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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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抽的這兩天在協和醫院住著也差不多習慣了,在協和醫院給她單獨安排了一間病房安胎,電腦、電視齊全著,主要是她一天不上網幹點什麽就渾身不得勁,明明知道懷著毛毛最好不上網,可她就是戒不掉這毛病,梁阿姨說又說不得她,只好給她買了好幾件防輻射的孕婦服,全都進口的,在美國時候特意去挑選的,各個方面梁阿姨不得不一直盯著她,生怕預產期最後這腦抽的鬧出點什麽事來。

在醫院的三餐還是梁阿姨從家裏做好了才帶過來,這腦抽的懷孕之後嘴變得特別挑,總是吃不慣外頭的飯菜,梁阿姨只得每天一大早去菜市場給她買菜,又照著她的口味給她做她平時喜歡吃的那些,尤其是她快要生產的這段時間這脾氣也有些陰晴不定,梁阿姨這方面早就有準備,很多事就順著她,結果把這小佛爺的胃口養得更刁了。

梁阿姨一般是早上七點左右到醫院給她送完早餐後,八點便離開去菜市場買菜,差不多中午的時候才去醫院給她送午飯,這一天得來回跑三次醫院,梁阿姨卻確實夠嗆的,這腦抽的也過意不去了,這天就讓梁阿姨中午別過來了,她就在醫院訂飯,讓梁阿姨中午休息一會兒,晚上再過來也行。

吃過中午飯,腦抽的睡了一小會,睡了不到一小時就醒了,一個人待在醫院悶得慌,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漸漸的又想起了從前的一些事,她想起自己的母親,如果她還活著,如今莫約也得快七十了吧,畢竟母親是快四十才好不容易懷上她的,又比父親(杜冷峰)大了七八歲,當年那兩人結婚得早,可以說是聯姻式的結合,壓根就沒啥感情,母親嫁到杜家快第九個年頭才好不容易懷上,卻偏偏還是個女兒,此前杜家對母親的期望一直很高,畢竟杜冷峰已經有了杜雨棠這個大女兒,接著肯定是想要兒子的,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母親身上,可結婚九年一直沒見她肚子有過動靜,這使得父親兩人的感情一直很淡,倒反是二房後來居上先懷上了,等母親懷孕後,兩人的關系本以為可以稍加改善,卻誰知道這一胎下來還是女兒,更讓母親心生怨恨的是,杜家那奇怪的規矩,生下來的孩子必須得送到鄉下找人一算,那粗野村婦自稱神婆,又說這孩子生為妖孽,註定的性格曲折叛逆得連累杜家,不僅是杜冷峰,就連母親這下子也心灰意冷了,當初才會發了瘋一樣把剛三歲的孩子帶往北京托關系找人算命。

不過那之後母親還是跟杜冷峰分開了,一個人去了美國,這母女倆也鮮少聯系。好似當沒這個女兒似的,她出國後反倒是再也沒跟杜家聯系,甚至連女兒也遺忘了。

想想自己,其實自己兩輩子都挺可悲的,上輩子跟這輩子唯獨沒有得到父母的疼愛,盡管這輩子有老爺子護著,但誰知道老爺子還能活多久,再過個三五年,或許又得剩她自己一個人,不過唯一值得慶幸的便是她現在懷了毛毛,等生下毛毛後,這個世界上總歸多了個跟她骨肉相依的親人。如此一想,淘淘心裏邊安慰不少。

這會兒,小時候的很多事情很多都想不起來,但唯獨三歲那年的事情她如今卻歷歷在目似的閃過腦海。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仿佛這件事才剛發生不久,以至於那個給自己算命的老頭哼唱的那一曲京劇旋律還縈繞於耳。還有母親抱著自己臨走之前,那個老頭分明嘴裏念叨了一句,“先死而後生”,原本拼死想不起的回憶如同在腦子裏撕裂一道口子,拼命的灌了進來。驚得大冬天的淘淘出了一身的冷汗。

