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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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五年十月

深夜

李二與無容大半夜的還來不及穿戴整齊,便被李淵的使者匆匆在深夜傳喚入宮。

陣仗挺大——

李淵正襟危坐,面色冷峻。

萬貴妃忍著打哈欠的欲望,恨恨的看著在李淵下首跪著的張婕妤,坐李淵身側,一言不發——今夜是她侍寢,大半夜的被張婕妤遣人叫起,說是發現秦王謀逆,還請陛下定奪,李淵自然是起來了,自己也就沒了個安穩覺。

張婕妤雖然跪在地上,臉上卻含著一個快意的微笑。

然後除了服侍的宮人,便再沒有別人。

李世民和長孫無容在車中好歹是整理妥當了儀容,緩步邁入正殿的時候,卻還是被一個中氣十足的女聲嚇的頓住了腳步——

張婕妤雖然跪著但是氣勢做的甚足:“豎子賤婢!私藏大逆,產下孽種,還不跪下領罪!”

李淵本來還想罵一罵張婕妤——秦王如今的功勞身份,她一個三品婕妤,怎麽也輪不到她在大殿之中大呼小叫還罵自己的嫡子,便聽到個什麽大逆什麽孽種,把來到喉嚨的話語咽了下去,等著看。

李世民和無容更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辱罵鎮住了,確認了一下殿中的男人也就只有李淵和李世民,這個“豎子”肯定不可能是罵李淵,那就是罵李世民了。至於和豎子一起出現的賤婢,那就是長孫無容無疑。

恩,對象確定了。

再看看今天的陣仗——

一個外臣都沒有,雖然是個三堂會審的模樣但是應該僅僅是家事。

最後看李淵的態度——

兩人看李淵也沒有說“張婕妤失心瘋了”之類的話語的意思,對視一眼,從對方眼睛裏確認了“最近沒有幹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的肯定,但聽到張婕妤的聲音實在是來的太中氣十足,李淵的態度又有些暧昧不明,李世民怒火一起就要發作,被無容輕輕一個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字一震,看起來就像是無容拉了拉李世民的衣角,然後兩人便利落的跪在了李淵面前。

無容說:

“計。”

這種場合應該是李世民先開口,但是無容畢竟沒有和李世民對劇本,李世民生怕自己壞了無容的主意,便還是無容說話:

“婕妤先息怒……”無容婉聲勸道,“無論是何事也不應該咆哮大殿,我夫妻二人有做什麽不對之事,婕妤既為庶母,好好提點便是,何必深夜鬧出如此動靜……成何體統?”

李淵聽到了張婕妤直接的罵聲,本就心裏不大痛快——自己的兒子兒婦自己罵也就算了,要是竇氏還在罵兩句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連萬貴妃從來都對他們倆客客氣氣,你不過是個三品婕妤還當著那麽多人對秦王秦王妃如此辱罵,是有些不合理。

若不是聽到了什麽“大逆”之類的話語,李淵可能就當場發作了。

如今聽到了無容和穩甚至是有些委屈的對答,將心比心,李淵心裏,漸漸對李世民有了幾分愧疚——

今日張婕妤劈頭蓋臉便是一句“豎子賤婢”,其實和前段時間自己痛罵二郎有個異曲同工的感覺:

自己的詔令和二郎的教令出了矛盾,李神通不過嘀咕了兩句,而張婕妤女子心性出了這種事難免不快,在枕邊也郁悶了兩句,自己對二郎便有些不樂意,也不想忍著,直接把二郎連夜叫進宮當著張婕妤便臭罵一頓,還讓他禁足府中想不明白就甭出來了,再之後還對裴寂說了兩句“讀書人把我兒子教壞了”之類的話,自己罵爽了氣消了,冷靜下來也覺得自己這火發的和二郎其實關系不大——

是他下令二郎可以自己封賜官員,二郎的教令確實在自己之前,也就是李神通頂牛說什麽教令在詔令之前地是他的,然後自己便怒火中燒叫二郎進宮一頓臭罵,說到底——

二郎在這件事上幹的所有,不過是論功行賞給了李神通幾塊地而已,至於李神通不願意把地交出來,關二郎什麽事?

事情真的發生了他還那麽生氣,二郎被他那通臭罵嚇的只是跪在地上顫抖的聽著,末了也就是一句“父親消消氣,氣壞了身子可如何得了。”而不是“兒知罪還請父親責罰”。

當時……

記得是張婕妤一句:“哦?秦王殿下只是擔心陛下身體,自己錯了都還不知?”

然後自己就更是怒火中燒,直接下令讓他禁足秦王府,不明白自己哪裏錯了就不要出來了。

恩,其實說起來,就是這麽回事。

其實將心比心,冷靜下來之後李淵覺得,如果自己在李世民這個位置,封賜這件事其實沒什麽錯,而被罵了一頓之後沒有頂嘴還只是在關心他的身體,已經很不容易。

本來這個念頭只是隱隱有之,今天看到李世民又被叫進宮來,又是什麽都不明白便是劈頭蓋臉的罵聲,他們夫妻倆也沒有爭辯什麽,也許不是對著他這個父親而是對著一個庶母,所以是無容說的話。

無容又是個李淵都覺得太過小心謹慎的有些委屈的兒婦,如今又是這麽個小心謹慎不露痕跡的示弱,李淵突然覺得有些不忍。

將心比心,如今張婕妤對無容如此痛罵,在沒有得到自己的維護的條件下,長幼有序,即便張婕妤是三品婕妤無容是一品王妃,張婕妤嚴格來說也是庶母,無容只能先跪下聽著,李淵作為一個旁觀者看到了這一幕,加上平日對無容太過小心的憐惜,也終於知道劈頭蓋臉的怒罵到底能讓當事人有多委屈。

