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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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容給蕭後倒了杯茶,淡淡笑道:“既然當年我的所作所為您也知道了,那您是否知道,您有個女兒,就在宮中做淑妃,有了兩個孩子,別的不說,至少您夫君的後人,能夠大大方方表明自己有前隋血脈的,也就這麽兩個孩子了。”

“知道。”蕭後有些慚愧,“說起來,我雖然是她嫡母,她母親死得早,我對她卻有些疏於照顧,畢竟當年我自己都顧不過來……說起來,我確實有那麽幾分對不住那丫頭。”

無容淺淺一笑,朝著屏風之後緩緩道:“我不知道你什麽時候來的,宦娘也真是,你都是淑妃了,下次擺齊儀仗大大方方的過來就好,不必偷偷摸摸做這種事。不過既然來都來了,想見見你母親就見見。”

楊曦尷尬的從屏風後面慢慢走出,苦笑著對無容施了一禮,又對蕭後施了一禮。

對無容自然是妃嬪拜見皇後的禮儀,對蕭後卻是家禮。

她坐下來之後,看了看蕭後,又看了看無容,最終再一次拜伏在地:“別的事只怕涉及政事,妾不敢問,只是妾身母親……您打算如何安置?”

無容不假思索:“看她吧,若是想要找個地方好好活下去,本宮自然會好好照顧,若是覺得其他地方不安全,想要在皇宮這種更加安全的地方呆著也隨便,若你們覺得有必要,我會求陛下給她個後宮名分,貴淑賢德四妃不缺,九嬪裏還有個昭容的空,陛下不是小肚雞腸之人,不過是收留個弱女子,不妨事。起來吧。”

蕭後看著目前儀態萬方的楊曦,嘆息著把她扶起來,嘆道:“傻孩子……”

楊曦已經是珠淚盈盈,或許多年謹小慎微的委屈,如今終於有個人能好好說話。

蕭後只淺淺微笑,本是沒有血緣關系的母女,如今卻平白的多了兩分孺慕。

作者有話要說:

☆、第 128 章

驪山溫泉

李世民一身寬大袍袖,手裏一桿筆,整個人本來做足了一個閑散富家翁的模樣在練字,他有一手極為漂亮的飛白,但是自從無容抱著孩子進來給小兒子哺乳之後他就不淡定了——

微弱的陽光之下,衣著華貴的貴婦摟著粉雕玉琢的小孩,母子身上都似乎有一層淡淡的光輝,那是陽光灑到他們身上反射出來的模樣,美的可以如畫。

也因此,李世民便開始勾勒這麽一幅圖——

無容含笑看了一眼李世民,輕嘆一聲。

冬天過的實在是太無趣,以前一直都是他們在前線,是別人在後方等著消息,如今他在後方坐鎮,前方消息畢竟有延遲,他又是個平時習慣了在前線接受第一手消息的統帥,自然心煩無比,加上最近把蕭後封昭容的事情又被魏征噎了兩句還不好回嘴,整個人便完完全全的心浮氣躁,宮中的宮人內侍都夾起尾巴好好做人,就這,都還是杖責了幾個看不順眼的宮人和非要上來獻媚的妃嬪。

宮裏沈悶的能憋死人,為了不讓他繼續暴怒的折騰宮裏人讓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喘,幹脆便來了這溫泉宮好好歇歇,反正朝中之事自然有當年天策府舊臣,如今的大唐股肱來操持,真有事不能決斷,平日送幾本折子過來,陪著他批一批也就是了。

沒有人指責陛下這段日子似乎有點暴躁,畢竟也都能理解——從一個統帥到一個帝王的轉變,終究需要時間。即便是最能攻訐皇帝的魏征都只是說了納蕭後不妥,對於更大的暴躁充耳不聞。

因為誰都很暴躁。

白馬之盟不只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汙點,也是大唐的極大汙點,所有人都有一雪前恥的想法,即便是平時再不對付的文官和武將,如今都擰成一股繩的一致對外,想著把突厥弄死再自己關起門來再討論文臣武將到底以誰為尊的問題。

