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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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醫院裏人不算多,順利地排隊掛完號之後,傅知淮帶著桑原到輸液室裏等待。

因為低燒,桑原此時昏昏沈沈的,臉燙得發紅,蜷在長椅上,有點可憐。傅知淮坐在他身側,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冰涼的觸感激得桑原睜眼看他,目光茫然,也沒想起來推拒。

“桑原,你早上有沒有吃飯?”傅知淮蹲下來,仰頭看著他。

桑原搖頭,吸了吸鼻子。

他嗓子疼得厲害,之前勉強給桑顧做好了飯,自己卻根本吃下去,只想窩在被子裏好好睡一覺。

傅知淮繼續耐心地詢問:“那,你想吃什麽?我現在去買。”

“不用。”桑原別開眼:“……不餓。”

“輸液前最好要吃點東西,不然會很難受。”傅知淮起身,指尖順勢擦過他熱燙的耳際:“坐在這裏,別亂跑。我很快回來。”

桑原被他碰得瑟縮了一下,不自在地垂下腦袋,沒有說話。

二十分鐘後,傅知淮提著紙袋回到輸液室,長椅上卻沒人了。

他心中驀然一空,瞬間就慌張起來,左右環顧幾圈沒找到桑原的身影,才擰著眉頭轉身朝外走。

走廊裏也沒有人。傅知淮漫無目的地走了幾步,隨手攔住一個剛從病房裏出來的護士:“您好,請問您有沒有看到一個發燒的青年?比我矮一點,長得很好看,罩著件深灰色的大衣,穿拖鞋……”

他這猛然的一大通話把護士給問糊塗了,擰眉回想許久,才搖頭道:“沒有啊,沒看見。”

傅知淮匆忙地說了謝謝,又提著一口氣回到輸液室看了眼,長椅上是真的沒有人。

桑原去哪了?他不是說過別亂跑麽!

他怕得手都微微顫抖起來,一邊警告自己要保持冷靜,一邊拼命壓抑從心口破土而出的恐懼感。

“桑原……桑原!”含糊的呢喃慢慢變得清晰而有力,傅知淮瘋子似的大聲叫著桑原的名字,試圖讓這個人自己出現在他面前。

“先生,還有很多病人在休息,請您不要大聲喧嘩,好嗎?”一個小護士有些怯懦地走近,開口提醒,卻對上男人幾近崩潰的面孔。她嚇了一跳,連連後退幾步,被人不算太平穩地扶住:“小心啊。”

小護士漲紅了臉,道過謝,低著頭匆匆離去。

傅知淮聽到這嘶啞的嗓音,忙回身看來。桑原已經放下手,有點疲倦地望著他:“你吵什麽。”

“你去哪了?”傅知淮用力捉住他的肩膀,雖然再三控制,卻還是忍不住咬牙切齒地質問:“說了讓你等我回來,為什麽要亂跑?你在生病,萬一出事怎麽辦!”

“請小聲一點,可以嗎。”桑原擡手按了按眉心,煩躁地解釋道:“我去上了個廁所而已。”

傅知淮把骨節攥得咯吱作響,眼角通紅,就那樣死死地瞪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桑原在心裏嘆了口氣,實在見不得他這個可憐巴巴的樣子,主動伸出手:

“你買了什麽?”

兩人再次回到輸液室坐下,這次,前面還有四五個人就輪到桑原了。他打開傅知淮買的粥和小點心,勉強吃了小半,便放下勺子:“飽了,謝謝你。”

傅知淮看了眼還滿當當的餐盒,仍固執地舉在他面前不肯拿開:“再吃一口。”

桑原給面子又喝了幾勺白粥,傅知淮這才眉頭一松,幾口解決掉剩餘的食物,丟完垃圾,再次回到桑原身邊坐下,沒安靜多久又忍不住低聲問:“胃病……還經常犯嗎?”

“偶爾。”桑原盯著地面,想起胃癌去世的父親,心中微痛。

“要按時吃飯。”傅知淮幹巴巴地說了這麽一句,見桑原沒有反感的意思,又說:“你飲食習慣,不好……要改。”

“習慣怎麽可能輕易改掉。”桑原的嗓子好了些,聲音也沒之前啞得那麽厲害了:“就這樣吧。怎麽活不是活。”

傅知淮搭在膝蓋上的手顫了一下,他側頭看向桑原,目光沈痛。

他很想說,“可你就是不該這麽活,你應該過得很好很幸福才對”

可最終沒說出來。

因為,他猜得到桑原會怎樣回答——

“我怎麽活,跟你有什麽關系呢?”

誰能知道,當初的一時失言,竟會變成現在橫亙在他們之前的鴻溝天塹。

輸完液離開醫院,送桑原回到家裏時,已經快十二點了。

桑顧蹲在樓道裏數螞蟻玩,看到舅舅便要興奮地撲過來,被傅知淮及時攔開。桑原解釋道:“別靠我太近,會傳染。”

桑顧點點頭,跟在兩人身後上樓,眼看傅知淮放下手裏的藥就要走,忍不住小聲問:“叔叔不在我們家吃飯嗎?”

