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宋思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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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思渡的目標一直是T大,老師、同學、父母包括他自己都堅信他絕對可以考上T大,在學習這方面他向來做的很好。

從小學到高中,他的愛好變了很多,朋友來來去去也換了很多個,但理想的大學一直只有那麽一所,是寫進作文裏的殿堂,是掛在書桌對面的夢想。

可是哪能事事盡如人意呢。

考前的一周,他選擇了回家自主覆習。遠離那些他也搞不清是真是假的碎碎細語之後,他確實有短暫地感到平靜,可是他忘了想象是最折磨人的。

翟文在做什麽呢?

翟文有說起我嗎?

翟文……還想和我一起考T大嗎?

他被這些自己腦補出來的場景困惑住了,有時候他覺得事情在往好的方向發展,他可以考上T大,可以更加成熟穩重地處理感情,也許還可以和翟文重歸於好,即使不做朋友只是當個點頭之交的同學。但更多的時候他感到一種恐懼,好像有什麽東西脫離了掌控一發不可收拾,從他開口表白的那一刻起就錯了,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他質疑自己,從為什麽要開口傾訴自己的情感到是否真的能考上理想的大學。

宋思渡花了一整天的時間處理自己糟糕的情緒,他感覺自己忘記了什麽事,但總歸是勉強把自己的註意力拉到了眼前的學習上。無論如何,明天的考試最重要。

整理錯題,收拾物品,飲食清淡,睡前一杯牛奶。

該做的好像都做了。

然而半夜宋思渡從睡夢中驚醒,他想起來自己忘記什麽事情了。

一盞一盞的燈被打開,他撐在洗手臺前盯著鏡子裏冷汗直流的自己一時不知身在何處。

聚餐的包廂外他屏息聽完了翟文對他的評價,恍恍惚惚重新回到洗手間,鏡子裏的宋思渡慘白著臉,一點也不瀟灑。狠狠地洗了兩把臉,水順著臉龐往下滴,他深呼吸著平覆心情,擡頭就看到翟文也進了洗手間。

透過鏡子兩個人對視一眼,一個是茫然,一個是漠視,最終無話可說地錯身而過。

他想起自己為什麽會選擇回家覆習了。

因為難以忍受。

他即使身處教室人群中,卻也覺得好像獨自一人被放置在高臺接受審判。

我沒有做錯為什麽要道歉?

……

對不起。

喜歡一個人怎麽可以這麽難。

一盞一盞的燈又被關掉,清冷的月光灑在地板上,純白的窗簾順著風輕輕飄揚,宋思渡沿著床腳坐下,他一伸手就可以觸摸到光,但卻是選擇了抱膝把自己埋進自己的懷抱。

我是這麽一個脆弱的人嗎?宋思渡審問自己。

我有著很普通的過往,像任何一個男孩子一樣喜歡運動,愛打籃球,被表揚了會開心,內心對這個世界有很多想法,有玩得很好的朋友,有敬愛的老師,有美滿的家庭……

我一定要在這個時候自暴自棄的流眼淚嗎?

是的。

再次醒來的時候離他定好的鬧鐘不到半個小時了,宋思渡迷迷糊糊地從地上爬起來往床上躺。

以前年少意氣風發鄙棄一帆風順的人生,覺得不經磨難怎能成就偉大理想。然而現在,帶著頭疼後遺癥的宋思渡只想向上天祈禱拜托不要再搞我了。

可惜,生活就是這樣,你弱他就強。

高三那個暑假是宋思渡最混沌的一段時期。

他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怎麽收起笑容,怎麽保持距離,怎麽沈默地很安全地生活。

翟文有聯系過他,但他第一次摁掉了電話。

班級群裏每天999+的消息他從來沒點開,列表裏的紅點越積越多,他一個一個的刪掉。

班主任也來看他,然而他關上了房門只在離開時安靜把人送到了門口。

宋思渡心裏充滿了對自己的憤怒,他有很多的話想說,可怎麽也開不了口,他說不出沒關系我很好,也說不出真他媽煩好想死。

他自己也不可思議,他的靈魂高高在上玩味地註視著自己痛苦的身軀,看自己寢食難安,看自己整夜整夜的失眠,這才煥然大悟,靈魂和身軀達成了統一意見:我就是這麽脆弱的人啊。

