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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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從夢中醒來,蕭蘭因淚眼婆娑。

她做了好長一個夢,被砍斷手足的自己、披發瀝血的自己、在地上緩慢蠕動的自己……

但今夜的夢不再是那麽簡單,而是更前的時間,她夢見那個自己入了宮,在宮闈之中變得囂張跋扈,恃寵而驕,仗著蕭家的勢力胡作非為,殺了無數宮人,徹徹底底變成了下一個高婕妤。

少年時期的情感被時間沖刷得一幹二凈,李治對她僅有的耐心也被消磨殆盡,最終落得斷去手足的下場。

一切畫面都變得格外清晰,以至於夢醒時分蕭蘭因竟分不出此刻真假。

蕭蘭因反射般起身,一口氣將臉埋進盥洗的銀盆。

不,她不要成為那樣可怕的人,她不想也不願,那不是自己。她註視著水面杏眼柳眉的少女,實在難以和夢裏那名歇斯底裏的女子聯系在一起。

真是奇怪,明明好長時間都沒有再次夢到這個奇怪的夢,昨夜又開始了。

她想起歸德縣主李婉蓁,想起李婉蓁所說的另一個世界,想起暮鼓餘音之下,她曾對自己說未來是可以改變的。

冥冥之中就像是有另一個世界,那個死在暖冬中的自己似乎提醒著什麽。

心底,莫名的不安如濃墨瞬間蔓延。她一個翻身,以雷霆速度洗漱穿戴好,駕車朝著晉王府駛去。

四月的夏,春寒逐漸褪去,天街人來人往。蕭蘭因的心蹀躞不下,眼看晉王府就在眼前,她急忙下車一路小跑。

李治既說宮裏的事已經解決,如今一定會在晉王府。

蕭蘭因敲了敲門,無人回應。

再敲,依舊沒有動靜。

再三敲打,正當她心急如焚時,背後傳來一聲輕呼。

“女郎……”

蕭蘭因一凜,原來是自家的婢女一路從府裏追出來,她沒有回應,繼續敲門。

“女郎!女郎別敲了!”婢女搶先拖住蕭蘭因,大聲呼道:“女郎,快停下!你的手都敲紅了,這又是何苦呢!”

蕭蘭因充耳不聞,纖纖玉手的關節處已經晰出朱紅的胭脂色,手背生疼。

“是、是阿郎的吩咐,阿郎說有要事與女郎說,還說女郎親自去才能說!”

蕭蘭因敲門的手霎時停住。阿爹有要事?能有什麽要事。

她回頭握住婢女的手,內心迫切,“斛珠,你可曾知道是什麽要事?”

“這……婢子不知。”那名叫斛珠的婢女搖頭,又旋即點頭,“只知道似乎與禁網了殿下有關。”

蕭蘭因快馬往府中趕去,一路上,人生嘈雜,她屢次被人群擋住去路無法看清前方,幾番繞路回到蕭府。

剛一回府,蕭蘭因尚未來得及反應,一掌啪地摑在她的面上。她整個人失去重心地倒地,恍惚了那麽一陣才擡起頭。

“你還敢去找太子殿下?”蕭夫人破口大罵:“我一日沒看住,身為女兒家你就這樣管不住腿!”

這是怎麽了?什麽太子殿下?她去的不是是晉王府嗎?緣何與太子扯上關系?

被掌摑之處火辣辣地疼,蕭蘭因顫顫巍巍地摸上去,不免吃痛。

“阿娘……”蕭蘭因起身,“您方才說什麽?什麽太子?”

蕭夫人意識到自己失言,示意蕭蘭因撇過頭去:“你自己看去罷。”

蕭蘭因怔怔然撇過頭,府中赫然停著幾個大箱還有兩籠撲騰的雁,青色的錦緞鋪蓋在箱子上,整齊又致密地陳列著。

她雖然沒有經歷過,但終究是女兒家,一瞬便明白了這些箱子的寓意。

“聖人下詔,立晉王治為太子,即刻成婚入主東宮,賜酺三日。”

蕭蘭因的腦袋嗡地一聲變成一片空白。李治是太子,這怎麽可能。

冷意從手心蔓及全身,蕭蘭因想到那個夢,想到一切,所有的認知都在寥寥數語間變得可怖。

她就像一個受審的刑犯,屏氣盯著蕭夫人,懼怕下一刻從她嘴裏說出自己的判詞。

“太子娶太子妃王氏,蕭氏,改為良娣。”

蕭蘭因心下大震,剎那間瞳孔驟縮。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阿娘,一定是搞錯了,我是晉王妃,我才是晉王妃,阿娘!”

