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疾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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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酒的容器是如今時代罕有使用的陶甕,材質普通,但器形渾圓線條流暢飽滿,甕口懸著兩張竹葉青的精致簽子,上各以極端雅的垂露篆寫著“寒潭清”三字,又旁註小字數行,一個上是:“喜氣來千裏,春風總一家。宜春惟有酒,常此駐年華。”另一個則是:“花紅蜂蝶惹,風清露色寒。瓊漿縱可賞,莫謂傾醉歡。”

“原來四小姐所釀的酒名喚‘寒潭清’?”吞佛以兩指夾住簽子看了兩眼,擡眼見赦生若有所思的盯著自己,當即若無其事的補充道,“四小姐極擅釀酒,此事少有人不知。”

正預備質問對方怎生知曉酒是懷薰親手所釀便被堵了回來,赦生再不說話了。順便瞞過了這位直覺敏銳的師弟,吞佛悄悄松了口氣,但見他仍舊沒有走的意思,當下緩緩笑道:“你我也有許久不曾一同把酒言歡,若是舍不得,不如現在就借花獻佛,把這兩甕酒幹掉?”

想到那杯酒散發出的撲鼻欲醉的甜膩桂花香,赦生喉結動了動,斷然道:“送你的就是你的,父親母親還有螣邪郎他們正等著我一起用晚飯。”

吞佛擡擡手,親自將他送出了門。算算晚飯時間將到,便在光腦上點了幾樣常吃的菜式、不一會兒,送餐機器人便歡快的端著飯菜進來。鬼族食堂開的小竈味道不賴,但來來回回就那麽些花樣,長年累月的吃下去不但無味,亦是刻板無趣。吞佛卻似感覺不到這些一般,仍舊一如既往的每樣都吃了些,就多夾一筷子,也不少吃一粒,順利的緩解了腹部的空虛感後,便將殘羹剩炙交給了機器人收拾,自己則欲繼續埋頭工作。可一轉頭,便望見了被赦生擱在辦公桌上的酒甕,渾圓豐盈的陶甕一左一右分列兩側,在微顯暗昧的光線中,像兩汪柔潤的眼瞳。

吞佛怔了怔,走進前去,緩緩的撫著酒甕細膩的器壁,仿佛在摩挲著一個令人困惑難解的瑰艷謎題。

地羽之宮。

一道道珍饈羅列於桌上,配以雅潔的鮮花、溢彩的小型噴泉,委實令人食指大動。銀鍠朱武與妻子九禍、螣邪郎與妻子元瑤、銀鍠黥武與未婚妻別見狂華、赦生與懷薰兄妹分作長桌兩側,單就人數上來看,已是十分興旺之象。

配餐的酒是邪族特產的美酒,香甘而性烈,據說星際著名品酒師七巧神駝曾以高價買得一瓶,以十倍體積的淡酒勾兌後方敢嘗試,誰知只飲下三兩,便醉得說盡了胡話。而異度三族裏修行有成的魔者,在不動用魔氣化解的情況下也不敢輕易嘗試這酒,其烈可想而知。自然,於在場用餐的人而言,運氣化解區區酒精並非難事。赦生連連和螣邪郎幹杯,依靠那極有存在感的凜冽酒香,才勉強那甜得發膩的桂花噩夢從意識中驅散了一絲。

黥武酒量雖然不低,但平素崇尚克制,並不會放量去飲酒,當下被赦生這一杯接一杯的連貫架勢鎮住:“三弟今晚的酒興真高啊。”反正又不用擔心喝醉,朱武見幼子這喝酒如喝水的勢頭,倒更覺爽快:“這不正好嗎?來來來,赦生,螣邪郎,黥武也別楞著,咱們爺兒仨也好好喝幾杯!”

懷薰見黥武一臉無語,不免偷偷笑了會兒,傳音給黥武道:“赦生拿酒脫敏呢。那會兒他來找我要酒喝,我才不便宜他的,就在斟酒的時候,故意把酒裏他最不耐的桂花的氣味放大了一萬倍,保準他接下來好幾天,聞著什麽都透著桂花香。”

赦生的嗅覺從小就靈敏到逆天……

黥武握拳擋住嘴巴,輕咳了兩聲,嘴角克制不住的往上揚了揚,傳音道:“淘氣。”

烈酒脫敏療法的最終治療效果是一場前所未有的酣暢大醉,即便是所有的究竟都為魔氣所及時化解,可赦生依舊感覺到暈陶陶的,便早早的在似乎又淡去了些許、又似乎毫無變化的桂花香雲的包裹裏睡下。