最好的將軍都到了前線在爬冰臥雪,軍糧都在有條不紊的運到前線,大家都在等著素有軍神之稱的李靖到底能帶給大唐什麽驚喜。

不過既然大家都看出了陛下的暴躁,這段日子就非重大事務絕不前來煩擾,畢竟除了皇後,沒幾個人能頂住陛下的暴怒。

是以李世民如今能夠無比悠然的看著無容哺乳,然後含笑畫畫。

八百裏加急的使者匆匆忙忙沖入溫泉宮,打擾了本來安靜無比的環境,李世民皺著眉頭打算罵兩句——畢竟好容易有了平靜的心情,如今也不知道是哪起子小人非要打亂這樣的平靜。

內監匆匆忙忙請一位全身甲胄的使者進來,使者急匆匆的走入內殿,人還未站穩就向李世民報捷:“恭喜陛下,賀喜陛下,李靖將軍在陰山下徹底擊潰突厥大軍,陣斬兩萬,俘獲無數。”

李世民手中的筆“啪嚓”一聲掉落,汙了剛剛才勾勒出來的人形,他似無所覺,疑惑道:“再說一遍?”

“李靖將軍在陰山下徹底擊潰突厥大軍,陣斬兩萬,俘獲無數。”使者把手中文書遞給內監,依舊一臉喜色。

無容含笑讓內監帶著使者下去好好休息,把孩子放到了搖籃之中,對李世民盈盈一禮:“妾恭喜陛下,天下安定,從此而始。”

李世民有些失神的看著無容,又看看手裏的文書。

最終長長的松了一口氣,起身:“我們回宮。”

——

“天可汗?”李淵如今已經是老的厲害,懶懶靠在榻上,當年的魁梧已經不再,如今不過是個垂垂老矣的老人,自從搬出大興宮之後,就更是每日與姬妾玩樂,安心造人,再不覆當年神勇。

自然,因為無容與他坦誠之後的諸般怒火,也隨著時間的消磨,搬出大興宮之後,逐漸的開始接受無容每日過來請安,漸漸的也能聽無容給他說一些趣事,所有人都知道,這是陛下與皇後在試著與太上皇和解。

如今天下已經徹底的安定,當年還有突厥之患,如今因李靖李世績在西北的征戰,也已經徹底的解決了問題,南邊有馮盎,雖然對於李世民逼宮奪位的行為頗有不齒,但畢竟是冼夫人的血脈,大義私情上分的清楚,對皇帝的感情是一回事,不願意中原大地上再起波瀾是另一回事,因此也算不上什麽毛病,而東北雖然有高句驪,但目前對於大唐來說完全恭順無比,不成問題。

盛世之象已成,便是大唐帝國的締造者李淵,也很欣慰這樣局面的產生。

不過聽到無容說四邊國家都上表稱呼自己的兒子為天可汗,無容很明顯的看到,李淵眼中閃過了一絲遺憾——當然了,任何一個帝王或者是曾經是帝王的人,都希望那被萬國來朝的君主是自己。

無容含笑坐在下首:“是,所謂聖王之治,便在不興刀兵米需 米 小 說 言侖 土雲,四夷賓服。”

李淵長嘆一聲,看著下首無容的如花面容,長嘆一聲:“你們這才是最好的時代。我經歷過顛沛流離的戰亂,也見過易子相食的慘劇,更有生離死別的傷感,如今的你們,如此輕易的便能獲得如此四夷賓服的局面。即便……即便你們做出那種事來,我現在也覺得,若是我接著在位這麽些年,第一年大旱,第二年蝗災,第三年戰亂,要是我根本就扛不下來。”

李淵隨手擡起酒杯:“如今你們才是天下的主人,我祝賀你們。”

無容含笑搖頭,起身跪倒在李淵面前,誠懇道:“此次兒媳前來,是為了邀請父親,在頡利進京的慶典上出席。如今的勝利,也少不了您在武德年間的治理,夫君的意思,是咱們一家人,也該在一起慶祝一下,不是一國打敗了一國,只是一家人終於打跑了惡鄰居,值得慶賀。”

“原來不是來問我蝗災的時候有人說讓陛下退位太上皇還政中間到底有沒有我的影子啊……”李淵收回了酒杯,一邊把玩一邊漫漫道,“你們大肆整治宮中宮人,能放出宮的都放出去了,居然不是針對我個老頭子?真是不容易。”

無容抿著唇間的笑意,自己擡頭看著李淵,輕笑:“不敢瞞著父親,兩次整治宮中宮人,第一次確然是為了肅清息王海陵王的勢力,至於第二次,確然是關中人口不足,夫君算過,宮中若是放出三千宮人任她們自行婚配,一年之後,哪怕只是一半的宮女嫁人生子,也能添一千五的人丁,即便有一半是女子,也會多了七百五的男丁,多好。”

李淵吃吃一笑:“瞧著這管家婆的模樣,當真不是針對老夫?”

