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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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上觥籌交錯,後廚裏也熱鬧至極。

三位傳承者不管懷著怎樣的心思,在呈現出最完美的宴席這件事上,目的都是統一的。

“滋啦——”中年男人手腳麻利地將纏繞著漂亮薄面皮的鮮嫩蝦仁丟進炸鍋中,一瞬間糧食的香味和海鮮的鮮味彌漫在廚房裏。早已準備好家夥什的助手迅速撈出那些已經外酥裏嫩的蝦仁,澆上清澈的蜂蜜芥末醬汁,一道適口的西餐前菜就做好了。

而美艷的女人一穿上自己的工作服,就不再用任何風流挑逗的神情註視斯南,專心地指導副手烹調法式香蒜口味焗田螺。幹凈的田螺先用康緹莊園特有的頂級紅酒腌漬過,入味後用香蒜味道的奶油烘烤,特別適合作為一道熱前菜,配上冷盤沙拉味道濃郁中透著清爽。

更要緊的,還再一次烘托了康緹紅酒的作用,算是一次有心的廣告,莊園主一定很喜歡。

而年紀較大的老人則是裏面最輕松的,但要說他的工作不重要,那就大錯特錯了。那兩位傳承者負責所有宴席指導,而老人只需為莊園最要緊的那些貴客奉上佳肴就可以。

他抽出一把尖亮的刀,將面前鮮嫩的半面紅色魚肉精細地片開,佐以親自調制的醬汁,擺盤鮮亮、口味清淡,卻能還原這條珍貴的魚最本質的美味。

傳承者們大顯身手,他們的助手和莊園的廚師們也在各個工序中忙得團團轉,更顯得這其中唯一閑著的人更加悠閑了——

斯南不知從哪裏拿來一瓶紅酒,利索地打開後,靠在高料理臺邊,一手插袋姿態悠閑地品著。

來往的廚師們用異樣的眼神看著他,都不知道這個閑著的家夥到底是做什麽的。而自認略知真相的中年男人,看到斯南的樣子,表情十分鄙夷。

他一邊把自己的助手和廚師指揮得團團轉,一邊意有所指地說:“廚房裏沒有閑人的位置,年輕人啊還是有眼色點好,何況就算你殷勤伺候著,都不一定有人願意光顧你那生意呢!”

中年男人覺得斯南就是溜進來求合作的,這樣的人哪個不是把他供在天上,跑前跑後點煙拍馬,把他伺候得舒服了,他才肯從手指頭縫裏施舍點機會,讓他們高興高興。

現在看斯南這樣子,就忍不住“教他做人”了。

“你確定我能動手?”斯南表情詫異。

他可還記得,費裏希不允許他摻和廚房的事情。

“你的手還能比別人金貴?”中年男人誤解了斯南的意思,還以為他不願意,輕蔑地看了他一眼。

斯南若有所思地點頭,放下了杯子。

這可不是他主動要求摻和的。

這是廚房現在的管理人之一強行要他幹活的。

其他人不敢說話,只能小心伺候著手裏的活,可耳朵卻豎得尖尖的,一直在偷聽。

看到斯南放下杯子,他們有的覺得就該這樣,有的則忍不住嘆息。

中年男子是有些能力的,但他出門總是吆五喝六、身邊要有一圈人伺候,這事實在是讓人反感。

看來這個年輕人也得上趕著伺候去了。

可出人意料的是,這莽撞的年輕人倒是真的伸手幫忙了,卻一轉腳湊到了正在專心切魚塊的老人旁邊。

嗯?

一時間,瞟向中年人的諷刺眼神和鄙夷斯南見風轉舵抱大腿的眼神漫天亂飛。

中年人被斯南這一動作氣得火冒三丈。沒錯,他們三人的確有技術上的高下之分,可是從來沒有人敢當面說,斯南這樣上趕著去那老頭身邊的樣子,可不就是故意打他的臉?

他張口準備嘲諷斯南,卻聽到斯南清朗的聲音先響起:“為什麽丟棄了這塊肉?”

斯南的手指著那半面紅色魚肉中夾雜著白紋路的地方說。

中年人閉嘴了,眼神瞬間變得幸災樂禍起來。

那老頭的脾氣他可知道,最討厭別人打擾自己工作,他倒要看看斯南怎麽馬屁拍在馬腿上。

“刺身不應該有肥肉。”老人撩起眼皮瞧了斯南一眼,再次專心到自己的工作中,語氣有些不耐煩,“要幫忙就去別的地方,別打擾我。”

在諸多覆雜的眼神註視下,斯南頂著壓力卻毫不緊張,甚至有餘力可惜地仔細看看那塊肉——那是半面魚肉中的大腩。

這是一條星際變種的金槍魚,

金槍魚是一種脂肪豐富的魚類,吃的就是金槍魚肉質中的脂肪醇厚感,所以十一月的金槍魚脂肪最厚、味道最好,在現實中價格也是最高的。

過於追求食物的清淡,會讓人們更喜歡脂肪分布較少的金槍魚赤身,但真正能烘托出魚肉特點的位置,應該是脂肪豐富的中腩和大腩,尤其是腹部的大腩。

“你應該試一試這塊肉。”斯南十分認真地解釋,“不要沾任何醬汁,從最瘦的部分開始吃,最後吃這一塊,你會發現味道比你想象中好。”

謔!