他忍不住幹咳兩聲。

張婕妤正在志得意滿,那對狗男女如今跪下也跪了個幹凈利落,沒覺得自己說的有什麽不對。

李淵既然都已經覺得李世民和無容是真委屈,自然就皺著眉頭開始獨立思考:

什麽“大逆”,什麽“孽種”,李淵確實覺得……二郎除了在要不要殺竇建德這件事上和自己頂過兩句牛,最後還是自己殺了竇建德惹來了一個劉黑闥,確實是自己錯了之外,對反王從來都是斬盡殺絕的態度,不殺竇建德也不過是怕引起河南人心動亂,說起來也頗有幾分道理,什麽“私藏大逆”……

李淵其實,不怎麽相信。

不過……

生下孽子……

李淵用自己如今已經不怎麽樂意動彈的腦子在思考,李世民的兒子們,到底誰能說得上是孽子:

既然是子,那女兒們就可以排除了。

無容的兒子應該可以排除,畢竟嫡妻之子,根正苗紅,還得自己頗多憐愛,一個賜了承乾之名,一個又是青雀入懷的祥瑞,他們是自己頂疼愛的孫兒都算是孽子,那他自己算什麽?

然後……如今已經過繼給了李智雲的李寬應該也算不上是李世民的兒子了,雖然無容還是會偶爾進宮來看看孩子,但是過繼了就不要算在其中了,何況真的算起身份,李寬的親生母親雖然不堪了些,到底也是無容當年陪嫁的婢女,絕對身世清白。

再然後……恩,楊曦的兒子李恪……大唐來自於楊侑的禪讓,自己承襲大隋皇位,對楊氏子孫也沒有趕盡殺絕,楊曦雖然實際上已經沒什麽地位了,但是首先,楊曦本人是自己賜給二郎的妾,即便有個前朝公主的尷尬身份,但是也不可能算是個謀逆,她的兒子,要劃到孽子的領域,也稍微過分了些。

二郎一共就五個兒子,如此說來,也就剩下一個李二還特特的進宮給自己說明情況的,李佑。

李淵心中的不快瞬間就放大了——

李佑是他自己和萬貴妃都已經承認了的沒什麽關系的孫兒,陰氏的罪過已經由陰氏十五歲以上的男丁全部抵罪,陰姬如今只是個他賜給李世民的姬妾。

他聲音冷淡,不辨喜怒:“到底是什麽事,婕妤你說清楚了,再說什麽豎子賤婢。”

張婕妤悲呼一聲,匍匐在地,泣道:“陛下!李世民之五子李佑的母親,便是陛下舉事之時,毀陛下祖宗墳塋,燒陛下宗廟,又殺了陛下與貴妃愛子楚王殿下的陰世師之女!”

張婕妤這句話說完,便在看著李淵的臉色。

不經意看到萬貴妃的眼神,覺得很詫異——

那眼神,雖然有些想起自己已故的兒子的悲傷,到那時其實說起來,更多的是對她的憐憫,很譏誚。

那種感覺……簡單說,就是“不知死活”。

張婕妤的位置不方便看李世民和無容的表情,但是其實也挺精彩:

李世民聽到了張婕妤那句話,瞬間就明白了無容是個什麽計策:很明顯,就是個張婕妤一定會鉆的套。

當時他和無容也不是沒有因為知道了陰姬的身份而驚慌失措,思考了若幹處理的辦法,最後都不怎麽管用,還是決定和李淵坦誠相待,又跪又求,又是陰姬自陳身世又是讓李淵抱抱李佑,還把萬貴妃請了出來又強調了一遍陰姬其實沒什麽錯,才好歹消了李淵的氣。

但是他們的計劃是悄悄來,悄悄說完了,悄悄離開的模式。

所以李淵知道李世民的五子李佑是的外公是陰世師這件事,也就只有李淵萬貴妃李世民長孫無容連帶陰姬母子知情,甚至是處理這件事的楊曦都不知道,秦王夫婦居然帶著陰姬母子,特特去給李淵說明了情況。

很不巧,完全知情的這幾個人都不是什麽大嘴巴。

正常人按照正常的邏輯,都不知道這件事,猛然知道了“秦王李世民居然娶了有國仇家恨的陰世師的女兒還生了兒子!”這種大新聞,第一反應會是什麽?

我的天秦王居然這麽大膽!

哦哈哈從此秦王有個把柄落到我手裏了!

夜長夢多未免把柄以後不好用還是趕緊的威脅威脅秦王!

前面兩條和張婕妤基本一致,至於後面一條,在張婕妤那裏大概是這個劇情:

既然已經和秦王這樣了,索性加把料,扣個謀反之罪。

李世民也明白了為什麽無容只要兩個小宮女就可以解決問題——

很簡單,研究一下日常張婕妤會經過的路線,找兩個小宮女在其必經之路上聊什麽飛上枝頭變鳳凰之類的美事,穿插著秦王府,子嗣,反叛之類的詞語,自然就會吸引張婕妤的註意力。

陰姬的事情也算不上是什麽秘事,張婕妤有點手段就能查出來。

查出來肯定之後不管是來秦王府先威脅然後被無容諷刺回去最後惱羞成怒報告李淵,還是招呼都不打來一個突然襲擊迅速報告李淵。

反正如今都已經到了李淵這裏。

李世民跪著,偷偷看了一眼無容,恍然大悟,無比欣賞——

果然,女人的事情,也只有交給女人來親自解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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