蕭夫人指著她的鼻梁怒罵:“真是白白養了你!這麽好的位子你怎麽會連一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人都爭不過,把位子拱手讓人,我生你何用?”

“我根本不認識什麽王氏女!”

“你還聽不明白?好,我就告訴你,她為妻,爾為妾!”

蕭夫人啐了一聲,甩開女兒:“這個時辰了你還敢跑去找人。找人作甚,讓人看笑話嗎?你要氣死我不成。”

“住手。”蕭鍥從身後沖出攔下夫人,看向蕭蘭因的眼光閃過一絲痛惜,“你不甘你委屈,就該拿阿蘭出氣嗎?”

蕭夫人對著蕭鍥又是一頓狠罵,被蕭鍥命婢子好不容易關回房內。

“阿爹,阿娘說的可是真話?”

蕭鍥無奈地頷首,“阿蘭,算了罷。良娣怎麽說也是個內官,也不算差。”

蕭蘭因擡頭,靈氣的杏眼一點一點失去光澤,“內官……”

她失魂地喃喃幾聲,眼圈頓時泛紅。

“是因為她是太原王氏麽?”她望向蕭鍥。

蕭鍥不語。

“阿爹不說話,那就是是了。”她闔眼,將快淚水鎖在眼中,“能匹敵蕭氏的王姓氏族,就只有五姓七望的太原王氏,如果不是,阿爹是不會善罷甘休。”

原來,她只是一個妾,她曾當做避風港的家就這樣輕易地向現實低頭,她原本以為會給予她勇氣的人此刻卻在勸自己放棄,接受生來的不平等。

“阿蘭,我們這一支蕭氏終究是旁支,她不一樣。”蕭鍥長長嘆了口氣,“人要知足,常安樂。”

安樂?何來安樂,蕭蘭因苦笑,就是割舍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想起蕭鍥曾經對自己說過流水的皇族,如今等災禍發生在自己身上卻縮在龜殼裏,她頓覺無比諷刺。

蕭鍥將女兒拉起,“這是陛下下的旨,你莫怪阿爹。且去熬湯罷,等你阿娘鎮靜下來再將湯送去。”

蕭蘭因正要說什麽,府外,爆發一陣鼓樂擊鳴,百裏不絕,人群熙熙攘攘說笑不已。

她終於明白了自己回蕭府時萬人空巷的場景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今日是他的大婚之日。

門外有多麽熱鬧,門內便有多麽落寞,一扇門之隔,卻仿佛兩個世界。

“我要去找他。”心頭一陣絞痛,蕭蘭因勉強支起自己,才不至於倒下。

“你瘋了。”蕭鍥自然知道她口中的他是誰。

蕭蘭因不予理會,趁蕭鍥不註意駕上了馬。

“阿蘭,你休得胡來!”蕭鍥瞠目結舌,心被焦炭烤得急出了火,朝女兒大吼道:“這是陛下的旨,你知道胡來是什麽後果嗎!”

“是又如何?他能耐我何?”蕭蘭因忍住打轉的淚水,憑什麽,這一切都是憑什麽。

“瘋了,你真是瘋了,你給我下來!今日你那也不準去!”蕭鍥語無倫次地命家生奴將蕭蘭因逼下馬。

馬兒直沖沖地闖過去,蕭蘭因早已無心管身後的人。

瘋魔也好,癡兒也罷,她一定要找他當面問清楚。

*****

“李治!”

晉王府外,少女的聲音越發急躁。這一次,晉王府依舊一片死寂。

她嬌小的身板對著高聳而緊閉的大門,顯得更加脆弱與渺小。

蕭蘭因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趕到晉王府,雙腿早已如散架般失去支撐,她跪倒在冷冰的門外。無數次的呼喚就像扔出去的石子,在水面彈跳幾圈便沒於無聲,石沈大海。

她不再是晉王妃,那個少年也不再屬於自己,她甚至連他的妻也不是了。以後,或許還會有更多的嬌艷的花與她爭搶原本屬於她的事物。

留下的,唯有一把小小的篦子。

她繼續呼喊著,期待著有一次,哪怕一次也好,李治會開門。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蕭蘭因嗓子撕扯般疼痛,身後,傳來了動靜。

長安的細柳之下,白衣少年手執玉簫,腰間佩劍,正靜靜地註視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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