無容含笑搖頭,越發的輕松:“一家人,有什麽針對不針對的。”

作者有話要說:

☆、第 129 章

“倒也是。”李淵長長喟嘆一聲,“多年把宮中事務交給萬貴妃,她治理家事水平其實無比一般,宮中事務不過是保證著不出錯,小心謹慎如她宮中還常常出亂子,就這,前些日子因著寬兒過世了她也傷心的跟著去了,老夫還擔心你趁機往大安宮中安插釘子,卻不曾想,你是真的當做自己的地方在管。身邊的事情非但沒有混亂,甚至更加有理有節了些。”

無容略略有些羞,耳根子有點紅了。

“這些年來,我一直很詬病你當年居然勸老夫退位。”李淵無奈的看著無容,最終長嘆,“直到萬貴妃故世,我的姬妾們沒幾個成器的能夠把內宮事務管的妥當,我再如何落魄也還是個須眉男子,自己管理實在是太丟人,也就是你,還跟沒事人一樣打理事務伺候老夫,不讓你以為老夫那麽容易重新想想當年情境?”

無容眨眨眼,好奇的看著李淵,坦然道:“早年妾身被兄長趕出家門,當時也是憤恨無比,後來漸漸想了想,覺得以我三哥的不成器,與我無忌兄長的早年便有些才華的苗頭,若是我為三哥,好好修持自身才德尚且放在一邊,最有效的解決將來憂患的辦法,確然是把我母親連帶我與兄長趕出家門,畢竟母親是續弦,他們三人才是嫡親的兄弟。您瞧瞧,當年那種屈辱之事妾身都能如此心平氣和的分析,您是個胸懷寬廣之人,自然比妾身更容易想得開,所以啊,時間總會抹平那些事的,您當年生氣是應有之義,妾身是您的兒媳,所謂小杖受大杖走,生個氣而已,兒媳婦被翁姑罵兩句,受著便受著,您發洩完了能消氣就好。”

“你就那麽相信老夫已經不在意了?”

無容抿唇,對李淵展開了一個明艷的笑容:“事情已經做了,妾身承認妾身也有親自勉勵將士,甚至後來還大逆不道的給您暗示希望您退位,但是您也不可能不知道當年,若是我們再不動手,若是二郎死了,您難道就不會傷心?當年您正在氣頭上,所有感情全都摒棄不管,而秦王/府的人也都殺紅了眼,除了妾身來勸說您還能平和的解決問題之外,別的人摻合進來涉及此等皇家之事,您與二郎當時還來不及管,後來冷靜下來,豈不是害了他們一生?”

看著都說到這份上了,李淵還沒有暴怒的把酒杯砸下來,無容放心的接著道:“您會生我的氣,但是過些日子您就會明白,那樣的情勢裹挾之下,沒別的選擇。當年妾身就給您說過,您是個明君,即便如今您是太上皇,依舊是明君。”

“無容啊……”李淵玩味著無容的這番話,“我在想,當年讓二郎娶你,到底對不對。如果沒有你,會不會沒有如今的局面?”

“大人何出此言?”

“雖然我早就有了起兵的念頭,但是你那番話也確實推動了我的想法。如果二郎死在了與薛舉的戰爭之中,興許便沒有了如今的大唐,也便沒有了他們兄弟現殘的局面。如果沒有你在其中周旋,二郎可能早就把我惹怒了,發配嶺南,這樣會不會能夠避免這樣的情況?”

無容搖搖頭:“妾身不敢說會如何。但是二郎的奪嫡之念很早就有了,比您想象的還要早,但是妾身能夠保證,二郎是想要光明正大的讓您覺得息王不如他,順順當當的立他做太子,所以才會那麽努力的表現,軍事,政治,哪怕是對封地的治理上都要讓您看到他的好,可奈何啊,您看到了他的好,但是更進一步的,疏遠了他來穩息王的心。至於息王與海陵王殺害二郎的心,也比您想象的要早。”

李淵瞪大了眼睛,聽著無容的坦誠相對。

“當年承乾殿,您給承乾賜名,妾身雖未曾親見,但想來,承乾這個名字,也徹底的提醒了息王。以妾身對您的理解,不過是狂喜之下沒有想太多,並且覺得希望應同您一樣是個寬心之人,但是奈何,息王不是,即便息王是,他的幕僚也不是。”

“這又從何說起?”