全場廚師的聲音都有些安靜。

這是哪裏來的二楞子?

居然敢指揮這位傳承人先生。

面對斯南的建議,固執的老人並沒有聽從,反而是又揮了揮手,把他趕到一邊:“該幹什麽幹什麽去,別耽誤我工作。”

斯南無奈地摸摸鼻子。

這怎麽跟一般劇情裏寫得不一樣?不應該立刻折服在他智慧的建議下嗎?

他十分可惜地看了一眼被舍棄的金槍魚大腩肉,安慰自己,別人不識貨沒關系,小可愛,一會我就把你打包帶走。

為了防止斯南再去沒眼色地招惹那些尊貴的傳承人,原本的主廚安排人給他分了一個竈臺,又有可以隨便取用的食材,讓他自己一個人瞎鼓搗著。

“只要你裝作在忙就行了,那位先生不會再為難你。”主廚說得正是中年男人。

做完這些,主廚覺得自己夠照顧斯南的了,也就沒有再管他。

斯南看著手邊的鍋碗瓢盆,隨便給用的素菜肉類,不由在內心給剛才熱心的主廚和送他到竈臺邊的中年男人點了大大的讚。

感謝這兩位熱心人士不遺餘力的幫助。

他正考慮著做點什麽,就見一個侍者從後廚出現,對諸位廚師傳達了來自貴族先生們的感激和讚美。

“還有一件事要麻煩幾位先生和女士。”侍者帶著幾分熱切,禮貌地說,“艾伯倫伯爵先生前不久做了腎動力機械移植手術,遵醫囑無法食用脂肪含量高的食物。但老先生受不了清淡的素菜,想拜托各位幫忙琢磨點美味,最好沒有脂肪但是吃起來有濃郁肉香的。”

侍者語氣隱晦地表示,如果能達成伯爵的願望,報酬當然是豐厚的。

在座的廚師以眼神交流——

懂,不就是要一匹不吃草又能跑的馬嗎?

中年男人皺眉思索半天,暗罵“該死”,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在這方面是非常欠缺的。

他擅長各種煎炸方式和醬汁的搭配,就連柔韌的蘑菇都要油炸或者配上奶油做濃湯食用,無論如何都逃脫不了“脂肪”兩個字。

艾伯倫是出名的不喜歡清淡飲食的“重口”人士,他以為自己的手藝能投其所好,誰能想到這位剛做了手術呢?

中年男人自己想不出解決辦法,只好帶著警惕地暗暗觀察其他人。

在他看來,自己沒法出頭,最好是所有人都鎩羽而歸才好。

女廚師放下了自己剛才準備處理的新鮮鵝肝,也有些煩惱。香煎鵝肝,是法餐中的壓軸之作,也是她的家傳菜肴。

只可惜,僅從鵝肝又叫“肥肝”就可以看出,名字裏都帶著脂肪滿溢的味道,是絕不可能呈給艾伯倫食用的。

只剩下那個還在聚精會神處理魚肉的老人。

老人在眾人羨慕和期待的目光中,緩緩放下了自己手中的刀,淡定擡頭表示:

“我不會。”

他低頭喃喃:“匠人一輩子能研究透一種口味就足夠幸運了,我的宗旨是清淡,不懂其他風味,恕我幫不上忙了。”

“哎呀,您……”中年男人聽到他如此直白拒絕,羨慕嫉妒無以覆加,更有一種恨不得自己沖上去的扼腕,“您倒是試一試再說啊!”

“我說了,不是不願意,是不懂。”老人的脾氣還是又臭又硬,“要試你自己試吧!”

中年男人皺眉丟下手中的鏟子。

哼,要是我懂,我早就沖上去了,還輪得到你嗎?!

侍者楞了,緊忙補充道:“大家再想想,先生們,你們誰有辦法都可以提出來,這可是艾伯倫伯爵啊!”

嘿,誰不知道討好艾伯倫的好處?

越是強調這個,才越痛心好嗎!

中年男人的臉色已經難受得沒法看了。

太慘了。

在這樣的僵持和緊張下,一個清澈聲音響起:“我來試試。”

斯南氣定神閑地擦擦手,拋著手裏的一根蘑菇,嘴角帶笑。

侍者驚喜極了,尤其知道這也是一位莊園請來的“美食顧問”後:“太好了,那就請先生您來試試吧!”

