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片大片的陽光自高高的窗外投入寬廣的劇場，在一格一格的坐席分割下便為一格一格的金黃之色，這使得整座劇場內的光線都洋溢著暖融融的明媚感，一點也不符合當下劍拔弩張的氛圍——一如病葉出門適才脫口而出的飽受三流言情故事荼毒的少男腔。

赦生等人或是與病葉出門不熟，或是與從前的病葉出門不熟，感覺尚可。然而鬼禦門的人對他從前的風格可是再熟悉不過，當下便齊齊感受到了一股天地翻覆的驚悚感。

站在邪空身後的沙門一手握刀，一手揉了把胖嘟嘟的臉，好借此掩飾自己不斷抽搐的表情。與赦生這種受安倍晴明邀請而加入鬼禦門的外來人士不同，他與邪空、病葉出門一般，都是安倍晴明周游列國時從鄉下、災區撿回來的孤兒。從小一同長大、一同接受訓練、一同外出斬殺妖鬼，幾乎每一處生活軌跡都沒有什麽不同。受資質所限，他逐漸落後了下來，只能看著年紀比自己還要小幾歲的病葉出門與邪空二人漸漸從師兄弟中脫穎而出，成為晴明門主的正式弟子、首座弟子，心底卻也沒有什麽不平之感。

便如群魚逆流而上，最終能夠溯越懸瀑的只有寥寥數條，這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這本來就是大多數人的常態，也是大多數鬼禦門弟子的常態。也因此，以普通弟子的身份跟在年紀相差不大的病葉隊長身後出任務，看著對方沖殺在前，刀起刀落之間，屬於妖鬼的暗綠色的血雨橫飛，斷肢與頭顱四處滾落，甚至還有不少不明部位的血塊肉塊砸在位於後方的自己的身上……這樣的生活，對沙門而言，也是常態。

唔，五年前病葉隊長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忽然沖進晴明門主的房間大吼大叫外帶痛哭流涕了一通，而後沖出鬼禦門不知所蹤，這件事倒是有些反常。可隨後由邪空頂替了病葉隊長的空缺，依舊帶著一眾師兄弟們沖殺，生活似乎又重新回歸了常態。

對於舊日的師弟、頂頭上司病葉出門其後的處境，沙門同著其他師兄弟不是不關心，但鬼禦門人的工作節奏何其緊湊，也空不出多少時間去打聽對方的消息。偶爾有那麽一兩天的空閑假期，也是回家呆著，在老婆抱怨他總不顧家的絮絮叨叨聲裏，幫著給大兒子教書寫，給小女兒換尿布，哪裏還騰得出空來管別的？不過，想病葉出門一身本事，到哪裏混日子都不至於讓自己過得不舒服——可無論如何，沙門都想不到，昔日以妖鬼屍體鑄就“戮鬼者”名號的病葉出門，這五年來居然真的在混日子！

還是在歌舞町混日子！

還還玩起了對逃亡女賊一見鐘情的狗血套路！

他他他腦子沒問題吧？！

劇烈的震驚使得沙門不由自主的開了口：“出門師弟，你要是生病了，就……眨眨眼？”

邪空以餘光掃了他一眼，沙門縮了縮腦袋，明智的不再開口。邪空收回目光，對赦生解釋道：“銀鍠隊長，出門，也許你們現在不明白發生了什麽。我利用秘法追索，查到了線索，師父收到的那封信，就是出自這個女人之手。”

發現椿微不可查的顫抖了一下，赦生目光一緊。椿有些被他以及鬼禦門的人惡狠狠的目光鎮住，連忙悄悄地往病葉出門身後縮了縮，而被她當做盾牌的病葉出門則滿面茫然：“什麽信？又怎麽和晴明師父扯上了關系？”

邪空冷冷的咧嘴一笑：“你身後的這個女人給師父寫了一封信，邀請他在佃島的往生之橋相會。師父占蔔得到了大兇的預警，他很重視這個邀請，做了充足的準備，除了通知我一同前往之外，還帶上了修煉已久的替身。可他還是給妖魔殺了，我拼盡全力才帶回了他殘缺不全的遺體。出門，你現在明白狀況了嗎？”

病葉出門瞳孔微縮，椿察覺到他的肩背陡然有一瞬的僵硬，連忙辯解：“不是我！我承認信是我寫的，我也是真的有事想要請教安倍晴明，可那天晚上街上有很多人，我沒能暗示趕過去，等我快趕到的時候，發現鬼禦門的人已經封鎖了往生之橋，四處搜捕殺了安倍晴明的兇手，我就再不敢露面！”

