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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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樓的茶館裏沏開初春的第一杯新茶, 小二將牌匾和門欄擦了好幾遍,半月未開張就積了好一層灰。時辰尚早, 店裏沒幾個人, 二樓的窗戶旁坐著兩個人, 一邊喝茶一邊閑聊,這個茶館的位置很好, 從二樓能看到江北的街道。

那人品了一口茶,朝外面望了一眼:“來人了。”

有一小隊人從西邊過來, 正好停在茶館樓下。為首的人很壯實,穿了件寬大的袍子, 左手微微露出來扶在腰間的一把刀上。

“搜人, 符合要求的全部帶走。”他身後的一隊人散開來,挨門挨戶去搜他們要的人,不一會拽過來好幾個, 有男有女, 都是年輕人。

茶涼了, 那人隨手倒掉,重新沏了一杯。

“平州城的人越來越猖狂了。”

對面坐的人掩面小聲說:“可不敢亂說, 這個人是鐘離邑的大徒弟左丘乘。平州城總派從江北遷走之後,分地管轄,左丘乘現在就分管江北區。”

“遷走?”那人捕捉到許些字眼, 反問道。

“你不知道?不是江北人?”

半晌,那人放下手裏的杯子,拇指摩挲著杯沿, 好像沒有興趣再喝了,語氣裏透著些冷漠:“很久沒回來了,不太清楚。”

“說起來也有好幾年了,起碼得五年之前,鐘離邑吞並幾大門派世家之後便擴建平州城,從江北開始朝著蕭山的方向,”他頓了頓,準備說的細點,“蕭山知道嗎?”

“嗯,接著說。”

“江北到蕭山,途徑的小門小派皆劃歸平州城管轄,最終在蕭山建了一座萬平宮。聽說這個萬平宮用了三千弟子耗時三年才完成,左丘乘時不時就在城裏抓人送過去當勞力,這幾年江北人沒少受他欺壓。”

茶樓底下的人越聚越多,甚至還有七八歲的孩子也被拎過去站著。

那人看了一眼:“你不是說那個什麽宮三年就建好了嗎?他怎麽還抓人?”

“男的,拉去當個端茶送水的小仆,小孩拉去當新弟子,至於這些女人……”對面的人頓了頓,“左丘乘好這口兒。”

他說完發現那人擡頭與他對視了一瞬,一雙眼睛烏黑發亮,明明生了一張極好看的臉,卻一副淡漠的樣子,讓人親近不起來。

“這修仙門派的事兒咱們也都是聽說的,閑時圖個樂子,是真是假誰知道呢。前幾年,聽說蕭山那個蕭子君一夜之間死了大徒弟,二徒弟失蹤了,鐘離邑還逼他親自監工把蕭山改建成了萬平宮。就因為這事,說書的都賺瘋了,我這小店請個說書先生,一天都賺這個數……”

“啪”的一聲,他話沒說完,那人把手裏的茶杯捏碎了,茶水順著手滴到地上。

意識到自己說的多了,他趕緊閉了口,伸出去比劃的手縮了回來,還沒等他說什麽,那人把碎碴丟在桌上,略顯隨意:“杯子太差,該換了。”

兩人沈默了一會,茶樓底下傳來一陣騷動,被拉來的人比剛剛又多了一些,男男女女分開站好。原本左丘乘點夠了人準備走,人群裏突然沖進去一個老頭兒,造成了一點混亂。

左丘乘揪著老頭的後領子:“老東西,你亂跑什麽?”

老頭兒反過身子來就攥住了左丘乘的胳膊:“仙人,我們不是江北人啊,我們只是路過這,我兒子和小孫子不能跟您一起去,仙人放過我們吧。”

左丘乘似是對這兩句“仙人”特別滿意,語氣放平和了些:“你放心,遇上我是他們有仙緣,帶走。”

他松開老頭兒帶隊要走,老頭兒在後面不依不饒,拽著他的寬袖直接跪了下來,他這一拉一跪把左丘乘右邊袖子從肩上給拉了下來,裏面是一條軟癟的袖管,他的右胳膊是斷的!

左丘乘看著自己右胳膊露出來一截,一下惱了,對著老頭兒的胸口就是一腳,把他踹了好遠,倒在地上半天起不來。

人群裏響起一長一幼兩個聲音。

“爹!”

“爺爺!”

茶館裏的人漸漸多了,有不少是專門看熱鬧過來的,這裏可是個好位置。

“這個左丘乘早幾年胳膊就斷了,也不知道是怎麽斷的,這幾年排面大了,誰要是敢看他那胳膊一眼,他要把人眼珠子挖出來。”他說的津津有味,那人聽得心不在焉,他看著樓下老頭兒摔倒在地,從他的領口處掉出來一個東西。

一個串起來的小翠珠,珠身上有四個金點。

“你說他們修仙之人,就不能給自己再弄個胳膊……”他低頭給自己倒杯茶,一擡頭對面那人早沒影了,桌上只留下一塊銀子,他伸手拿過來放嘴裏咬了下,樂道:“還挺闊綽啊。”

左丘乘把寬袖扯了扯,沒打算放過地上的人,他俯視著:“老東西,你是真活膩了。這麽著急死,不如我送你一程?”

