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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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的倉皇得宛若一只喪家犬轉過這棟紅磚小樓的拐角,無聲無息的消失在小樓旁邊的那座石橋上。

顧愷遁逃之後沒過多久,甄善美家裏就聚集了十幾個人,皆是些循著此前那道震天槍響而來的左鄰右舍,這十幾個人抱持著看熱鬧的心態,揪住微微和善美問東問西。微微和善美驚魂未定,倉促之下胡亂找了些瓦斯爆炸之類的理由搪塞那些鄰居,好不容易才勸走了幾個人。那小保姆躺在一樓客廳裏的沙發上,讓人餵了點水以後,悠悠轉醒,她剛一醒來,就指著二樓客房尖聲怪叫:“槍……歹徒……開槍!”

這下好了,閑來無事的某個好事之徒趁著微微和善美不留神,就跑二樓去了。甄善美家二樓那間唯一的客房裏的地板上,還拖著一條未來得及擦去的殷紅的血跡,那血跡,自然是顧愷遺留下來的。

血跡從客房中央,一直劃到窗臺上……縱然有一百張嘴巴,也是解釋不清楚了……。

這天夜裏,甄善美家炸開了鍋……江平不比其他大城市,但凡這座小城裏出點兒什麽事情,第二天保管會傳得人盡皆知,更何況這條年代久遠的小巷子呢!所以,這天晚上,居住在這條小巷子裏的街坊鄰居幾乎都湧到甄善美家裏來了,微微父親也來了,緊跟著,派出所的同志也出現在甄善美家裏。

警察首先勘察了現場,且特別察看了甄善美家屋後路面上的那灘掙紮過的血跡。然後把微微、善美和那小保姆叫到一邊,逐個盤問,他們盤問事發的經過,盤問歹徒的長相……問得不僅詳細,還具體。

微微和善美極有默契,她們倆不約而同的把顧愷的出現描述成一樁尋常的入室搶劫未遂案,她們把客房裏的血跡描述成微微用刀攻擊罪犯所實施的正當防衛的證據。罪犯作案動機不明,罪犯長相沒看清,罪犯來歷更不明……什麽都不明的流竄作案,在全國的很多地方都時有發生,這樣的解釋原本也算是合情合理的;只不過,當警察盤問到那個小保姆的時候,那小保姆傻乎乎的給警察更正了一個環節,她說:“秦小姐不是用刀刺中那個歹徒的,她是開槍打中那個歹徒的。槍聲很響,好多人都聽見了。”

盤問小保姆的那警察驚呆了,他板著臉語氣嚴厲的問:“她那裏來的槍?”

小保姆說:“那個歹徒讓秦小姐把槍給他,看樣子槍應該是那個歹徒的。”

警察問:“槍竟然是歹徒的,那槍又怎麽會在秦小姐手裏?”

小保姆答:“不知道,我跑上樓來,只看見那個歹徒讓秦小姐把槍給他。”

警察又問:“歹徒的槍竟然落入秦小姐手裏,那他為什麽不跑?還給秦小姐要槍?”

小保姆呆了一下,想了想,這才說:“秦小姐好像是認識他的,我聽見秦小姐叫他的名字,叫什麽顧愷的……。”

警察盤問那小保姆的時候,微微和善美都離得遠了,是以她們倆沒聽見這小保姆的話,可站在一旁的微微父親聽見了……這是她們倆的疏忽……顧愷?我想:“顧愷”這兩個字,對老人家來說,跟一顆驚雷也差不了多少了。

……微微跟那十惡不赦的毒販還有聯系?

……微微跟那要了秦武的命的大毒梟還有聯系?

我猜老人家這會兒肯定感到不可思議——他肯定對微微感到失望的吧!

老人家接下來的舉動,確實印證了我在聽到甄善美的這一段講述時,我的猜測。他步伐沈重的踱到微微身邊,突然掄起手中拐杖,憋足了勁兒大力拍到微微身上,一記緊接著一記,就跟發了狂一樣。微微尖叫著左躲右閃;然而,老人家打人打得實在是有技巧,左一下肩頭,右一下腿腳,他仿佛能算出微微閃躲的方向,所以記記不落空。

包括甄善美在內的所有人都被嚇傻了,全都楞在原地,瞪著微微父親教訓微微。

後來,氣喘籲籲的微微父親被幾個鄰居拉住了手,派出所的同志跟著就把微微、善美和那小保姆一齊帶走了。

紙終是包不住火,她們仨被帶到派出所裏隔天一早讓警察仔細一盤問,真相就曝光了,不僅微微手上的槍械被警察沒收了,顧愷這特大號毒販藏身在江平這事兒也曝露了……清晨,太陽剛剛升起來,微微父親就聯系上了洪那公安局的老鐘,電話那頭的老鐘一聽顧愷出現在江平,驚得合不攏嘴。

