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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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使溫語忙得眼睛都要花了,木淺彤回來的時候她也看得出她與李驍之間的不對勁來。但郭淩和陸琰相繼返回,大家需要吃飯補充體力和商量後續事宜,這種時候浪費時間在私人問題上未免太不知輕重。

擺好飯菜,大家圍坐在一起,三兩下吃完,便逐一匯總情報。

陸琰說:“毒源是一種我不認得的物體,有十幾立方米大小,很像放大的孢子生物,根據我的尋找記錄來看,全s市內這種毒源非常多,分布也很散。我今天兩小時之內只來得及摧毀五個,但是系統提示我的完成度已經過半了。另外我破壞其中一個毒源的時候到過電視臺。”

不待李驍繼續問,陸琰主動說:“我試過所有的通訊設備,包括衛星車,全部沒有信號。最後如果你們在任務途中發現哪一片區域的毒霧非常濃,就回來告訴溫語,我每隔兩小時進來一次收集情報。”

“東區體育館,港口,這兩個地方你明天去看看。”郭淩接上,“我在那附近發現了剛死的人,送了一批人往北逃走。等下我睡兩個小時就繼續出去找人,還有事嗎?”

四個外出的人當中的確是郭淩和陸琰最辛苦,誰都看得出來郭淩現在只想倒頭就睡。

李驍說:“你去睡吧,有事我再告訴你。”

將匯總到的情報一條條記下,李驍再度鋪開地圖,拿出手電研究。其餘人各自休息。

溫語累了一整天,現在同樣眼皮直打架,但堅持拉著木淺彤去最遠的田裏“幹活”。

確定走到李驍聽不到的地方,溫語蹲下一邊除草一邊問:“他是不是欺負你了?”

木淺彤揮扇子,用雲裳心法下唯二的攻擊技能之一“江海凝光”幹掉剛刷新的毒蟲:“沒有。他只是提到了丟掉我的那個人。”

溫語當然知道木淺彤家裏的事情,也知道木淺彤的底線是什麽。

握住木淺彤的手,溫語鄭重地說:“淺淺,你現在有很多愛你的家人,你還有我。”

木淺彤收起劍,拈去溫語發頂一枚草葉:“我知道,睡吧。”

把溫語勸回去休息,木淺彤便起身在三塊地之間游走。這些草藥是溫語臨睡前才種下的,成熟時間是明早,在此期間,為了保證草藥的質量和產量,必須時刻有人看護。

盡管心裏非常不希望回憶到過去的那些事情,但李驍提到的名字,仍然讓木淺彤的思緒總是不由自主飄到十幾年前。

對於生父馮威的印象,木淺彤已經不剩多少了,她甚至不記得任何有血親溫情的畫面,只記得那個人決然離去之後,她不肯待在原地,結果走失在公園裏的情景,回憶中滿滿都是那時冰冷的雨和透骨的寒風。

生父遺棄她的理由是:我有重要任務無法再照顧你,我已經把你托付給我的戰友,他們會代替我好好把你養大的。

於是,那個人就用這麽冠冕堂皇的理由,站在一個木淺彤完全無法指責他的高度,拋下幼女報效他的國家。

如果馮威的工作內容可以公開,那麽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會稱讚馮威是絕對的國家英雄,然而他永遠是個不合格的父親。

指責馮威,只會讓木淺彤覺得自己渺小而自私,可是她沒有權利要求一份完整的父愛嗎?

木淺彤停步,仰望星空,緩緩吐出自己心口郁結的一團幽怨。

站了一陣,她漸漸冷靜下來,視線也移向遠處的燈光和周圍睡著的幾人。

溫語說得沒錯,她現在已經有了家人們,也有了同伴。她不應該沈浸在過去的記憶之中,而是向前走。

不知站了多久,郭淩睡醒爬起來。他抹了把臉,便起身徑直走到木淺彤面前:“想起來沒有?”

“……沒有。”木淺彤想了很多事情,但就是沒想起來郭淩到底跟她在什麽時候認識過。

郭淩看了眼手表,抱手居高臨下盯著她:“我還有三分鐘出發,再給你三分鐘時間想。”

……她為什麽一定要想起來?

木淺彤的表情實在不難懂,郭淩磨了磨牙根,擠出一個不怎麽友善的笑容:“兩分鐘。”

好吧,看在郭淩這麽執著的份上,木淺彤勉為其難把註意力轉移到他這裏,在浩瀚的記憶海洋中尋找他的名字。

“我以前沒有名字,就在街上混,老家跟你在一個地方。一分鐘”郭淩逼近木淺彤,“如果你還想不起來,我不介意做點讓你想的起來的事情。”

木淺彤繼續思索:“我正在想,另外我覺得我們還是保持一點距離比較好,郭少。”

郭淩快被她磨得沒脾氣了,稍稍退後一點嘆道:“那時候兄弟們一般喊我‘耗子哥’。”