“魏征,魏郎君,當年在東宮做洗馬,如今是陛下的臣子,曾經在酒後透露,他當年在二郎平了劉黑闥之後入東宮,第一件事希望息王辦的就是殺二郎,避免後患。當年您曾經與二郎一起去過東宮,當時海陵王也在,您可能沒怎麽註意,但是二郎看到了,屏風後面,是個全副武裝的甲士,海陵王和息王宮中的甲士,還能用來幹嘛?”

李淵長嘆一聲,無奈靠在靠椅上:“果然還是跑不脫這個怪圈……”他閉上眼睛,深呼吸,平覆了情緒之後才看向無容,“這些話,你為何當年不與我說?”

“當年說了有用?形勢所逼之下,與本心關系都不大了,更多的可能,只能順著形勢走而已。”無容苦笑一聲,“當年有個人與妾身說過,世上最美好的事情便是做事隨心,次之的便是隨緣,而最慘的,便是跟著形勢走。因為隨心還能控制局面,隨緣好歹未來未知,未必知道如何,但是形勢,便是你看出了發展下去是個什麽局面,卻無力阻止,只能跟著形勢一路上前,哪怕走向萬劫不覆。您也知道,萬斤重車開始走下坡路,誰又能有能力阻止?若是萬斤重車下去之後會禍害農田,能做的不也只是跟著它走,盡量減少損失,別無選擇。”

“四年了……”李淵呼吸沈重,“我想了很多,他們兄弟幾個小時候玩耍的場景,他們後來逐漸兄弟之情泯滅的場景,包括那天二郎是怎麽射殺大郎的場景都在我腦海裏面出現了多次,確然,形勢所逼之下,只能如此。而也和你說的一樣,大郎和四郎死我會傷心,而二郎死了,我也會傷心,我即便已經在努力的減少損失,卻還是什麽都做不到。”

無容閉上眼睛,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流下,她再次伏地請求,聲音哽咽:“二郎希望您能出現在生擒頡利的慶功宴上,不是太上皇,也沒有帝後,就只是一家人終於打跑了惡鄰居,要和家臣一起好好慶祝而已。”

李淵擺擺手:“你去吧,我會去的。這是好事,別被我弄哭了不好看,皇後嘛,應該有皇後的鳳儀。”

無容三叩首之後,在宦娘的攙扶之下緩緩離去。

史書有載:

上皇聞擒頡利,嘆曰:“漢高祖困白登,不能報;今我子能滅突厥,吾托付得人,覆何憂哉!”上皇召上與貴臣十餘人及諸王、妃、主置酒淩煙閣,酒酣,上皇自彈琵琶,上起舞,公卿疊起為壽,逮夜而罷。

是李淵對多年的老敵人終於敗在自己兒子手中的欣喜,也是帝國最尊貴的家族內部終於在鮮血淋漓的撕破臉皮之後的和解。

作者有話要說:

☆、第 130 章

“妾明白了。”宦娘小心的攙著無容慢慢走著,在沒話找話的想著開解無容——

能感覺得到,這次太上皇與皇後的對話,又一次榨幹了無容的精力。

為了他們父子和解,皇後可謂費盡苦心。

“明白了什麽?”

“為何您不願意帶著太子或者是四皇子九皇子五公主過來討太上皇歡心,平日他們來見太上皇的時候您也沒有讓他們提起您與陛下,更從不和他們一起給太上皇請安。”宦娘輕聲道,“太上皇與您一交鋒便是爭論奪嫡太子這些事情,皇子們若是聽到了有了不該有的心思……後果堪虞啊。”

無容長嘆一聲:“我雖確然有這方面的顧忌,但是之所以不通過孩子緩和關系……太上皇疼愛幾個皇子公主是一回事,原諒兒子兒媳是另外一回事,若是以孩子為名打開太上皇的大安宮,便會有挾天子以令諸侯之嫌——太上皇可能會給孩子面子,在孩子面前還給我們些好臉色,然而如此下去,治標不治本而已。父母做下的事情父母自己承擔便是,孩子出生自然有孩子的人生,不應該給父母當擋箭牌。”

宦娘含笑湊趣道:“明說您寵孩子不願意他們涉及這類腌臜之事便罷,何必還找了那麽些理由?”