即將失去意識的一瞬,腦海中忽然飄過一個念頭:“黛玉還沒有跟跟道晚安……”他“騰”地一下坐直身,摸索著給黛玉發了“晚安”,附圖是前段時間在她的指揮下按著雷狼吐舌歪頭拍的超憨表情包。

他“騰”地摔入雲彩般柔軟的被褥,這回是真正的睡了過去。

昏昏沈沈到不知今夕何夕之際,寶玉做了一個這些年以來無數次徘徊於深夜的夢。

父親毫無留戀的離去的背影,母親深陷在安樂椅中的頹然側身,憑空冒出的“妹妹”奶聲奶氣的哭聲。電藤攀蔓的滾滾黑雲,懸空的無根島,纖細搖曳的浮空之橋,橋那邊是孤獨的無望,橋這邊是無望的孤獨。

他身著華美周正的禮服,懷著祭奠般的祝福,將心愛的玫瑰親手交付給了另一個面目模糊的男人的臂彎,然後微笑著轉身。

高高的墳冢投下黑如魔鬼羽翼的長影,墳丘有門,門中是赤紅似血的棺槨,棺內躺著一個豐潤美麗的女人。他平靜的傾身,與那個女人躺在一起。她的軀體冰涼,像一截被嚴酷凍徹的殘骨。他和她各伸出一只冰涼得難分軒輊的手,合上了棺蓋。

最後一絲微渺而虛幻的光線被斬斷,沈悶而決絕的合攏聲裏,女人話語聲很是熟悉,仿佛他曾經和對方一起從少年走到青年,再從青年慢慢的走向中年,可無論在哪一段時光裏,它都冰涼得有如寒冬之夜呼出的白霧:“我們的眼睛告訴對方,我們都愛著同一個不可能的人。你說,這份不可能,夠不夠支撐我們走完餘生?”

“等到徹底無望的那天降臨,我們會重新開始吧?”他說,“一言為定……”

隔著靜謐的黑暗,兩只森冷如冰露的手搭在了一起。

眼球在眼皮的覆蓋下無意識的小幅度運動著,寶玉在刺骨的寒意裏艱難的恢覆了一絲意識,他用那絲意識支撐著自己,露出了疲倦而自嘲的笑容。

“就像這樣,煎好後斷火,再澆少許優科必蘑菇醬,蓋好鍋蓋,讓它在餘溫中自然的入味,再盛出來裝盤,點綴幾顆鮮艷玲瓏的水果——就好了。”寶釵一邊講解,一邊親自動手示範著。全程如行雲流水般,似乎每個步驟都簡單至極,然而親自上手便知道完全不是這麽一回事。

黛玉跟著做了幾分鐘,即明智的選擇了放棄:“我還是在邊上瞅著罷,就我那點子手藝,能烘焙出那邊的那幾個小蛋糕就是極限,還是不要給寶姐姐添亂。”

“你覺得哪個順手便做哪個吧,認識這許多年了,我還是頭一回吃顰兒你做的東西呢,寶玉都沒有這個福氣。”寶釵嫻熟的選取形態秀麗的水果擺著盤,促狹一笑,“你說,我要是趕在他回來前把你做的小蛋糕全部吃掉,他會不會悔得呼天搶地?”

黛玉道:“平日裏吃慣了寶姐姐做的珍饈佳肴,我這點微末手藝,寶玉倒是稀罕呢!”

兩人正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忽而一陣刺耳的提示音自寶釵的隨身光腦中爆出,寶釵瞥去,面上的笑意忽而滯住。

“怎麽了?”黛玉察覺到她情緒不對,可寶釵只是呆若木雞的站著,沒有回答她的疑問。尖銳的提示音,一聲聲的抖動著,片刻後,通訊頻段被自動接通,急促的聲音一湧而出,幾乎立時便填滿了彌漫著飯菜馨香的廚房中的每一處角落:“薛寶釵女士,請速到警局一趟。剛剛在獄神區淺水湖,執勤巡警發現了您的丈夫賈玨的屍體。”

作者有話要說:寶玉領便當了,就這樣。

另,“喜氣來千裏,春風總一家。宜春惟有酒,常此駐年華。”引自湯顯祖的《紫釵記》,“花紅蜂蝶惹,風清露色寒。瓊漿縱可賞,莫謂傾醉歡。”是作者菌自己編的。這兩甕酒在長生裏是無瑕釀好準備送給一劍封禪的,暫時寄存在山鬼那裏。再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一劍封禪成了吞佛童子,無瑕成了懷薰,那兩甕寒潭清始終沒有送出——而山鬼也在漫長的等待裏消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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