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持一下”

架著受了重傷的九幽，蘇暮澤顯得有些吃力，過於緊張擔心，似乎忘記了自己也受了重傷，額頭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細汗，幾縷發絲濕漉漉的貼在臉頰邊緣，本就淺淡的唇部變得幹燥，此刻微微張著，急速的喘著粗氣

“殿下......”

感受到蘇暮澤因為緊張擔心自己，開始微微顫抖的身體，九幽心裏從未有過的溫暖，從他認識殿下至今，從未見過他如此緊張擔心自己

他總是一副冰冷至極的樣子，將自己的心禁錮在冰冷無情的仇恨世界裏，不願讓別人靠近，更不願出去，自我折磨

“先別說話，馬上就到了”

蘇暮澤從未有過的惶恐，他根本想不到，有一日，他會如此擔心一個外人的生死，那顆冷硬如冰的心正一點一點被眼前的人融化

別人的生命，在他眼裏，向來如草芥般分文不值，他周圍的人，都只不過是自己覆仇的工具而已，死就死了

可看著九幽奮不顧身擋在自己身前，替他擋下那致命的一掌時，自己親手壘砌的銅墻鐵壁般的堡壘瞬間坍塌

石室裏安靜的可怕，只聽得見粗重的喘息聲，九幽緊緊的擰著眉宇，嘴裏一直有血溢出，五臟六腑如烈火焚燒般疼痛難忍，身體的力量逐漸被剝離一般，連說話都需要用盡全力

蘇暮澤將他小心翼翼的放在地上，倚靠著墻壁坐著，漸漸渙散的視線已快看不清眼前人的長相，雙眼無力的半睜著，想要看一看眼前的人

“你先坐下，我這就幫你療傷”

“殿......下......不要，沒用的......”

虛弱的聲音有幾分顫抖，看著蘇暮澤運功替自己療傷，無奈的閉了閉眼，眼眶變得通紅，自己的情況自己清楚，已無力回天

“閉嘴......”

身體的劇痛讓九幽無法集中註意力，也無法分辨出蘇暮澤的情緒，只是下意識的覺得，他語言中包含的情緒，憤怒，焦急，害怕......

蘇暮澤沒有停止手上的動作，源源不斷的將自己體內的內力，一點一點傳到九幽體內，他心裏其實非常清楚，自己此舉都是無用功，可內心深處卻不願接受，不願承認

瞬間猩紅的眼睛裏有亮亮的，晶瑩剔透的東西閃現，完全沒有了素日裏的陰冷無情，說話雖冰冷，可是，淡色的唇部，卻在微微發抖

“殿下......九幽......無能，不能,不能......在跟在你身邊了......呃......”

簡答的一句話，幾乎用盡了全力，體內逆流而上的血液，順著一張一合的嘴又一次大量湧了出來，嘴角粘稠的血液扯著長長的絲線，滴滴落在衣襟，與他蒼白的臉色形成鮮明的對比，刺目又猙獰

“我讓你閉嘴”

手上的動作沒有要停下的意思，明明已給他輸送了很多功力，可從他緊皺的眉宇裏看不出任何的緩解，心急的再一次加大了手上的功力

“殿下，不要在......耗費功力了，我的情況我心裏清楚，沒用的......”

“我讓你閉嘴聽到了沒有，我不會讓你就這麽死的......”

看著他痛苦的樣子，蘇暮澤的臉色又下沈了幾分，臉色鐵青，已然怒極，但顫抖的聲線還是將自己出賣，看著這個從小陪自己一起長大的人，如今命懸一線，將要離自己而去，心臟都在發抖

“此生......能遇見殿下，是九幽這輩子......最......最幸運的事”

九幽有些吃力的自說自話，絲毫不在意蘇暮澤的怒斥，本該極度痛苦的他，卻突然笑了，口中不斷冒著血泡，笑的蒼白無奈

“殿下，九幽死了後，可否將九幽的骨灰撒到晏鴆山上”

“在晏鴆山的那段日子，對九幽來說......是這輩子最開心......最值得回憶的地方......我想......永遠留在那裏！”

那時候，雖然師傅對他們格外嚴厲，還經常不給他飯吃，每天除了練功，就是被師傅打罵

可蘇暮澤總會護著他，偷偷將自己的飯菜給他吃，還會陪著他一起受罰，卻從無怨言，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他在心裏暗暗發誓，這輩子都會跟在他身邊，陪著他，守護著他

想起那時的日子，雖然苦，心裏卻是甜的，仿佛那時候的他們就在眼前，觸手可及，無神的雙眸突然變得閃亮，看著空中不知名的地方，嘴角掛著滿足的笑意

良久，收回視線，將目光重新定格在蘇暮澤身上

“九幽死了後，殿下......不要為九幽報仇，好嗎......”

臉上明明在笑，可眼角的淚卻不自覺的滑了下來，想伸手喚回出神的蘇暮澤，可此刻卻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殿下......殿下......”