他擡腳朝著老頭兒的胸口用力踹過去,老頭兒一把老骨頭爬起來沒那麽利索,驚恐的看著那一腳要落在自己身上,估計一條老命要被踹沒了。

左丘乘一腳踹下去的瞬間,感覺腳底有風似的,猛地將他一掀,把他整個人掀飛在空中,他在空中翻了個翻想落地穩住身子,結果落地時被一股力量狠狠一推,擦著地面向前滑行數米才停下。剛停下,一道帶著殺氣的氣息直沖他擊來,他的寬袖外袍被撕的粉碎,一條空空的袖管垂下來,叫所有人看的清清楚楚。

左丘乘慌忙從地上爬起來,左手抽出腰間的刀:“誰,滾出來打!”

那人沒想著在暗處躲著他,等左丘乘的話落音了,他從圍觀人群裏現身出來,略過地上躺著的老頭兒,身形快到左丘乘只看到幾縷殘影那人便到了面前。

他穿了一件黑紫色的衣服,外面是個大大的兜帽,一張臉掩在兜帽裏,看到左丘乘的面色有些不好,他笑了:“我看你這麽著急死,不如我也送你一程?”

左丘乘瞇著眼看著面前的人,他喉嚨仿佛卡住了。

這個人……左丘乘一眼便認出他來,恍惚了一下卻又半天不敢認,眉眼之間是那麽熟悉,但那股子神情和笑意又與那人絲毫不同,倒像是從骨子裏換了個人。

“是、是你……”左丘乘磕巴的開口。

兜帽裏的那張臉一直在盯著他笑,笑的左丘乘背脊發涼,直到自己的左手肘被人握住,左丘乘才反應過來他的身子因為恐懼僵住了。

“不錯嘛,還記得我。”他輕擡起左丘乘的左胳膊,“我以前好像說過,你最好不要做一些不仁不義的事,就算做了也不要讓我這個熱心腸的人看到,否則這條胳膊可能也保不住了。”

左丘乘睜大了眼,這話……當年在平州城的花園裏……

他突然感覺到面前這人給他帶來的危險感,用力抽回自己的左臂,哪知道那人僅一只手就把他握地死死的,像個鉗子一般。左丘乘多年練左手功,左手已經十分靈活,他手腕一轉把手裏的刀劃向那人的手,迫使他放開。

那人右手一擡,指尖未觸到刀,刀刃從中間一斷兩半砸到地上,發出一聲脆響,與此同時——

“啊啊啊啊啊!!”

左丘乘從左肩膀到五指每一處關節皆脫臼,他痛的面色慘白,捂著胳膊直直倒在地上。

撂倒了左丘乘,他突然不笑了,睨著掃了一圈周圍左丘乘的人,冷言冷語道:“今天抓的人全都放了,我不說第二遍。”

一小隊的人互相看著,他們平時只聽令於左丘乘,現在沒有左丘乘的命令不敢放人,但是又害怕這個人等下把他們胳膊也卸了,猶豫著楞在了原地。

他果然不說第二遍,看沒有人聽話,失望一樣的搖了搖頭,動作微小的幾乎看不見。地面開始震動,從地上冒出數條紫色的氣體順著那些人的腿盤旋而上,像一條紫色的小蛇一直纏到人的脖頸處,猛然一拉,所有人同時倒下,躺在地上掙紮著起不來。

沒了惡人的壓制,剛才被抓過來的人落荒而逃,四面八方的人流沖擊過來,街上亂哄哄的一片。

老頭兒被人從地上扶起來,擡起頭看到帶著兜帽的人已經走到面前。

“你……”老頭兒看著他想說什麽,被旁邊的兒子拉了拉衣角,他轉過臉看著兒子輕搖頭示意。

那人沒有說話,彎了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翠珠,用手擦了擦上面的沾的灰,遞到老頭兒面前。

老頭兒拿過珠子,還是忍不住多說了句:“看你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見過,我這個記性……在哪見過你來著?”

被左丘乘這麽一鬧騰,街上人少了一半。老頭兒站在那低頭拼命回憶著,旁邊的人拽了他一把,小聲提醒道:“爹,快走吧,街上都沒人了!”

老頭兒站那不動。

“快回家吧。”不等他想出來,面前的人扯了下兜帽,說了一句,轉身走了。

老頭兒望著他的背影,又看了下手裏的翠珠,忽然在後面高聲說道:“我想起來了!你是那年在雲村搭了我的車的那個孩子!”

他腳下一頓,思緒飄忽了片刻,沒有轉頭也沒有回答,快步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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