把宋思渡從這種抑郁氛圍裏拉出來的是父母。

宋母敲開他的房門小心翼翼地提出,要不覆讀吧?宋父也站在門口擔憂地看著他。

這對平凡的父母看著自己的兒子逐漸消沈,想要安慰人卻又害怕觸及傷心事,換著法子做可口的飯菜希翼能夠多吃幾口,可每個深夜坐在床頭面對裝睡的兒子卻也只能無聲嘆氣。

那夜夜的嘆氣聲和溫柔的詢問最終壓倒了宋思渡的防線。

在父母面前他終於放肆地哭出來了一回,他哭自己的無能為力,也哭自己的軟弱可欺不爭氣,他哭年少愛情的逝去,也哭對所以關心他的人的愧疚。

我不可以再這樣了,宋思渡在父母慌亂的安慰聲中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是時候走出來了。

他拒絕了覆讀的建議,在得知翟文的分數和志願後,於可控範圍內選擇了一所離T大遠遠的高校。他當然想觸摸自己的理想,但是既然那裏有他不想面對的故人,那麽暫避鋒芒安心準備,去T大讀研究生也是可以的。

宋思渡還是不想說話,但他會用積極地筆調寫下生活的瑣事——今天吃到了很好吃的紅燒魚、養的花開了、班主任家的小寶寶會叫哥哥了……

他每天都和父母一起在飯後散步,聊雞毛蒜皮無關緊要的小事,大家默契地粉飾太平不談前一段時間的混亂。

等到開學,宋思渡已經可以笑著和父母說再見,看似平和地迎接自己的大學生活了。

然而進入大學,他又控制不住地把它和T大做比較,T大開了這門課,我的大學沒開,T大有那個老師的講座,我的大學沒有……

他又陷入了熟悉的低沈,腦子裏滿是這樣那樣的疑問,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已經在T大,有時候又清醒地認識到至少還有四年要熬。左腳踩著虛幻,右腳踏著真實,巨大的偏差讓他渾渾噩噩無暇顧及眼前的生活。

最後一根稻草是一個T大學長發來的消息,學長問,哎?你沒來T大嗎?

往日對學長說得豪言壯志猶在眼前,今日的崩潰來得迅速而熟練。

再一次面對這種讓人不快樂的情緒時,宋思渡已經有經驗多了。他放任自己把所有的悔恨混在眼淚裏流出去,然後制定了條理清晰的計劃,從學習到生活,方方面面。

宋思渡可以流眼淚,但不會一直流眼淚,他會有很好很長的一生。

抱著這樣的信念他尋求各種方法開導自己,他報課外的跆拳道班,把內心的軟弱裹挾在拳頭裏砸出去;他參加學校的繪畫社團,偶爾灰暗的色彩宣洩情緒然後丟掉;他固定地每周去圖書館,看大量的書為讀研做準備;他有穩定的社交關系,和人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

只有江淮岳是個意外。

平心而論,江淮岳真的是一個理想型的室友,熱情又不會覺得被侵犯私人空間,有風度情商高,長得還賞心悅目。

宋思渡知道江淮岳撞見過自己掉眼淚的事,那次在廁所哭的時候他有聽到腳步聲湊過來,可是江淮岳很體貼地什麽也沒做。當時宋思渡還抽出心思想了一下萬一第二天問起來要用什麽借口,可是也沒有被問到。

是一個知情識趣的人,宋思渡悶悶地想。

可是後來在相處中,宋思渡又改了想法,應該說,江淮岳是個偶爾知情識趣的人。

畢竟人無完人,某些時候江淮岳又有點傻乎乎的,比如說抱著比自己大的人喊崽,又比如說約人去撿垃圾。

坐在圖書館卻一直無意識扒拉著手機的宋思渡想,江淮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點小潔癖嗎?雖然他們宿舍安排了值日表,但往往還沒輪到江淮岳,他就已經來來回回掃了一遍又拖了一遍了,問就是覺得有點臟。以至於後來,除非因為某個人的原因寢室變臟,那個人會自覺去打掃幹凈之外,他們宿舍的衛生都被江淮岳承包了,其他人只要去丟一下江淮岳不想碰的垃圾袋就好。對於個人衛生,江淮岳也是做的最好的,宋思渡有時懶得理,也會堆了一堆東西在桌面上,但江淮岳的桌面永遠幹幹凈凈整整齊齊。

宋思渡當然也參加志願活動,為了保研T大,他在綜測方面一向是能加分都盡量加滿,今年的志願綜測分他已經拿到了。

可是,好像,讓江淮岳一個人去撿垃圾也不好。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要有這樣的提議。

真沒辦法。

我真是太善良了。面無表情實則帶點愉悅的宋思渡維持冷酷人設去詢問江淮岳名額問題,得到肯定答覆後才終於放下手機靜心學習。

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宋思渡善意地撒了一個小謊,然後收獲了一個大秘密。

……劇情太慢了,暴風哭泣,決定要日更三天(心虛),我可以我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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