“今日太上皇如此說,反倒讓我開始擔心青雀雉奴了……”無容皺著眉頭,“你提起寵孩子,陛下比我更寵青雀,至於雉奴……現在都寵的都沒邊了,孩子才多大,日日抱在膝蓋上批奏章,雉奴第一個學會寫的字居然是敕,這樣下去承乾會怎麽想?”

宦娘皺著眉頭,思忖著她參與這個話題是不是不合適。

然後看到了迎面而來的陛下。

明白了——

這就不是給她說的,白擔心了。

她悄然退後,讓帝後並肩而行。

“今日可還愉快?”

無容攬著李世民的胳膊,苦笑道:“哪次和父親單獨交鋒我不是汗透重衣,現在腿還軟著呢。”

李世民擡手,試圖抹平她眉間的愁瀾,安心的看到她眉頭舒展之後才挽著她慢慢往前走:“所以我來了啊,代你盯著大安宮的具體情況,若是父親一怒之下要打你或者是出了什麽事故,我也好及時救駕不是。”

“小樣!”無容笑啐一聲,“等你救駕,本宮早就被太上皇陛下打死了。”

“所以啊……”李世民安心的親她的額頭,“知道皇後殿下出馬必然把事情解決的幹凈,朕這不是來迎接皇後凱旋而歸的嘛。”

宮人們紛紛低頭——

這種場景雖然見多了,但是每次要是那兩位膩味在一起的人發現他們在偷看,必然會暴起三丈,淩厲如陛下,寬厚如皇後,都絕對會先賞一頓板子再聊,雖不至於打死人,卻是明眼人都知道他們調情的時候別人最好走開。

宦娘笑著止住了腳步,宮人們跟在宦娘身後,看著帝後儷影雙雙,緩緩走遠。

“你說我寵著青雀和雉奴,那不都是因為你生的我才那麽寵嘛……”李世民忍不住抱怨,“別人家都是嚴父慈母,為夫倒是想做個嚴父好好給孩子們立個榜樣,可奈何夫人對他們如此嚴格,為夫再做個喜怒不形於色的深沈城府,孩子們得活的有多慘。”

無容怒瞪李世民。

在無容的淫威之下,李世民最終縮了縮肩膀,苦笑——

“我知道你擔心承乾多想,但是你也得想著,我們對青雀雉奴不能和父親對我們如此這般。你也不是不知道堵不如疏的道理。承乾如今是個聽話的孩子,平時跟著我處理政事也算是得當,你也教會了他寬厚仁德,承乾現在真的不錯——只要保持下去,不出錯,太子會是他的,天子也會是他的。我們經歷過的那些事情我不希望孩子們也經歷……我堅持承乾如無大錯便是太子,但是對於青雀和雉奴……我不覺得寵溺些有什麽關系。”

無容撇撇嘴:“多給你生幾個孩子終歸不是壞事,但是話說回來……生多了也麻煩,寵著麗質那是我自己喜歡,加上也不至於影響皇位,然而對青雀和雉奴……我是真的不知道是寵著好,還是嚴著好,一是怕承乾多心,二也是怕他們自己有了不該有的念頭,畢竟你這樣的人都過的那麽苦,孩子們……我不希望他們自相殘殺。說起來……我倒是希望他們蠢笨些,平安一生也就罷了,偏偏青雀是個那麽聰明,讀書甚至到了過目不忘地步的孩子……不然我為何要發愁……”

“傻女子。”李世民忍不住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做了什麽當我不知道?”

無容挑眉,不服道:“您倒是說說,妾身做了什麽大逆不道之事?”

“你給青雀說的那些天地山川河流的奇異之事,也不知夾帶了多少你自己的暢想,不就是希望他移了心智,更喜歡寄情山水之間,不要盯著那個位子看?”李世民含笑看著無容,“當我看不出來?”