這午覺也不睡了,她急著從床上坐起,又好不容易從地上撈起鞋子,又蹭蹭蹭的跑到衣櫥前翻箱倒櫃才找了稍微厚的毛衣套上,外邊一件天藍色及膝的羽絨服跟那條紅色的圍巾就往外走,剛到門口又折回來戴好之前讓梁阿姨從家裏給她拿的雷鋒帽。這腦抽的不管是失憶前還是失憶後,她就是喜歡這頂帽子。

挺著個懷胎十月的肚子往外走。她走得又不快,走得三四分鐘就得停下來稍微喘一口氣。你說她是不是腦子又抽了,外邊還下著雪呢,臨近過年了,這段時間北京天氣又特別的冷,外邊都是零下好幾度的,這腦抽的偏偏還一個勁的往外邊跑,你說她要幹啥撒,她就是突發奇想的要去當年母親當她去過的北長街的萬壽興隆寺,總覺得她心裏頭惦記著那邊,今個兒不去那兒看看她還真沒法安心。

其實她自己也清楚,即使去到那裏,當年那個老頭估計早就駕鶴西去了,畢竟都過了二十幾年,早就物是人非,她去了又能如何,可她偏就不死心,非要看上一眼。否則她覺得生孩子都不安穩。

好了,你說她要撒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好歹跟梁阿姨或者誰說一聲哇,至少有個人陪著也好,可她不,她腦子一熱就不管別人了,自己單槍匹馬的挺著個肚子也敢一個人出門,就不怕遇上點什麽事。

坐在車上,還心情蠻好的跟開車的師傅胡侃了一堆有的沒的,人家師傅一看她那肚子就說,“這胎肯定是兒子吧,我老婆懷孕的時候我也研究過不少這方面的東西,多少會看點。”

“不知道,還沒檢查過呢,男孩跟女孩都行,我覺得都挺好的,不過要是女孩更好,女孩是貼心的小棉襖嘛。”

“也是,生下來總歸都是自己的親骨肉是吧,這也差不多該生了吧,姑娘你一個人出來也沒個人陪著啊。”師傅從後視鏡瞟了一眼她那圓鼓鼓的大肚子,心裏琢磨著哪家人會放心一個孕婦自己出門啊。

淘淘只靦腆的笑了笑,雖是素面朝天但也清秀可人,那笑看的人就覺得舒服,就聽她用同樣軟糯的聲音說,“嗯,他們都挺忙的,我就隨便出來走走,一會兒就回去了。”

等從出租車上下來,人家師傅還好心的叮囑她雪天路滑,讓她當心點,她又跟人家道了幾次謝謝才慢吞吞的走遠。

這萬壽興隆寺跟三歲時候回憶中的模樣倒沒有太大的改變,只是近看卻覺得更為破舊,見門外也沒人,她就走了進去,裏頭還是很空曠,穿過一層的外院來到裏頭,感覺如今更像是民居,旁邊還擺放著一輛自行車,不知道是不是有人住在這兒。她來到從前母親帶她進去的那間房子,如今中間的神臺上也沒人上香供奉了,裏頭反而溢出一股因為久無人居的潮濕黴味。

腦抽的在裏頭轉了一圈,也沒碰見一個人,就自個兒站在院子中間呆呆的看著,心裏百般滋味,仿佛當年那個老頭還坐在那張盤龍沈木椅上,佝僂著背慢慢的站起來,那雙渾濁的褐黃色的眼珠子仿佛要看透你這輩子的沈浮,她猛地打了個寒顫,才從回憶中抽身,便不再留戀的走出萬壽興隆寺。