模糊記憶前的淡霧,就這樣被一陣風吹散。

歪歪紮著小辮的女孩站在樹下,她穿著漂亮碎花小裙,一雙小紅皮鞋閃閃發亮。

一群臟兮兮的半大孩子路過,為首的男孩趾高氣昂。他剛把北邊小區的一幫兔崽子們打得哭爹喊娘跑走,在小夥伴之中的稱呼也從“耗子”變成了“耗子哥”,盡管他才十歲出頭。

大夥兒本來吵吵嚷嚷說著下次再教訓哪個幫派的人雲雲,可在路過一條街的時候,所有人不約而同消音了,眼神都集中在一個地方。

這群有人生沒人養的孩子大多生自破舊街巷裏的人家,這邊的女孩子家庭條件都非常一般,穿塊隨便什麽顏色的新布裙子都要挨家挨戶走一圈以示美貌,還從來沒有哪個女孩會穿得像遠處樹下那個小女孩一樣精致可愛。

如果當時有一臺攝像機,能夠記錄下這一幕,那麽毫無疑問,她靜立樹下的畫面完全能印成可以脫銷的大幅海報。

耗子哥最先回神,擡頭一瞄,就見到書上掛著一只氣球。

聽大人打麻將聊天說過的什麽“英雄救美”,難道不就是指這種情形?!耗子哥挺挺幹癟的胸膛,大步走過去。

然後就在他面前,女孩彎腰脫掉漂亮的紅皮鞋,將碎花小裙的裙角系住,這麽徒手爬了上去……

“請讓一下。”幹凈得仿佛晨露滴落的聲音讓耗子哥不由自主後退兩步,緊接著女孩手裏牽著氣球,穩穩落在樹下的厚草叢中,然後蹲下將紅皮鞋穿好,又解開裙角。

起身之後,女孩擡頭望著還在發楞的耗子哥,從小口袋裏掏出一塊手絹遞過去,對方楞楞接下,女孩拉著氣球,走了。

這當然不是他們之間僅有的相遇,因為那個時候,兩人互相連怎麽稱呼對方都不知道。

他們互相之間認識和了解是之後的事情。

女孩叫馮淺淺,男孩就叫耗子哥。淺淺的家在很遠的地方,她的父母離異,母親去向不明,父親常年在外,所以暑假時她就會到親戚家裏住。

他們都是半大的孩子,戒心沒有那麽重,一來二去就認識了。知道淺淺愛幹凈,耗子哥從來不許其他臟兮兮的熊孩子跑過去隨便跟淺淺搭話,他自己也從那時起,每次打完架都至少把手和臉洗幹凈,還被手下那幫熊孩子嘲笑過臭美。

暑假從來都只有兩個月,不會因為小小少年的某些心思而無限制延長。

淺淺的爸爸後天就回來接她走了。

耗子哥聽到這個消息悵然不已,回家翻箱倒櫃,把他那個早就沒了的媽最寶貝的一個琺瑯鐲子找出來,硬是要送給淺淺。

“這是你的媽媽留給你的?”

耗子哥猛點頭。

淺淺搖搖頭:“那你保管好,這是你很重要的東西。”

耗子哥想說它一點也不重要,哥把這玩意兒扔櫃子最裏面的!哥的彈珠袋子都壓著它!但是想想好像不對,如果不重要為什麽要送給淺淺?她會不會不高興?但是如果說它很重要,淺淺又一定不會收,該怎麽說才好?

這時候耗子哥簡直無比希望語文老師附體!

淺淺眨眨漂亮的眼睛:“耗子哥,收好吧,以後暑假我還會回來的。”

耗子哥還在從貧瘠的腦子裏往外挖可以用的詞,但他看書實在是看得太少了,只想得起來電視劇的臺詞,於是脫口而出:“這是定情信物!你要當我的、我的……女人!”

淺淺才上小學一年級,平時喜歡跳舞,基本不看電視,哪裏知道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但是我不能收,謝謝你。我已經都叫你哥哥了,所以我已經是你的人了。”

兩個人說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不過當時耗子哥滿心歡喜,覺得這就是對方答應了,暈暈乎乎揣著鐲子回家,卻不知道這就是他們幼年時最後一次見面。

後來耗子哥被他那個混成黑道老大哥的爹撿回去,因為對方的原配跟獨子都死於仇家覆仇,所以只能把情婦生的種抓回去養,耗子哥也獲得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個名字——郭淩。

由於父親勢力太大,郭淩根本沒有反抗餘地,先是被父親養在身邊,大了以後直接丟出國學習,回頭繼承家業——盡管怎麽學習這小子都是一身洗不掉的匪氣。

但是不管多大,郭淩的記憶中還是有一個穿著碎花裙子、小紅皮鞋的身影。他知道她家裏出了事,她被父親遺棄了,變成了另一戶人家的女兒。

不過那有什麽關系?她是他的人了!他會讓她過上最好的日子!

郭淩得知木淺彤考到s市的那天,激動得差點沒把自家酒吧掀過去。但是他拼命按捺想要去見木淺彤的心情,他不想打擾她幹凈純粹的大學生活,除非她敢談戀愛。

這次s市災難爆發,他最初跟兄弟們一起幫助掉隊的幸存者撤離,後來聽說他的淺淺受傷入院,立即不要命地往醫院趕——

因為她說過……

郭淩緊盯木淺彤:“你已經是我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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