他安慰微微父親,說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此樁127跨國境走私販賣毒品大案的三名“分舵主”趙志新、周智林、徐偉,外加白學景,另外還有後來被他們逮捕的曹新仁(老曹)和曹新仁的老婆,王濤(老王)和王濤的老婆等等一幹相關犯罪人員,該槍斃的已經槍斃,該判刑的也已經判刑了。這麽多人都受到了法律的制裁,現在就差這姓顧的了,我們追捕這姓顧的追捕了大半年,正愁找不到人呢!這下好了,終於有線索了。

我估計老鐘掛了電話以後,就聯系了江平市公安局。否則在善美父親的強權幹涉下,善美和微微她們仨不可能被關在派出所裏超過二十四小時的。

我想,無論是老鐘他們那邊,還是江平市公安局這邊,應該都是很重視顧愷突然現身這件事情的。

甄善美她們仨被放出來的當天,甄善美一怒之下就把那小保姆給解雇了,用甄善美的話來說,丫的這妹妹太不識時務了。微微一出來就特別想回家,可父親把院門給反鎖了,父親生氣了,父親用行動向微微傳達了他的灰心和失望。

微微哭了,她站在自家門口望著垂滿綠藤的院墻哭了。她現在已經知道了父親生氣的原因,她很想跟父親好好解釋一番,把話說清楚;可是,父親好像並沒有打算給她這個機會。

而甄善美此時也意識到了微微內心的徘徊和猶豫,只因她出來以後,她把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反反覆覆的梳理了好幾遍——微微當晚坐在床上 n ti的畫面令她有種挫敗感,她可以斷定微微跟顧愷當晚是發生了關系的。秦武可是死在顧愷手裏的呀!微微怎麽能跟她們倆的大仇人藕斷絲連糾纏不清呢?

善美突然有種上當受騙的感覺。

進不了院子的微微無處可去,最後只得到善美家去了。善美開門見著微微,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態度大拐彎,她站在玄關處臉上布滿了陰霾,她硬邦邦的冷著聲音說丫的秦微微你心裏還惦念著那喪盡天良的毒販是不是?你前天晚上在二樓客房裏是不是跟他發生關系了?

微微怔了一下,驚愕的看著善美,剛欲辯解,善美倏然一揮手,大吼一聲“不要跟我解釋!”,跟著她表情猙獰的指著微微的鼻子,憤怒的喊出一大段話來:“秦微微,我cao你大爺!沒人帶你這麽玩兒的。我告兒你丫的,我有生眼睛,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分明就還惦念著他,你分明就還愛著他。我居然到現在才弄明白,秦武算是白死了的!早知如此,當初我就不該跟高律師一塊兒把你丫的白眼狼從看守所裏給撈出來。”

“善美……善美……!”微微一時急的都快哭了,她很想跟善美解釋清楚。

善美一抹眼睛,吸氣恨聲說:“有句話,在洪那的時候我就想跟你說了,只是我一直忍著,現在我看也沒有再忍下去的必要了!”稍頓,善美從牙縫裏惡狠狠的擠出七個字來:“我真的特別恨你!”

微微終於抗不住了,蹲下身去痛哭失聲。她感到委屈,萬般的委屈。

善美面無表情的看著她哭,看了一會兒善美背過身去低聲說:“你走吧!我現在不想看到你。”

微微聞言倏然擡頭尖叫:“我不走!就算你在心裏把我恨死了,我也不走。”

善美有點火了,轉過面來瞪著她說:“你他媽的真夠沒臉沒皮的,你自己沒家麽?”

微微窒了窒,眼圈再紅,“我爸……我爸他不讓我進屋。”

善美僵了一下,冷聲說:“那不關我的事兒,反正我過些天就出國了,你的事兒我管不了了。”

善美父母親要善美出國留學這件事情微微此前就聽善美提過了的,只是善美一直信誓旦旦的表示不願意遠赴他鄉,所以微微也就沒在意;可現在善美突然改變心意決定要走,這讓微微感到特別的難以接受。畢竟她們倆在一塊兒折騰了將近二十年。

除了微微的哽咽低泣,客廳裏沒半點兒聲響,安靜得出奇。

兩人誰也沒說話,又不知道過了多久,微微咳嗽一聲,像下定了很大的決心似的,抹幹眼淚“噌”地從地上站起來,望著善美的眼睛輕聲說:“善美,對不起。”隔了一會兒,微微哽咽著又說:“我這輩子對不起很多人,我對不起我二哥,對不起我爸,對不起你……也對不起……顧愷……!”