無容訕訕一笑:“既然是皇子,富貴一生是註定了的,孔子有倉廩足而知禮節之說,卻也必須承認,衣食無憂之時人的心思也多了,青雀是個聰明孩子,能起來的心思比你我想象的都多,與其讓他著重於這個不該是他的位子,還不如山水之間找點別的樂子,平安一生也便是了。”

李世民長嘆一聲,摟著無容的腰:“本想著咱們到了這個位子之後能夠過點安生日子,卻不曾想你還要操勞這些。”

無容含笑搖搖頭,輕聲道:“父母之愛子,必為之計深遠。當年給青雀取名叫泰,也不過是希望能平安喜樂一生而已。”

忽然皺眉,感覺微有些不適,嘔了兩聲。

李世民楞了楞,若有所悟。他把無容直接的攔腰抱起,無容有些羞,整個人把臉都埋到李世民懷裏,李世民嘿嘿一笑,朝立政殿大步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我給括地志找了個借口。

當然最後括地志還是成為了奪嫡的工具……

☆、第 131 章

“這都是多少孩子的母親了。”李世民悠悠給無容剝橘子,忍不住調侃她,“兩個月沒有入月了,居然自己都不知道,這都粗心成什麽了,擔心我,擔心孩子,擔心父親,擔心你哥哥,什麽時候看看自己?好歹自己的事情折騰明白了再多管閑事?也是我對你關心不夠,兩個月了也毫無察覺。就這個身體還操勞那麽多,真是……”

無容籠著被子看李世民,臉紅了紅:“才說了多生幾個兒子也不知是好是壞,又來一個……”

一瓣橘被遞了過來,連白色的脈絡都被去的幹幹凈凈,李世民自己早就拈了一瓣吃了,自己笑道:“又不是養不起,多幾個孩子有什麽幹系,我擔心的是你的身體,當年生下麗質都嚇的我魂飛天外,生下稚奴才有多久啊……”

“挺久的了……”無容接過李世民的橘子,囁囁道,“貞觀二年蝗災最嚴重的時候生下的稚奴,現在是貞觀四年剛開始,都有了一年多了,有什麽放心不下的。”

李世民看著無容還沒有規模的肚子,嘆了口氣:“你生孩子痛苦,我也跟著你遭罪,生個孩子前前後後有快一年呢,這又得去哪打秋風才胡混的過去……”

無容護著肚子,懶懶散散微笑,打算打趣他那麽龐大的後宮又怎麽會少女人,卻見宦娘進來通報,李承乾來了。

李世民皺眉:“我不是讓他去看看如晦麽,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莫不是自己找個地方玩去了,玩累了自己回來?”

無容好笑的看了一眼李世民,才想譏諷兩句對自己孩子這點信心都沒有,便看著李承乾哭喪著臉進來了,無容皺眉:“怎麽了?多大事讓你這麽愁眉不展。”

李承乾跪倒在地:“陛下,杜相病逝了!”

李世民手中的橘子被捏了個稀巴爛。

他看著李承乾,眼神冰冷的似乎能殺人。

“什麽?!”

無容閃身插在李世民與李承乾之間,不讓李承乾看到李世民可怕的一面,聲音帶了些許肅然:“二郎!”

李世民有些暈眩,被無容扶著沒有倒下,兩人攙扶著緩緩坐下,李世民閉上眼睛,兩行淚水從臉頰落下。

無容擺擺手讓宦娘帶著承乾下去。兒子看父親的軟弱模樣終究不合適。

“不。”李世民閉著眼睛,“承乾你留下。”

宦娘只得退下,李承乾疑惑的看著父親母親的主意首次不一樣。

“為父從來沒有教過你男子漢不能流眼淚。”李世民招手,讓李承乾坐過來,無容以為李世民要教太子,自己便想退下,卻被李世民牢牢的攬住了腰。

李承乾看著父親如今的模樣,最終咬著牙坐到了李世民身邊。

“人有七情六欲,有悲歡離合,情緒需要發洩。或許你現在沒什麽壓力,對宮人也好,對你東宮的屬官也好,以後有了姬妾,當然也可以對著他們,哪怕是對阿耶阿娘如此,我都不覺得有什麽問題。但是啊,你以後要做皇帝,那時候你就不能隨便對別人說了,對宮人撒氣他們就會畏懼,對你的官員撒氣會被禦史大夫如魏征那種老匹夫堵回來,對你的妃嬪撒氣她們會想很多,勢力交雜會很麻煩,你做了皇帝多半阿耶阿娘也不在了,所以你需要找一個撒氣的法子,所以,阿耶沒有禁止你哭,也沒有非要你少年老成,甚至阿耶也不怕你看到阿耶軟弱的樣子,畢竟人不可能總是剛強的。”