蘇暮澤猛地一驚，收回思緒，猩紅的雙眼楞楞的看著眼前的人

“別說了......”

“殿下......好好......活下去，不要為我報仇......好嗎”

“九幽......”

“你不會死的，我不會讓你死的......”

“殿下......咳咳......”

“如果......如果有來世，九幽還想跟著......殿下，殿下可還願留我在身邊......”

這道別一般的話語，令蘇暮澤的心狠狠的揪了一下，無處安放的雙手在空中劇烈的顫抖

“若想跟著我，就給我好好的活著，沒有我的允許，你不許死......”

聽見他道別般的話語，明明氣的抓狂，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可眼眸裏的淚水卻不聽話的快速掉了下來

九幽有瞬間的楞神，殿下居然哭了，會是為自己嗎！

“殿下，你......哭了......”

“放肆，我怎麽可能會哭，你不過是我身邊的一名護衛而已，我怎麽可能為你流眼淚，簡直是笑話，你死了，我連眨一下眼都不會，別想著我會為你哭，所以，你最好給我好好的活著”

嘴上這麽說著，然而眼淚卻掉的更加迅速，不知從何時起，九幽已經漸漸走進蘇暮澤的心裏，占據了很重要的位置，而他自己卻恍然未覺

在他心裏，他只是自己的護法，一個對自己絕對忠誠的護衛而已，可此刻，才發現他於自己而言，竟是那般重要

“我知道......”

“知道什麽，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你要真的知道，就給我活著，好好的活著，聽到了沒有......”

“對不起......殿下，九幽......這次......不能聽你的了......”

“不，你給我起來，我交給你的任務你還沒完成了，你給我起來啊......”

看著他渙散的眼眸，蘇暮澤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雙手緊緊的扣住他的肩膀，使勁的搖晃著，試圖讓他清醒過來

“你聽見了沒有，你給我起來，我不許你死，你要敢死，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殿下，對不起......我......”

“我......有個不情之請，不知殿下可否......滿足......九幽的願望......”

“你說，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答應你”

“殿下，你知道嗎，九幽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能看到殿下笑，跟了殿下這麽久，還從未見殿下笑過，殿下可否笑一笑，我想記住殿下笑的樣子”

“好，我答應你，只要你活著，這輩子，我都會笑給你看，所以，你一定要活著好不好，你若喜歡我笑，我便一直笑給你看，好不好”

蘇暮澤帶著哭腔，言語出奇的柔和，如哄騙孩子般，試圖喚回九幽漸漸模糊的思緒

想給他一個溫暖的笑臉，可幾十年都未笑過的他似乎忘記了怎麽笑，艱難的扯動了下嘴角，露出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混著臉上不斷落下的淚痕，顯得滑稽又格外心疼

“謝......”

始終保持著微笑的九幽滿足的回應了一個滿臉陽光的微笑，一句謝謝已經說不完整，已經沒有一絲氣力再去多說一個字，渙散的眼眸掙紮著想要在看一看眼前的人，卻發現怎麽努力，都已經無法看清楚，只隱隱聽的見他越來越小的聲音

“你不是想看我笑嗎，你睜開眼睛看看啊，九幽，你聽見了沒有，我命令你睜開眼睛......”

很想在睜開眼，看一看這個為自己落淚的人，可眼皮重的怎麽也擡不起來，只能無力的輕輕瞌上，明明還有很多話想說，卻沒有一絲氣力，眼角的淚順著臉頰一路滑向脖頸

在即將失去知覺的時候，感覺到一雙手環過他的脖頸，將他摟進懷裏，從沒想過，有一天，他會主動伸出手抱著自己，他的懷裏竟會如此溫暖，好舍不得

“啊......”

一聲似心裂分的吶喊，狠狠撞擊著心靈，他知足了

殿下......如果有來生，我希望早點遇見你......好好守護你，絕不會再讓你活在仇恨裏，我會努力讓你每天都開心的笑......

對不起......九幽不能在陪著你了，你要好好活下去，放下仇恨，好好過餘下的日子好不好......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殿下，你是在為我哭嗎......我好開心......很滿足，原來......你心裏是有我的，謝謝你......

還有，以後，九幽不能在守護你了，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如果真有下輩子......我一定會早點找到你，好好的保護你，守護你，不會讓你像現在一樣......永遠活在痛苦裏......

下輩子，我不想只做你身邊的護衛，下輩子，可不可以允許......我愛你......

......................

這些話，他多想親口告訴他，可卻再也沒有機會了，只能在心裏默默的念著

慢慢的已經感覺不到他身上溫暖的體溫了，緩緩的閉上眼睛，徹底的停止了呼吸，沒有怨恨，沒有不甘，只有對他的眷戀不舍，想反手回抱他的雙手重重的跌落在地

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感受著他溫暖的體溫，滿足的離開了這個世界

感受到懷中人的變化，無法控制的哭出了聲，這個對自己絕對忠誠，百依百順的人再也不會回應自己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劃破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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