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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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啼哭,不哀嘆,不悔恨,金黃的落葉堆滿心間,我已不再是青春少年。”

——《平凡的世界》

連日來強撐的冷靜崩塌了,牛可清痛苦地跑到江邊,對著那湍急的水流大哭,哭得聲嘶力竭。

“嗚......”

心碎的哭喊混入風中,他撕扯著發疼的嗓子,像一只絕望的禿鷲,久久盤旋卻找不到一個落腳點。

感情和生活都壓得他透不過氣來,情緒已不在掌控之中,持續性地波動下滑,他覺得自己再這麽下去,不是變成抑郁癥就是偏執狂。

偏偏古伊弗寧要給他雪上加霜的一擊。

牛可清一步一步地走上了橋,無力地蹲在橋頭逆著風的一端,整個天幕都是混沌的,黑沈沈烏泱泱,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是啊,自己怎麽會變成這樣?

因為缺愛,他在渴求中毀掉了自己,身上所有明亮的部分已被一塊破布遮掩,封了塵、落了灰,被死氣沈沈的夕陽籠罩著,誰也不想靠近。

這樣偏執而瘋狂的自己,值得誰去愛呢?

這一刻,牛可清真的太悲傷了。

心酸、心累、心痛,他的心已經疲乏不堪,就像時刻懸在萬丈高崖之上,吊得傷痕累累,摔下去就會粉身碎骨。

會枯死嗎,這顆心。

“老師,我找不到我自己。”

牛可清像一個迷茫又仿徨的孩子,對坐在床上的白發老人說。

前幾日,牛可清的恩師又進了一次搶救室,差點救不回來,嚇得牛可清的心臟一直懸著,一刻不敢松懈。

他在搶救室外苦苦等待,最後等到了一個好消息和壞消息。

好消息是救回來了。

壞消息是......老人所剩的時間不多了。

家屬們與醫生商量過,既然就這十幾天的事,不如讓老人在家裏走完這剩下的一程,也好過在冷冰冰的病房裏閉眼。

這亦是老人自己的意願。

鄧老師被接回了家,然後一分一秒地等待死亡的到來。牛可清那麽珍惜的一條生命,就這樣進入了倒計時。

作為學生,牛可清想多陪陪這位時日不多的恩師,這段時間裏,他只要一下班,就會往鄧老師的家裏趕。

“老師,我還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不僅是醫學上的知識,還有人生、社會,還有很多很多不懂,您能不能......先別走。”

明明該給日暮西山的人多點笑容,牛可清卻難以做到,只要在老師面前,他就難以掩蓋自己的脆弱和難過,永遠像大學時期那個初出茅廬的楞頭青。

他恨不得把所有的難過、委屈全都跟老師講,讓老師引導他、為他解惑,哪怕只是撒撒嬌。

“我已經教你夠多的了,”老人的面孔很憔悴,曾炯炯有神的眼睛已蒙上了一層陰翳,“老師不能陪你一輩子,以後的路要你自己走。”

“我自己?可是......”牛可清伏在老人的懷裏,淚漸漸滑落,“老師,我已經找不到我自己了。”

一向驕傲而獨立的牛醫生,似乎成了依附他人才能活的蛆蟲,他走不出來,靈魂被困住了,糜爛、混沌、連心都將要被熬爛。

只剩老師是他的光了,所以牛可清難以接受,“老師,您平時堅持晨練,三餐健康清淡,早睡早起心態好,為什麽不能長命百歲?為什麽……”

老人不恐懼自己的死亡,倒是心疼他的悲傷,“傻孩子,有時候人生就是這麽不公平。”

牛可清伏在老人床邊,流下的眼淚暈濕了白色的床單,“可我舍不得您,沒有您,我以後遇到難熬的日子,該怎麽撐下去?”

成年人總是各有各的苦楚,於是他們需要有些寄托、有些依靠,才能打起精神,好好地生活下去。

對於牛可清來說,鄧老師就是他人生的一座燈塔、一根定海神針,就是他最大的附著力。

“會有別人來陪你的,”老師柔和地摸著他的腦袋,溫聲道:“你一定會遇見對的人,陪你走下去。”

對的人?

牛可清一下子就想起了那個人。

剎那間,他的眼裏盡是落寞,像布滿塵埃的窗臺,說:“遇見了。他對於我來說,是對的;但我對於他來說,是錯的。老師,就是那個人讓我失去了自我。”

“你很愛她吧?”老人以為牛可清喜歡的是一個女人。

牛可清點了點頭,“嗯,很愛,也很討厭。”

但其實,他更討厭的是自己。

明明是自己犯錯在先,卻因為滿足不了私心,而不斷地鉆牛角尖,甚至對那個人產生了傷害欲,把局面弄成今天這境地。

夕陽的餘光填滿老人的皺紋,他一字一頓地慢聲道,“傻孩子,你可以愛上任何一個人,但首先,你得愛你自己。”

到了生命盡頭,那些舊事總是很清晰,鄧老師對牛可清憶起了往昔:“我記得,二十歲的可清啊,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就像一頭鉚足了勁兒的小牛。那時候的你,很愛你自己。”

老人想起第一次和這個孩子接觸時,印象就很深刻。

這個學生拿著一份滿分的作業走進他的辦公室,謙遜有禮地問他:“鄧老師,您能不能幫我看看,這個病例還能怎樣改進?”

