聲裏蓋好那棟木房子的。

那時候日本鬼子鬧得很兇,我們每天聽見一些炮聲,震耳欲聾,但怎麽也沒在村子裏遇見一個日本人。

我每天早晨起來聽見的第一件事,就是村裏那些整天惶恐的人在說:“鬼子就要來了,快跑吧。”

那時候幾乎家家緊閉著門窗,白天那些人都躲在山裏不出來,到了晚上才會派兩個人下山看看,如果村裏一切太平,他們再回來睡覺。

他們覺得鬼子和咱們是一樣的,都是需要在晚上休息睡覺的人,不會在晚上發動村襲。

我和文再沒有跑,我那時候就是想,我死了就死了吧,我死了就讓文再把我埋到之恒的墳邊上去,我到了地下也要守著之恒。

文再成親前幾天,炮聲已經消停了一陣子,我看家裏已經揭不開鍋了,就想著到鎮上弄上一點肉回來。

這時候李木匠還沒死,他看見我往村口走,就問:“冬真,你要去哪裏?”

我說:“我去鎮上買點肉回來,文再要成親了。”

李木匠擺擺手:“不行,你去不得,那裏已經被鬼子占領了,你去了就是送死,你快點帶著文再文遠上山裏去吧。”

我沒有聽他的話,我到鎮子裏去了。

我買回來了肉,我讓文遠在家裏做飯,我和文再一起在雙火村把文再的媳婦兒接了過來。

我們那天晚上在文再的新房裏喝了一點酒,吃了一點肉,我那天很高興,我看見之恒的兒子成親了,我替他感到高興,他泉下有知,一定也很高興。

李木匠那天晚上回來睡覺,他先跑到了我的家門口,喊我:“冬真,冬真?”

我出來了,他見我平安無恙地站著,哈哈地笑起來。

“你怎麽沒讓鬼子給抓起來?”他問我。

我告訴他:“沒有鬼子了。”

他滿臉狐疑:“你別瞎說。”

我說:“真的,鬼子已經投降了,鎮上都傳遍了,不過還沒傳到我們這裏來。”

他又問:“那鬼子都沒到咱們鎮上就投降了?”

我說:“到了,我聽殺豬的說,上個月鎮裏來了十一個日本人,不過那天鎮上的人都跑到山裏去了,他們在鎮裏□□了一個沒跑的傻女人,放了幾槍,順走了幾只雞鴨。”

鬼子就這樣投降了,我們瀧水村是何其的幸運,我們這些人一輩子也沒見過日本人。

江家的魔咒依然還在。我原本是想著讓文再以後料理我的後事的,但他死的比我要早。

他只活了三十歲。

他也是病死的,他病到快死的時候,肚子漲得很大,後來就喊疼。

他媳婦兒是個很好的女人,堅持為他治病,但怎麽也不見好轉。

後來沒多久,他在河堤下一塊洗衣碼頭上喝藥自殺了。我們發現的時候,他的屍體泡在水裏,都僵硬了。

文再的媳婦兒獨自一人拉扯兒子,我時常幫襯他們,文遠幫得少,因為他娶了一個厲害潑辣的媳婦兒。

文再的兒子叫鴻林,鴻林也是個苦命的孩子,他長到十三歲時,他母親得了一種怪病,渾身使不上力,整天躺在床上,吃一些中藥保著。

那時候村裏說是響應黨的號召,開荒種地,那些人一股腦兒都瞅準了埋著之恒的那塊地。

他們要動之恒的墳。

他們在鴻林的家門口叫囂著:“你爺爺原先是地主,呸,他是個剝削窮苦農民的壞蛋,他死了還要占著那麽好的地,他死了也不肯響應新中國的號召,他是一個壞蛋。”

在這種言論裏,是沒有人敢站出來替之恒辯解的。

我也沒有。我只是像一個看熱鬧的人那樣,在田埂上望著,望著鴻林家的方向。

他們繼續吵嚷著,他們指著十三歲的鴻林說:“你,你是地主的孫子,不過你現在是個窮人了,你的爹也是個窮人,你們是體會過窮苦的,你們還能被新社會感化,所以我們是可以讓步的,我們讓你們自己把你們爺爺的墳挖出來,另找埋處。”

他們又說了一些什麽,但我沒有聽清,我在田埂上遠遠望著他們走遠了,我又在田埂上佇立了許久,才往鴻林家裏走去。

文再媳婦兒一直在哭,她病得一點力氣都沒有,可哭聲還是很大。

鴻林說:“媽,別哭了,不值當。”

鴻林說完就看見了我,他招呼我進屋裏去。

我站在文再媳婦兒的床前,說:“念雲,你別哭了,我和鴻林去把他爺爺的墳挖出來就是了。”

念雲像是被我說動了,她疲軟的手攀上臉頰,擦了擦眼淚。

念雲說:“冬真叔,我謝謝你了,我替文再謝謝你了。”她想了一下,很為難地看著我,“可是,我爹的墳挖出來了,要埋去哪裏呢?”

鴻林說:“媽,就把爺爺埋在屋後山上的竹林裏吧。那裏離我們近,林蔭又很涼快。”

我看著鴻林,他才十三歲,就有了自己的一些見解,這讓我很欣慰,我想起我十三歲時的事來,我十三歲好像什麽都不懂。

我十三歲好像只做了挑書箱子和放牛兩件事。

不過我覺得鴻林想得還是不夠大人周全,他畢竟涉世不深,也不了解之恒,他甚至都沒見過之恒一面。

之恒應該更喜歡太陽常照得到的地方。

我說:“還是埋在下田山山頂上去吧。”

念雲搖了搖頭:“不好,冬真叔,那山太陡了,路又窄,不好。”

我說:“那山好。”

那山怎麽會不好呢?我去過那山上砍柴,那山是頂好的。我站在下田山山尖上時,我看著瀧水村的一切,瀧水村的一切都在我眼底,我順著對面的山頭望去,又望到了我從前做和尚時那個殘破的廟址。

但我沒和念雲說這些,我只是寬慰她:“你放心吧,念雲,我和鴻林明天就去遷墳,我總能把你爹的屍骨完整的葬到下田山頂上去的。”

念雲不再反對我,但她的眼睛又濕潤了。

我和鴻林說:“你好好照顧你娘,我明天一早就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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