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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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五歲時,個子躥得很猛,已經同十七歲的江之恒一樣高了。

我初來瀧水村時那顆光光的腦袋上也剪了一茬又一茬的發。

江之恒那時候不去私塾了,他開始嚷著想去更遠地方的學堂念書,可江太太寶貝他這個兒子,不肯讓步,就請了一個私塾先生來家裏教。

我那時候常被江之恒拉去一起聽課。

關於這件事,江太太是很不高興的。其實我也不高興,我並不喜歡讀書寫字,比起這些,我更願意在長滿草籽的田地裏打滾。

面對江太太對我也念書的反對,江之恒對他母親說:“我現在不去學堂了,可一個人聽課很沈悶,整天只對著先生和書,思維很遲鈍。”

江太太沒法兒了,只好讓步,準許我每月有三分之一的時間陪著江之恒一塊兒念書。

就是這一年,我從江之恒口中得知了許許多多書中的故事,也學會了怎麽寫我和他的名字。

江之恒指骨泛白的手握著一只黑色的鋼筆,在紙上寫下我的名字。

他問我:“冬真,你為什麽叫冬真?”

我告訴他:“我師父說他撿我是在冬天,寺裏又是真字排輩,就這麽叫了。”

“你沒有姓嗎?”江之恒看著我的臉問我。

我想了想,說:“我姓冬啊。”

我準備把江之恒問我的問題也問他一遍,我就說:“少爺,你又為什麽叫江之……”卻被一個女人打斷了。

“少爺的名字也是你叫的嗎?”

我從窗子裏看見那個女人,她是江之恒兒時的奶媽。

她正裝模作樣地咳嗽著,故意嗆我。

她骨子裏的那種奴性已經很深重了。

江之恒笑說:“奶媽,他沒叫呢!”

“少爺,他就要叫了。”奶媽在窗外斜眼瞪著我。

我沈著臉把向院子的窗子關了起來。

那女人見我關了窗子,就鬥膽站到了門廊下,張頭望著屋裏:“少爺,我是來還借糧的,順道也來看看你,你到底是吃我的血大的,我來看看你。”

我和江之恒都很熟悉那女人的這種行徑,不過江之恒並不感到厭惡,他頗禮貌地走到門口,笑著說:“奶媽,我很好,你也好。”

奶媽聽到少爺這麽說,簡直比自己親兒子的話都頂用似的,在一陣笑聲中離開了。

我看見那女人走了,繼續起剛才被打斷的問話:“少爺為什麽叫這個名字?”

江之恒走到書架子旁翻找著什麽,一邊說:“我母親說因為我父親活著時希望我不要像他一樣短命,他希望我活久一些。”

他翻出了一本封皮很新的書:“不過,我倒覺得,我父親是希望我做什麽事都能持之以恒。”

我不識字,不懂那些字裏藏著的種種寓意。

我問:“什麽是持之以恒?”

江之恒說:“就是有恒心。”

我笑了笑:“這個我知道。”