病葉出門的氣息平順下來，微微挪步，擋住了邪空對她的註視，神色也銳利了幾許：“邪空，我想你也應該明白了狀況。”

“沒有一個殺人兇手會承認自己的罪行，”邪空不屑道，“出門，把這個女人交出來，鬼禦門會從她嘴裏審問出真相。”

“無辜者也不會承認自己有罪，”病葉出門反唇相譏，他和邪空是多年相交的師兄弟，從前私交不差，合作也堪稱默契，可是爭執的時候更多，哪怕五年不見，再吵起來也能嫻熟的吵得有來有往，“等進了鬼禦門，她的口中說出的還是不是真相，就更不敢保證了。”

“出門，你我相交多年，你難道不相信我的人品？”邪空表情誠懇。

病葉出門同樣表情誠懇的回道：“坦白說，一個字都不信。”他又暗暗地在心底補充道：就像對晴明老師的話那樣，也是半個字都不能信。

邪空的表情冷了下來。隨著兩人的你一言我一語，赦生的目光也在兩人間來來去去，終於，他的耐性耗到了極處：“人我帶走，你們可以繼續、慢慢吵。”隨著話音漸落，他將周身氣勢驟然外放，褐發無風自動。椿不由自主的攥住了病葉出門的手臂，病葉出門連忙就勢護住她，笑道：“第一條路排除，看來我可以帶著她逃命了。”

赦生向來對這種廢話總比行動多的家夥敬謝不敏，當即也懶得跟他廢話，雙掌攤開，電蛇的虛影隱隱盤旋在手掌之間。哪怕五年前因緣際會錯過了交手的機會，病葉出門也能感受到這位禦犬者、啊不，是銀鍠赦生的強勢囂烈的魔氣，心沈了一沈，環顧四周，找不到趁手的兵刃，只好握住了充作舞臺道具的木質長刀。

沙門重重的咳嗽了一下，把自己的刀扔了過去，病葉出門立即嫻熟的抄住，笑著向他點點頭。沙門下意識的也回以點頭，忽然後背一涼，這才發覺邪空不知何時又瞥了過來，連忙堆起笑容：“慣性、慣性。”

從前病葉出門還是戮鬼者的時候，每逢打到興起，總會發生那麽一兩回黑夜刀脫手的意外。每當這時，負責撿刀回來再扔過去的那個助手總是沙門。輪到邪空當了第一隊長，雖然業績比起病葉出門差了點兒，可殺妖獵鬼時的勇猛勁兒卻猶有過之，打著打著斷刀的次數也不比病葉出門甩飛的次數少，這時又是有著豐富撿刀、遞刀經驗的沙門頂上。這麽多年下來，沙門早已養成了看見上司手裏一空，就條件反射的遞兵器過去的習慣。而無論是病葉出門還是邪空，不知從他手裏接過多少回刀，也早就養成了順手接刀的習慣。一個慣性的扔，一個慣性的接，沒毛病。

見邪空收回了目光，沙門松了口氣，他就知道這位現任上司不會計較什麽。

況且，再怎麽著出門也叫了他好幾年的師兄，他、出門、邪空還有其他師兄弟們也是一起的。銀锽隊長的功夫太悍，而出門又做了歌舞伎，眼下連把像樣的刀都沒有，看樣子這五年來功夫不知道落下了多少，還拖著一個女人。他們這群老人怎麽能眼睜睜的看著出門被銀锽隊長這樣一個外來戶給欺負了！

沙門想著，下意識的縮了縮自己有些突出的肚腩，好讓自己顯得精神一些，轉而向赦生投以警惕的一眼。這位再怎麽厲害，空手對上有兵刃傍身的出門也是夠嗆，就是事後不會記恨上我吧？

病葉出門朝赦生笑了笑：“你要不要也找把刀啊？”

赦生朝著他就糊了一道雷：“你們的廢話都太多了！”

雷霆煌煌，其勢洶洶不可當，病葉出門帶著椿利落的閃身避開，抓住雷落後的間隙趁隙而上，刀鋒如電，亦朝赦生迎去。赦生不閃不避，指間已醞釀著新的電光之力。“錚——”金鐵撞擊之聲並著火花迸射，赦生惱怒的瞪向了前方搶身而上直直擋了病葉出門一刀的黑色身影：“你是何意？”

看著帶著椿後撤半步的病葉出門，邪空笑道：“既然牽涉到了從前的首座弟子，這件事還是移交給我比較好，銀鍠隊長。”他好整以暇的活動了下手腕，帶動著手中刀芒也挽了個漂亮的圓弧，“出門，你也希望我們能有一場酣暢淋漓互不留手的戰鬥吧？”