先死而後生,老人家的占蔔確實靈驗了,她放下對過去的最後一絲留戀,現在她才是馮家的人,上個輩子的恩恩怨怨可不就在今天煙消雲散罷。

腦抽裹緊身上的羽絨服,鼻子跟臉頰都被凍得透出一層反而妖冶的緋紅,似含羞,似少女的風情,但這腦抽的卻渾然不知,只沿著北長街慢慢的走在堆積的薄雪地面上。

你說她看也去看過了,這該回去了吧,她出門的時候完全是一頭熱的沖動,只帶了個錢包,在車上才發現手機也落病房裏了,可她現在卻突然嘴饞,想吃全聚德的烤鴨,而且還偏偏要去自己跑去買,這不,偌長的北長街上,其他人就看見一個穿著藍色羽絨服的孕婦在飄雪的天氣裏一步一步艱難的走在路上,尤其那肚子大得讓人不得不為她捏一把汗,生怕雪天路滑她一不當心給磕著碰著了。

走了七八分鐘,路上車來車往的就是打不到車,她又沒帶電話,梁阿姨現在還在香山那邊做飯呢,完全就不知道她一個人在外頭,要是知道豈不擔心死咯。

停下來喘了一口氣,一手扶著腰,一邊小心翼翼的看著過往的車輛,這腦抽的想過對面馬路,誰知道另一輛黑色的小車經過的時候差點沒把她給撞著,要不是她反應快往後退了一步,後果就不得了了。

那車停是停下來了,就見車窗一搖下,裏頭一對小年輕,男的西裝革履看著倒像是那麽一回事,那女的就不行了,大冷天的在裏頭只穿著桃紅色的連身窄裙,整容削骨後的鞋拔子臉,打扮得艷麗火辣,活脫脫的一個現代都市的摩登女郎。

“欸,沒撞著吧?”女的就開口問那男的。

“沒事,就差一點兒。”

“還是個孕婦呢,快走吧,省得被人家給訛上了,這年頭碰瓷的事情多了去了,你可得小心點兒啊。”女的快速瞥了一眼淘淘,不冷不熱的笑著說,又讓那男的趕緊把車開走。

淘淘一肚子的火氣,原本就差點被人給撞了,這神經病的小年輕的對話又偏偏當著她的面說的,她立即就板著臉冷冷的質問,“你們怎麽開車的,什麽叫碰瓷的,這明明是斑馬線你麽就應該減速行駛,你剛才那車速減了麽?”

“哎,又沒撞著你,還你有理了吶,神經病是吧?”那女的瞪了她一眼,又一推搡旁邊那男的,語氣挺傲慢的催促著。“快走,甭理她,我看她就是想訛咱們呢,再待一會兒,我看她就緊巴著咱們不放了。”

原本也不是多大的一件事,淘淘想著只要車上的人給自己好好道個歉,這事兒也就這麽過去了,卻被女的這話給氣得快胃出血,眼見那兩人想要開車走人,她也挺不服氣的,就走到旁邊去拍人家的車窗,可拍了才沒兩下,只覺得肚子一陣劇烈的疼痛,當時就蹲坐在地上,疼得沒有分毫力氣再站起來。

她剛才差點被扯撞,驀地受了驚嚇,腹腔壓力急劇增高,致使胎膜破裂,腿間只覺得黏糊糊的一片,她自己也不知道是羊水破了,只坐在地上沒辦法行動,疼得一張小臉都變白了。

那對小年輕起初見她那樣,還以為她是裝的,又打了好幾次喇叭,見她仍躺在地上,兩人確實也心煩了,想開車走但淘淘又靠著車子開不出去,這兩人只好幹坐在車上吹胡子瞪眼,看地上的人能演到啥時候。

旁邊一些人倒是漸漸多了起來,小年輕剛好堵在斑馬線上,後邊一大排的車子堵著,尤其是在小年輕後頭就是一輛掛著軍牌的黑色轎車,轎車裏坐著也不是別人,正是從中南海見完領導剛驅車離開的秦讚大將,秦讚前段時間剛被授予大將軍銜,在京工作也剛半年而已,前天剛隨考察團從美飛回京,今天剛好在中南海見過領導,他這個點能遇見這事,也算是巧了。

秦讚見車子沒再往前開,只平和的問到司機,“前邊怎麽回事?”