江之恒大概是從小乖慣了,家裏又沒有兄弟姊妹同他一起玩鬧,因此在和我相處的日子裏,開始越發透出一種反叛。

我不能陪他念書的日子裏,就要放牛,那時候瀧水村的牛都是江家的。

我一早就趕著牛群去山上吃草,晌午的時候我休息一會兒,到了下午再趕著牛群下到河裏去。

江之恒最喜歡在灼熱的夏日跟著我一起下河去放牛。

我把牛群趕到河裏,就讓它們自由地吃草或者泡在水裏,我躺在旱柳的陰涼下,江之恒就躺在我身邊。

他和我說一些書裏的故事。我告訴他我今天在山裏遇到了什麽野物,或是看見了什麽野果子,但我從沒給他帶過這些東西。

我們彼此分享我們彼此一天的所見,我們互相分享著彼此小小的世界。

我後來想起來,這可以說是我一生中最無憂無慮的時刻了。

江之恒的反叛漲勢大發。

有一回,他瞞著江太太,又騙我一起去了九龍山的廟裏。

我的師父那時候已經死了,寺廟破爛不堪,佛像四周滿是蛛網,一切都籠罩在厚厚的灰塵裏。

江之恒那天在一點也不體面的佛像前叩首跪拜,很虔誠的樣子。

他拜完了,就坐在屋檐下的石臺階上。

這時候是夏天,我站在曾經小小的我逮過蛐蛐兒的院子裏,我看見風把江之恒的頭發吹得七零八亂的,他的臉龐在風中變得模糊起來。

江之恒沖我招手,我就走過去,很自然的坐在他身旁下一階的臺階上。

他拉我的手臂:“你坐上來啊,不然怎麽說話?我不可能低著頭和你說話吧?你也沒必要昂著腦袋和我說話啊!”

我被他說得心裏一陣驚悸。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那種奴性潛移默化進了我的骨子裏……我沈默了半晌。

江之恒見我不說話,索性主動和我平排坐在石階上。

他說:“是我不對,我不應該只叫你坐上來一階,我應該像這樣坐下來一階。”

我訝然地看著他,我發覺我的目光變得遲鈍了。因為我久久的,久久的,無法將目光從他那張臉上移開。

我們那天回去之後,江之恒的腿已經生疼了。他走不慣山路,我就走一程歇一程,背著他回了江家。

江太太跪在堂屋裏供的家神神臺前,氣得直顫抖。

當然是被我氣的。

江太太一口咬定是我唆使少爺去的九龍山,一邊沖上來用一根實施家法的扁長的竹板子砸我,一邊破口大罵:“誰叫你帶他去的?誰叫你帶他去的?”

江之恒在我們之間勸架,一邊拼命攬下所有責任。當然了,事實上這本來就是他的責任,但我沒替自己辯解一句。

我那天被揍得很慘,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腿幾乎是只能托著走進睡覺的屋子。

我被一個女人揍得這麽慘,可想而知,她得多寶貝她的兒子,不然她不會揍我揍得這麽慘。

這之後我漸漸和江之恒疏遠了,我不再同他一起念書。單說這一點,這我是很欣喜的。可拋開這一點,我心裏更多的是一股找不著源頭的煩躁。

我漸漸長成了一個年輕的大人模樣,而江之恒在我十八歲那一年穿上了縣城裏一所學堂的制服,黑色,很合身。我叫不出是什麽樣式,我根本不懂這些,我和他始終是兩個世界的人。

一個主子,一個長工。

我終於再次意識到了這一點。

我十八歲的時候,我從清澈的河水裏瞅見我蕩漾不已的倒影,幾乎被自己嚇了一跳。

我已經長得足夠結實,我的面容漸漸變得僵硬木然,我撇了撇嘴,對著蕩漾的水面扯起一絲笑容,那笑容可真他娘的難看。

我那天也照常在瀧水村那條小河邊放牛,我就是在那裏見到了江之恒,他穿著他的黑色的校服,真氣派極了。

我叫了他,我說:“少爺。”

我是可以不叫住他的,但我總想叫住他,我心裏那種矛盾令我煩躁,所以我叫了他。

我又為自己找了一個借口:“你在這裏做什麽?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他說:“我來看看你。”

我沒說話,徑自坐在長滿了青草的河岸上,在一棵旱柳寬大的陰涼下躺了下來。

江之恒就坐在我旁邊,離我很近很近的地方。

我感到局促不已,但我不能表露出我的這種局促,這種因他而起的局促。

我說:“地上多臟啊,你的衣服都弄臟了,少爺。”

我躺在他身旁,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聽到他那發幹的聲音:“冬真,對不起。”

“什麽?”我有些無法理解他的道歉。

他馬上提到了兩年前我替他挨打的事兒。

我扯過我頭頂一顆細長的草梗,我把它叼在嘴裏,做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我早就忘了那事兒了,再說了,我替你挨揍也是應該的,你是我的主子。”