對方身後還拽著個明晃晃的累贅，這樣都能喊出“酣暢淋漓互不留手”，邪空的臉皮之厚，真是令赦生嘆為觀止。病葉出門倒是不甚在意的活動了下手臂，眼瞳微凝，眉眼卻是含笑：“都敗在我手下那麽多次了，你還真是不嫌夠啊！”

被他淘汰了個徹底，邪空面上滲出的笑意更深。

刀光乍起又乍落，兵器碰撞之聲連綿不絕，其速度之快，恍然間居然連綴成了完整不絕的長長的錚然之聲。鶴屋南北的幾名弟子見勢不妙，早就躲的多，逃的逃，只剩下鶴屋南北縮在座位裏，看著平素鮮少於普通人面前現身的鬼禦門的大人物們乒乒乓乓的打個不停，倆只眼睛都在放光。

病葉出門一面見招拆招，一面毫不猶豫的將椿推至了身後遠離鬼禦門門人的方向，間中瞥見鶴屋南北滿面興奮之色，心頭掠過一絲深沈而又疲憊的無奈。椿借著他的推力跑向了早就觀察好的逃生方向，卻被一道雷光及時截住。她驚叫一聲向後跳出了老遠，重新回到了病葉出門身後，同時拔出匕首截斷了被點燃的一綹秀發。

“卑鄙！”病葉出門聽見雷聲，便知道赦生趁自己被邪空牽制住之時出了手，驚怒叫道。他毫不猶豫的揮出一刀，逼得邪空暫退，自己則反手挽住椿，決定再不寄希望於敵人的人品上，迅速逃離中村劇場。

赦生滿不在乎的哼了一聲，他雖有武者之傲，可從前在閻魔旱魃座下的經歷也使得他深谙與同伴合作之道。何況事涉黛玉，事態實在急迫，根本拖延不得。再以武者精神自傲，事急從權的道理他還是懂的。他再看不上邪空，也不介意臨時與邪空合作一把。見病葉出門有退卻之意，當即發雷截住他的後路。

病葉出門轉身之際，忽覺耳後一燙，連忙撲倒椿，就地一滾，避開了赦生的又一道雷電攻擊。另一方虎視眈眈的邪空趁機一刀劈來，雖被他及時翻身滾離，可是刀氣所至，依舊撕裂了椿後肩的衣物。

在椿痛苦的呻—吟聲裏，一朵碩大的山茶印記赫然現於少女潔白如雪緞的肌膚之上，隨著她急促的呼吸而如有生命的起伏著。眾目睽睽之下，這朵山茶還不緊不慢的長大了一圈，每一瓣的色澤皆是艷麗，儼然浸透了鮮血的神秘紅寶石。

神秘空間中，靛藍的霧氣開開合合，仿佛時間已腐爛在了此地。象征著不祥的黑色蜘蛛從似乎深邃無底的黑色天空中垂落，八只眼睛閃動著喜悅的光彩，註視著水鏡之中映出的血紅山茶的影子。

“找到她了。”笑止悠悠的道，似是滿足，又似是嘆息。與少女朦朧難辨的思緒相比，立在她身邊的美慘尼的臉上所浮動著的則是真真切切的喜悅，虔誠，與難以言說的敬畏：“流離千年，終得現世，吾王阿修羅啊！”

仿佛壓抑了數千載的妖鬼不忿與喜悅的嘶吼，這位容色美麗而陰冷的尼姑驟然發出一陣尖利的笑聲，時高時低，激起了無數重鬼霧。笑止靜靜的註視著她眼角不斷浮動的淚光，深黑的瞳孔寂如深淵之下的黑暗湖水。

美慘尼笑夠了，便板起了面孔，那股激烈的興奮之意也隨之而熄滅。獨有那幾點閃爍的淚光凝聚成珠，緩緩的沿著她蒼白如紙的臉頰滑落。在墜入離合的靛藍鬼霧的那一刻，為那濃得令人眩暈的陰霧所吞噬。

“是時候去見見我們那位美麗的客人了，笑止。”美慘尼毫無情緒的道。笑止的註意力早就轉回了手中的般若白骨球，她朝空中拋了拋，又迅速接住，聞言擡頭，乖巧的道：“我也去，我好奇她會有什麽反應很久啦。”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把《詭秘之主》的更新追平了，作者菌這才瑟瑟發抖的發現這周的更新給忘掉了……

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