“這……”滿座廚師可都看到了這個年輕人剛才的表現,一個只知道站在一旁品酒的吊兒郎當家夥,這能行嗎?

主廚湊上去要解釋,可是來不及了,斯南已經手起刀落,把杏鮑菇斬開了。

……嘿,別說,看這架勢還真挺專業。

不過這仍不妨礙主廚絕望地捂住了眼睛,不想看到一會慘不忍睹的失敗。

這可是三位美食傳承人都做不到的,你一個小小的,小小的“養豬技術傳承人”有什麽好出頭的?

養人可不比養豬!

主廚內心崩潰地錯亂大喊。

斯南沒有心思去在意這些人的眼神和想法,他專心地準備著手中的材料。

像肉一樣味道濃郁的素菜。

中餐裏,模仿肉食的素菜種類有很多,據傳是由寺廟食素的和尚發明的。只是這一說法多少有些不可信,要知道,古代的和尚可不是吃素的,宋代大相國寺的拿手菜還是燒豬頭。

但不管怎樣,要將素食做出肉味,無非口感和味道。味道靠重口味的醬汁調節,口感上,多選擇豆腐、蘑菇、冬瓜等類肉的材料。

斯南很快選中了兩種,一個荸薺豆腐冬瓜做的紅燒素獅子頭,一個杏鮑菇豆腐做的素豬肉燒麥。

軟嫩的豆腐和冬瓜有脂肪的口感,杏鮑菇粒的彈性與肉質相似,兩道菜都用了醬油,味道重容易遮掩,更像肉類。

這邊想著,手下也不停,斯南行雲流水般就做出了兩道菜。

“這……這真不是牛肉丸嗎?”品嘗了一口斯南多做的獅子頭,侍者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這口味跟他吃過的最好吃的牛肉丸子有八分相似。隨即,他臉上掛上熱情的笑容,“這位先生不愧是咱們莊園請來的美食顧問,真是手藝一流!”

他讚許地沖著主廚點了點頭,內心對“顧問”這個詞進行了再一次的肯定。

就說嘛,顧問,還只有一個,一看就比有三個的傳承人還要厲害,果然是這樣。

而主廚根本沒有心情跟侍者互動,他和其他的廚師一樣,滿心震驚。

“不可能,明明就是用冬瓜豆腐做出來的。”中年男人推開旁邊的人,湊上來夾起一塊獅子頭,直接放在口中,然後也跟著驚呆了。

不仔細品味,真的跟碎肉餅的味道很相似。

雖然只有七八分像,但對有陣子沒吃肉的艾伯倫伯爵來說,顯然足夠了。

侍者不敢多等,立刻招呼人端起裝好盤的菜肴,給了斯南一個討好的表情,轉身去找伯爵邀功了。

留下其他人在廚房中,陷入短暫的沈默。

廚師們面面相覷,隨即一瞬間爆發出熱鬧的互動聲音:

“讓我來嘗嘗。”

“別擠,我先來,我先來一口。”

“都讓開,我是副主廚,我先來!”

……

主廚雖然沒有看到慘不忍睹的結果,可這樣的反差還是讓他一顆心碎裂了。

原來,養豬真的比養人要求還高。

當然,傳承人總是擁有特權的,他們各有自己的一份可以品嘗。

女人沈默地盯著眼前的獅子頭,突然發現祖先曾經提到過的充滿魅力的東方菜肴,遠不止老人那一派那麽簡單。

高人在民間啊!

而老人……

斯南轉頭在人群中尋找那個固執的老頭,突然發現他正默默地指揮自己的小助手,將斯南剛才看上的那一塊已經棄置的魚肉大腩裝盒。

被斯南看到,老人狀似不經意地咳嗽了一聲,卻立刻轉回頭小聲嘀咕:“別點裝起來,動作不要太明顯。”

咳,他得回去好好學習一下這塊肥魚肉的吃法。

斯南低頭一笑,混不在意地繼續收拾。

但他這一副原本看起來吊兒郎當、年輕人辦事不牢的樣子,現在卻成了天才舉重若輕的象征。

廚師們不得不發自內心地思考這個神秘年輕人身上的光環——

是不是“養豬技術”真有什麽特別有魅力的地方?

斯南一擡頭,就看到主廚滿臉糾結地站在他旁邊,盯著他吞吞吐吐。

他還記得主廚給他的幫助,桃花眼一彎,笑說:“怎麽了先生?”

“你……”一向熱愛廚藝的主廚,此刻卻覺得這話有點不好說出口,“你的養豬場還招人嗎?去了就能學到這麽好的廚藝嗎?”

斯南:“……”

對於這個誤會,他覺得自己得好好解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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