老師看了許久,牛可清寫在上面的答案正確無疑,當然有更高效的辦法,但不是一個本科生需要掌握的。

他笑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青年頂著副厚厚的眼鏡,倔強地說:“我可以做得更好,我越好,日後就能幫助越多的病人脫離苦痛。”

那時鄧老師就知道,像牛可清這樣一位學生,哪怕不是天才型的選手,也終有一天會發光。

而如今,那個曾經傲氣的青年已然沒了鋒芒,日覆一日,壓力和歲月裹挾著他,把他的棱角全都磨平了。

他不會再去苛求一份滿分的作業怎樣能做到更好,而是只要合格就行了,因為他實在太累,沒有更多的精力去消耗。

這些,都被他的老師看在眼裏。

老人淚眼婆娑,用枯枝老柴般的手撫上牛可清的頭發,布滿皺紋的下巴顫著:“老師最寵愛的學生啊,最終還是被生活吃掉了。”

平平淡淡的一句話,令牛可清再也忍不了了,頃刻崩潰。

“老師,我好辛苦啊啊啊啊啊......做成年人好辛苦,努力生活好辛苦,愛而不得好辛苦......”

男人將頭窩在老師的懷裏,放著嗓子嚎啕大哭,像個尋求保護的孩子那般,肆無忌憚地放聲哭泣。

哭什麽呢?

他也不知道,大概是因為這些年太累,丟掉曾經的自己太心痛,得不到所愛之人的回應太苦澀。

所有事情擠在一起,就把這個成年人給擠薄了。

牛可清手裏緊緊拽著他的那副眼鏡,就像緊緊拽住這些年來裹住自己的一切條條框框,“我不該是這樣的......老師,我不認識我自己了......”

他何嘗不想打破現實,灑脫一點,可生活由不得他,甚至連灰喪和脆弱都無暇顧及,只得竭力地將自己的情緒穩定在一條水位線之上。

現在積累已久的洪水漲上來,越過了這條水位線,就把堤壩給沖毀了。

“哭吧,哭吧,”老人擡起顫顫巍巍的手,輕輕地拍著他的背,“沒關系,好孩子,老師在呢。”

牛可清哭得更大聲:“我好累好累,好累好累......我、我不想當大人,我快受不了了嗚嗚嗚......”

古伊弗寧總說他是“假斯文”、“假正經”,其實一點也沒說錯。

牛可清一直將這兩副面具當作是保護殼,做一只躲在圓殼裏的蝸牛,這樣才能最大限度地規避掉來自社會上的大風大浪。

背著一個殼,多累啊。男人的淚不斷地湧出來,像是一種祭奠:“我撐不住了......嗚......老師,我真的撐不住了......”

那個活得自由灑脫、肆意通透的牛可清已經死了,死在了生活的勞碌裏,死在了人生的無常裏,死在了求而不得的愛情裏。

老人疼愛地抱著他,像一位慈祥的父親那般,給這個小孩安慰,“老師知道你很累,辛苦了,我的好孩子。”

牛可清確實辛苦了。

他忽然在滾燙的淚水中明白,這些年自己為什麽會不停地約炮,為什麽要在愛.欲中放縱自我。

因為只有做.愛時獲得的一絲快感,能讓他感到生命中依舊存在激情,能給他的生命源源不斷地註入新鮮感,好讓自己不至於像一具腐屍那樣活著。

約炮不好嗎?好啊。

他貪戀那種離經叛道的刺激,想要給苦悶窒息的生活一點氧氣,他想要靠著荒誕的肉.欲去反抗,好證明自己的生活裏還有氧氣。

恰恰就是在這個節點,古伊弗寧成了趁虛而入的那根稻草,被他緊緊抓住。

這位有趣與溫柔相融的古醫生,那是他遇見過最驚艷、最契合的床伴,哪怕溫柔是假象,體貼是手段,可這些全都能為牛可清排解掉孤獨、勞累和壓力,成了他最好的慰藉。

“牛醫生,你是我第一個需要哄騙和討好才能捕獲的床伴。”

“牛醫生,我是真的挺喜歡你。”

“牛醫生,想跟我接個吻嗎?”

“我永遠不會厭倦與你做.愛的,可清。”

那些好聽的話,誰不喜歡呢?那個英俊迷人的醫生,誰不愛呢?

但是,這根稻草是救命的,也是壓垮牛可清的。

經歷了糾結、掙紮的動心之後,古伊弗寧成了擊垮他的最後一擊,將他狠狠地磨成一個被牽線的木偶。

那個人甚至能夠用幾句禮貌體面的話語,就將他碎屍萬段,推進死亡的深淵裏。

“如果有一天,我們任何一方喜歡上另一方,那就是該結束的時候了。”

“自作多情是大忌,牛醫生。”

“牛可清,我忽然覺得......你變無趣了。”

“我想,我們之間需要停一停。”

從此,瀟灑自傲的牛醫生變成了別人的傀儡,對方一個眼神,一個表情就能輕易將他擺布。

牛可清的世界徹底黯淡。

“老師,我很累。”

“有些人累了會休息,有些人累了還繼續往前走,你說呢?”

“我......我不知道。”

“慢慢想,你還年輕。”

這天,牛可清在他老師的懷裏哭了很久,把這些年的眼淚全都哭了個精光,把所有委屈、疲倦、難過也都哭了個精光。

就像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他沒有去在意,自己的手機裏有多少個未接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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