微微的話原本還是中聽的,可最後那個名字令善美心底由衷的升起了一股子對微微的鄙夷和厭惡之情。不過善美什麽也沒說,僅是拿眼尾冷冷的睇著她。

又過了好一會兒,微微再次抑住自己激動的情緒,說:“其實打從一開始我就對你,對我二哥,還有鐘隊長他們隱瞞了一些事兒……咱們倆剛到洪那的那幾天,我不是一個人到瑞麗去了麽?我沒告訴過你,我那時候並不是因為好玩到瑞麗去旅游的……事實上,我聽人說,他在瑞麗市的珠寶步行街有商鋪,我是特地去找他的。”

善美楞了一下,仍舊默不作聲的睇著她。微微抖著肩,哆哆嗦嗦的靠過來,拽了拽善美的胳膊,見善美不理她,一屁股坐到善美對面的沙發上,頹然的捂住了自己的臉。

話題從她們倆第一次在雅河遇見顧愷時展開,微微花了比一個下午還多幾個小時的時間把發生在她和顧愷、疤子、光頭、秦武、老鐘等等這一大幫子人之間的所有事情,把這堆亂七八糟的事情按照時間和事情的發展順序,盡可能詳細詳盡的一一敘述給善美聽。包括她和這兩幫人馬的每一次對話,包括她身處其中時她所感受到的甜蜜、痛苦、溫馨、壓抑、悲傷、恐懼等等諸多情緒,包括顧愷由始至終對她所抱持的信任她的態度,包括她一直以來對上述所有人的虧欠和內疚的心情……微微把這些淩亂而瑣碎的事情全都跟善美一股腦兒的倒了出來。

然而,正是因為有了秦微微這次傾盡所有的、毫無隱瞞的、誠實客觀的長篇講述,後來的我才能得以了解整個事件的完整的發展經過,我才能身臨其境的體會到秦微微的心情。同樣的,也就因此,我現在才能予你保證這個故事的真實性。

秦微微的這次講述,跟以往的任何一次講述均不同,她完完全全的還原了故事中的所有人的模樣,她更正了自己在很多次審問和談話過程中故意隱瞞,或者說是刻意欺騙了大家的許多細枝末節,這是史無前例的。或許是因為善美的原因,又或許是因為秦微微感覺到自己讓周圍所有人失望得太久了的原因。

當秦微微講述到顧愷在鄉間馬路上騎著摩托車來追她的時候,甄善美不由自主的紅了眼圈;當秦微微講述到她偷聽顧愷和黃勇慶談話這事兒被疤子逮住,疤子沖她揚起了菜刀的時候,甄善美不禁感到一陣寒意;當秦微微講述到她的臥底身份被鄭海龍揭穿,身臨險境之際顧愷對鄭海龍以死相逼的時候,甄善美忍不住落下了眼淚,當秦微微講述顧愷後來被老鐘的人抓進審訊室裏關起來,微微前去探望他,他叮囑微微的那些話——他讓秦微微不要承認那盒暗含海洛因的雪茄煙是秦微微的——甄善美終於感受到了,顧愷對秦微微那孤註一擲的情深。甄善美同時也明白了,顧愷在秦微微心目中無人可以取代的至上地位。

而在甄善美跟我講述到這一段的時候,甄善美曾經問過我一個我無法回答的問題:老胡,假如你是微微,你遇上一個像顧愷這樣的、對你做的總比說的多n倍的男人,你能不愛他嗎?

關於甄善美的這個問題,我始終不置是否。

我只是覺得,愛情跟人性有關,但愛情不應該跟社會責任扯上關系,更不應該跟社會正義扯上關系。

甄善美表示,她讚成我的觀點。

至此,甄善美講述給我聽的有關我曾經的妻子秦微微的前半生,就結束了。當然,這是建立在咱們把發生在秦微微結婚前的愛恨情仇看成是秦微微的前半生的基礎上的,誰叫有“婚姻是女人的第二次生命”這樣一句話呢!而正因為秦微微跟我結婚以後的事,甄善美並不清楚,所以在後面的故事中我將無法再借甄善美的立場角度進行講述,那麽我只好以我自身的感受為基點。

後來沒過多久,我就跟秦微微結婚了。可我那時候並不曾預料到,這會是一樁本不該結合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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