“當然不。”桑原說:“桑顧,跟叔叔再見,快點。”

桑顧有點悶悶不樂地送傅知淮走了半層樓,回來時,趴在沙發旁邊歪頭望著桑原,像是有話要說的樣子。

“幹什麽?”

“舅舅,你怎麽都不跟叔叔說話啊。”桑顧說:“他看起來好不高興。”

“要跟他說話,那就是我不高興了。”桑原嗤道:“你什麽都不知道。”

“我知道啊。”桑顧轉轉眼珠,沖他咧嘴一笑:“我知道你錢包裏有他照片!”

桑原閉了閉眼,默然不語。桑顧有點得意地湊近,趴到他腿上:“舅舅,我媽以前說,叔叔是你男朋友,對吧?那你們怎麽這麽不開心啊?我也是小月的男朋友,我她說她每天看到我,就特別特別開心了!”

“桑顧,你今天話特別多。”桑原煩躁地推開他:“去寫作業,沒有作業就看書,沒書看就去給你女朋友打電話!別煩我。”

傅知淮回到家裏,田月正在燒糖醋排骨,整個屋子都飄滿了饞人的香氣。

他走進臥室,把大衣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枕邊,這才挽著袖子去廚房給母親打下手。

田月看到他就忍不住偷笑,傅知淮不解道:“您怎麽了?”

“嗨,沒什麽。”田月笑吟吟地說:“早上跟你張姨去逛超市,遇上個特乖巧的姑娘,一問,嘿,你說巧不巧?她也是搞金融的。”

傅知淮心中微沈,停下切菜的動作,側頭看著她。

“這閨女啊,我瞅著就合眼緣。人漂亮,嘴也甜。她說是平日都在大城市忙工作,好不容易回來一趟,爸媽也在張羅著給她找對象,但一直沒遇上合意的……”田月喋喋不休地說著:“張姨攛掇我把你照片拿出來給她看看,我沒忍住,就給她看了眼。你不知道,那姑娘眼睛當時就亮了,還主動給我留了個名片。”

她想起這茬,擦擦手就要出去拿,被傅知淮擡手攔住。他看著母親的眼睛,很認真地說:“……我現在不想考慮這些。”

田月一楞,隨即又笑起來:“哎呀我知道你還不想結婚,但談著朋友總是好的嘛。快三十的人了還沒談過戀愛,說出去不是讓人笑話?”

傅知淮抿唇不語,在他的沈默中,田月逐漸感覺到某種異樣的氣氛,笑容也僵在臉上。

安靜片刻,她聽見兒子輕聲說:“媽,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男的。”

“啪”的一聲脆響在傅知淮臉上炸開,道道鮮紅指痕當即凸現出來。他面無表情地站著,既不反抗也不逃避,任由田月瘋子一樣扯住自己的衣領反覆質問,只是平靜地說:“對,我是同性戀。”

“你有病!知淮,你怎麽得了這個病啊!”田月的語氣像是恨不得要掐死他,手上用力按著他的肩膀,逼迫他低頭:“你是不是在國外跟那些洋鬼子學壞了!是不是?知淮,你告訴媽,你不是同性戀,對不對?你以後要結婚,要生孩子的!”

傅知淮嘆了口氣,輕輕撥開她的手,在她面前端正地跪下:“媽,我的確是同性戀。您可以打我罵我,但我……不會結婚生孩子的。我不能耽誤那個姑娘,更不能耽誤我喜歡的人。”

“你是瘋了,中邪了!”田月淚流滿臉地捧著他的臉,顛三倒四地哭求道:“知淮,媽給你下跪!你去把這個病治好行不行?你這樣怎麽對得起你爸,對得起傅家!”

水池上方的龍頭沒有關掉,滿池的水緩緩漫出來,淌了滿地。傅知淮跪在冰涼的水裏,眼眶微熱,沈聲對母親道歉:“媽,對不起。”

“我不聽!我不要你說這個啊……”田月嚎啕大哭著歪倒在地,抽噎得像是隨時要暈過去:“傅知淮啊,我怎麽生出你這個孽種……你滾,你去死!你滾出我們家,把我兒子還給我……天啊!”

傅知淮屏住呼吸,用力對她磕了幾個響頭:“媽,對不起,對不起……”

“我不聽,不聽!”田月踉蹌著爬起來,要拉著他一起出去:“走,知淮,媽帶你治病去,走!”

“我沒有病。”傅知淮紅著眼睛,慢慢掙開她不斷顫抖的手:“媽,我只是喜歡男人。我沒病。”

話音方落,又是幾耳光狠狠落在他臉上。田月恨得咬牙切齒,面目猙獰地瞪著他:“你沒病?你還敢說你沒病!我看你是瘋了,壞透了!要是你爸還在……”

她撥弄著亂發,嘀嘀咕咕沖進衛生間,很快攥著拖把又跑出來,指著傅知淮的鼻尖,怒罵道:

“畜生,你給我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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