李承乾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你杜如晦伯伯與阿耶是生死之交。你剛才說錯了。”李世民詢詢誘導。

李承乾楞楞的看著李世民。

忽然恍然大悟——

“阿耶,杜公去世了。”

李世民勉強一笑,硬生生的止住了心內的酸楚,拉著李承乾的手:“這是我要教你的第二件事情,做了帝王之後,尤其不能忘了你的老朋友們。九重之上稱孤道寡,那是禮儀,你是天子應當如此,但是脫了皇袍之後,你就只是李承乾,所以啊,不要把自己真的活成獨夫,做一個有朋友可以親近,有妻子可以相愛,有孩子可以疼惜的人,這才算是一個完整的人。”

“孩兒知道了。”

李世民把李承乾的手放在了無容肚子上:“摸摸,裏面有個孩子。”

無容看著他們父子倆,喉嚨滾動了兩下,最終一言不發。

他說的沒錯。

做一個完整的,有七情六欲的,會哭會笑的人,比一個九重之上高處不勝寒的帝王,要幸福很多。

“是個弟弟嗎?”

“承乾不喜歡弟弟?”李世民問。

李承乾想了想:“承乾很喜歡雉奴,但是不喜歡青雀。”

“為什麽呢?”

“因為青雀讀書好厲害,幾乎過目不忘,還能和夫子辯駁好久,夫子總是誇他,都不怎麽誇孩兒。”李承乾畢竟少年心性,被李世民一問就問了出來,“雉奴現在還小小的,乖乖的,我做兄長的好好教他,便不會和青雀那樣搶我風頭。”

“那承乾會對青雀如何?”無容最終忍不住,問了出來。

李承乾想了想,最終愁眉苦臉道:“還能如何,他畢竟是弟弟呀,我讓著他就是。何況他也只是讀書上厲害,騎射可比不了孩兒。”

無容莞爾,看了李世民一眼。

李世民眼中是鼓勵的神色。

無容這才開口:“你這樣想,有對,也有不對。人各有長短,你在功課上贏不了青雀,改在騎射上本來也沒錯,這是對。但是世界何其廣闊,能了解的東西也絕對不少,為何又只是在讀書和騎射上?”

“那母親說還有什麽?”

無容拍了拍李承乾的頭,含笑道:“你是太子,除了讀書和騎射之外,軍事,政治,經濟,民生,法律,都需要了解啊。”

李承乾瞬間就愁眉苦臉,無容說一個他就屈起一根手指頭,最終眼淚汪汪的看著無容。

畢竟還只是個孩子,聽到要學那麽多東西哪裏還肯善罷甘休!

無容笑著點了點他的眉心——

“這麽說你當然不喜歡。”無容詢詢誘導,“兩軍對陣,那日本應是紅日正午,可地上卻見不到半分陽光,因著黃沙漫天飛舞,刀劍交錯揮砍,殘肢斷臂拋飛,鮮血淹沒大地……戰士爭鬥之聲嘶啞而淒厲,或是為了保家衛國,或是為了封妻蔭子,或是為了自己本身的做英雄的夢想,廝殺之聲直沖九霄,雙方主將在陣中指揮,陣法變動之時吞噬大批人命,男兒熱血豪情皆在此間一一從容展現,屈原的國殤中說‘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指的大概就是在戰場之上的局面——若敗,國破家亡妻子兒女皆為他人奴役,若勝,奠定一生富貴,身後百姓從此不再受戰亂流連之苦。這樣的軍事,進可開疆拓土,退可保一國平安,可曾學得?”

李承乾的眼睛刷一下就亮了。

李世民笑的快不成了。

無容瞥一眼目前心馳神往的李承乾,又看一眼如今已經笑的不成樣子的李世民,輕輕搖搖頭:“阿娘沒見過戰場,你問問你阿耶,戰場上是不是這樣的?”

李世民也拍了拍李承乾的頭:“可以說,除了失敗和勝利的說法尚有些說頭之外,別的都是你阿娘瞎扯。戰場上是兩軍對陣,殺伐連天,也確實能夠引起男兒深處嗜血的渴望,但是絕對沒有你母親說的那麽誇張。但是,所謂軍事,並非一味的殺伐攻擊,真正經歷的時候,你會發現大家安安靜靜的活著,侍奉父親母親老死,養育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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