“報告首長,好像是地上有個孕婦坐著,阻著前邊那車子沒法走了,就擋在了斑馬線中央。”

“孕婦?是被撞著了麽?”秦讚略一提眉,沈著嗓音問道。

司機搖開車窗,探出腦袋看了一會兒,才搖頭說道,“首長,情況也不是很清楚,但前邊一直堵著沒辦法繞過去。”

秦讚沈吟了一會兒,便推開車門走了出去想看下具體情況。

“首長,您這是?”司機急忙也熄了火趕緊跟了上去,也不管後邊馬路已經堵著一大排的車子。

“看看怎麽一回事,總不能讓路一直堵著。”秦讚淡淡的說道。司機沒辦法,只能緊隨首長身後護衛,謹防事故發生。

此時圍觀的人並不算多,窸窸窣窣的,不過大家都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也並未有人願意搭一把手,估計也還在猜測是否是碰瓷吧,又看見從前邊走過來一個身穿軍裝,領導模樣的中年男人,大家很自覺地往旁邊挪了挪。

秦讚先瞥了一眼車內的人,發現是一對年輕人後並未覺得訝異,又上前去看那孕婦,剛想開口詢問,冷不防看見滿頭大汗的怨婦緊緊咬著牙側過臉,心底一驚,只有些不可置信的問道,“淘淘?”

腦抽的此時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也很激動,那感覺就像是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只擡起頭,淚眼朦朧的看著來人,鼻子一酸,雙手卻是緊緊的護著自己的肚子。

“秦叔叔……求求你送我到醫院,我的孩子……”她艱難的咬著牙蹦出這些字句,滿腦子只關心肚子裏的孩子怎麽樣了,她肚子痛成這樣,怕是不是會出問題。

秦讚心裏雖然無比震驚,但依舊抱起她,一邊對緊隨其後的司機命令道,“馬上給我聯系軍總醫院這邊,還有,聯系警察處理一下這邊的事情,先開車去醫院。”

淘淘感覺自己被人抱進車內,她又神經兮兮的緊緊揪著秦讚的袖口,哭著說,“秦叔叔,我肚子很痛,我的孩子會不會……”

秦讚也來不及問她肚子是怎麽一回事,只盡可能的柔聲安慰她,“很快就到醫院了,孩子肯定會好好的,你先別著急,先調整下呼吸,盡可能的往別的方面去想,想點開心的事情啊。”

淘淘努力的點頭個頭,但肚子的陣痛卻叫她沒辦法分心,只能拼命的揪著秦讚的袖子,整長小臉如白紙一樣蒼白憔悴,而軍總醫院這邊剛接到電話,立即提前做好準備,首先樓下安排好了一輛擔架車,又臨時抽調了十幾名最好的婦產科的大夫隨時候命在手術室內,誰讓這是秦讚首長親自撥的電話呢,依秦家如今在軍界的地位,就撐得起這樣的排場。

等秦讚的車子一開入軍總醫院這邊,所有人的視線立即盯著那輛黑色轎車。

車門一打開,就看見秦讚親自抱著個大肚子的孕婦出來,孕婦整張臉埋被汗浸濕的雷鋒帽裏,也瞧不出模樣,但誰也不敢怠慢了,誰知道這女人跟秦讚是什麽關系呢?

剛把淘淘一路送到手術室,咱們秦讚將軍還沒喘一口氣呢,這就接到兒子秦一臻的電話。

兒子那邊顯然也是心事重重的模樣,哽咽了老半天才跟他說,“爸,淘淘懷孕了,孩子、那肚子裏的孩子是我的。”

“砰!”向來冷靜自持的秦讚首長也失控了,手機從耳邊滑落砸在地上,整個人直楞楞的盯著亮紅燈的手術室,這裏頭即將要生產的可是秦家未來的兒媳婦,要出生的或許就是秦家的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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