我開始刻意在他面前提醒他我們之間這種階層與階層的不平等,我在告訴他我們不應當過分逾越這種不平等,我們永遠無法公平。

但我心裏並不這麽想。我心裏有一個秘密,一個膽大妄為的秘密,一個註定被不恥的秘密。

我偏了偏腦袋,我的眼前是江之恒撐在草地上的手。那手指真漂亮,我這樣想。

它簡直漂亮得我心裏無盡的低落。我一輩子都配不上這麽一雙手,就是找一個女人,也不可能是這樣一雙手的女人來配我。

那年冬天,我幹完了一天的活兒,江太太冷著臉把我叫到賬房,她支了一小布袋大洋給我,我沒數是多少。

她說:“你也大了,也該成家了,這是你這些年的工錢,你走吧。”

我惦著那些大洋,一路上我聽著它們在布袋裏叮當作響。

走出門口的時候,我最後看了一眼江家這座木樓宅。也是這一眼,我看見江之恒立在屋檐下望著我,他的頭頂正好點著一盞燈,橘黃的燈光糊在他臉上,我仿佛從他臉上讀到了一種哀涼。

我離開江家之後,就在瀧水村的李木匠那裏做學徒。沒有工錢,但管吃管住。

和我一塊兒當學徒的還有從雙火村來的劉三,但我比他勤快,這點是毋庸置疑的,就連我自己都這樣覺得,李木匠自然也就更喜歡我。

李木匠有個女兒,是個啞巴,瘦黃瘦黃的,一雙手很大,幹起活兒來毫不含糊,在家紡線織布,洗衣做飯,上山下地能挑一百多斤柴糧。

而我又很勤快。在我勤快了近一年之後,李木匠把我叫到一邊,疑神疑鬼地四下張望了好幾次,才對我說:“冬真吶,我和你商量件事。”

我問他是什麽事。

他說:“我女兒的事。”

我一下就全明白了。但我不想娶李秀芬,我暫時還不想娶媳婦兒。

我沒有說話,沈默好像成了我一貫的做派。

李木匠拍拍我的肩膀:“你好好考慮考慮?”

考慮他娘個腿,我不想考慮。

但我最後還是娶了李秀芬,因為我不小心看見了她洗澡。

我把人的清白給誤了,我也就只能娶她了。可我後來才知道,誤他清白的人不是我。

我娶媳婦兒的時候因為缺糧缺得緊,去了一次江家。

江之恒這時候已經開始打理家事,因此我去江家見到的也就是他。

我穿得一點也不體面,我們這些窮人家是很難從穿著上彰顯體面的,可我不僅不體面,連一身幹凈的衣服也沒換上,就這麽穿著一身木屑滿是補丁的衣服見了江之恒。

我不知道他已經主事了,他的面容相較於在縣城的學堂念書時又沈寂了幾分,他穿著很西式的衣服,這在我們那兒幾乎是沒有的。

我覺得我更加不該來了。

最終是由江之恒打破了我們之間的沈默,他問我:“冬真,你好啊?”

我笑著說:“少爺,我很好。”

“你不必再叫我少爺了,”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倒了一杯涼的茶水,“喝口水吧!”他端著那杯茶水送到我身前,“你已經不是江家的長工了,你不用再這麽叫我。”

我趕忙站起來,小心的接過那杯茶水:“但您到底是尊敬的,我不能越過了。”

我這樣說,說的一些沒什麽體統的話,但我知道他一定明白。

他不再執意和我爭執我對於他的稱呼叫法,只是問:“你怎麽有空來?”

我被他一問,反而警醒了。

我是來借糧食和新布的,因為我要娶媳婦兒了。

我心裏吞吐著,但我不想露出我吞吐的短板,我流利的說:“我是來借糧食和布的,少爺,我就要娶媳婦兒了。”

江之恒長長的“哦”了一聲,跟著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似乎心裏有著很重的心事。

我放下了那杯茶水。

還不等我開口,江之恒問:“你要借多少呢?”

我瞥了他兩眼,他臉上又呈現出一種沈寂感,好像剛才我們不曾說過一句話,一個字。

他最後讓仆人將我需要的糧食和布清點好交給了我,我在那張不平等的借據上摁下了屬於我的鮮紅的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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