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思無邪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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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期對皇子的禮儀和飲食進行了要求。

而皇子也並不抵觸。

反而收斂了一身跋扈,就連語氣也愈發溫和起來,整個人都變得極具耐心。

他不僅僅聽從子期的教導,更是逐漸地模仿起著子期的行為。

子期和他體形相似,子期的手指蔥白而細長,而他也讓太監養護起一雙手來。

子期總是一雙眼似笑非笑,他便照著鏡子模仿其那種笑容。

子期嗜好的和不喜歡的,他記在心間,漸漸地連飲食喜好都類似起來。

皇子和子期的日常漸漸親密起來,唯獨一樣,讀書。

子期向皇子身邊的太監詢問皇子以前的讀書習慣,而小太監支吾著說不出什麽來,最終,他猶疑地說起前幾任老師教導皇子的經歷來。

皇子不喜歡看書,也不喜愛背書。

曾經有一任老師逼迫皇子背《章經》,最後卻被皇子極其粗暴地趕出東宮。

還有一任老師曾逼迫皇子看過《書經》,卻被皇子設計,同樣趕出東宮。

小太監又說了幾個老師,總而言之,凡是逼迫皇子讀書的老師,都沒有好下場。

小太監只想勸阻子期不要越過皇子的界限。

因為子期是唯一一個超過十天且皇子心情愉悅的老師,就連東宮,因為皇子心情愉悅而宮人們也變得燦爛起來。

他實在是不希望子期會被趕走。

但他又沒什麽地位可以勸阻皇子的老師,只能婉轉表示。

只不過,子期聽完之後,只是笑了笑而已,並沒有答應他什麽。

天上飄蕩著一簇一簇的雲彩,天分外的藍。

涼亭,有風自來。

坐在涼亭裏的皇子看到子期手持一本書而來,風吹起子期的衣角,翩翩若仙,皇子的嘴角不由得向上揚起。

“今天看那些圖畫?”皇子眼神帶笑,挑眉笑問。

子期聞言,搖了搖頭,坐在皇子對面的位置,把手中的書放下兩人之間的小圓桌上。

“讀書。”

皇子聽到讀書二字,他的眼角向下撇去,臉控制不住的起了變化,帶著一絲壓抑的氣憤。

之前,子期每次都為他帶來思無邪的畫冊,子期通過以一幅幅風月無邊的春宮圖為藍本講解故事,讓他覺得蘊含在這些風月之事的道理並不比賢人哲人的《章經》、《書經》差。

從此,迷上子期所講授風月之事以及風月之事背後所蘊含的故事,那些潛藏在風月背後的欲望、掙紮、思辨、人際、相處等等道理,讓他逐漸揣摩出一些為人之道。

聽子期授風月之事的課,是他翻來覆去毫無新意的皇子生活中現存地唯一樂趣。

而現在,子期居然要親手打破。

“孤拒絕。”

子期揚起頭來,說罷 “我讀你聽而已。”之後,朝他露出神秘而又一閃而過的笑容。

“你討厭的書也正是我討厭的。”子期又悠悠地加上一句。

皇子頷首。

聽聽亦無妨。

子期把書打開,從開頭念起。

在微風的吹拂下,子期的聲音愈發的朦朧。

而皇子闔上眼睛,隨著書頁翻動,在微風的吹拂下,子期的聲音愈發的朦朧。皇子沈浸在子期無比溫柔的聲音中,漸漸地恍若墜入沈沈的夢中。只是似夢非夢,因為子期所有的話語,並無消失,而是就仿若刻在他腦中一般。

漸漸地,風雲吹動,天色漸暗。

子期的書讀到最後,皇子也睜開了眼睛。

說不出來是什麽感受,只是皇子的眼神居然變了不是以往那般淩厲。

“這是什麽書?”

“《意經》。”

“你為孤講一講他為何說這一句話?”從前,他只覺得那些書都滿目可憎,然則現在通過子期之口讀來,他居然覺得有些意思,便忍不住問道。

子期嘴角淺笑,不僅為他解惑,更是把書作者的經歷和書的內容道理一同講來。

聽罷子期的講解,皇子居然難得地稍稍可以理解這本書了,也不覺得這本書有那麽的令人不快。

子期卻突然道:“我不認同他的觀點。”

這句話無異於是當頭一棒。

瞬間讓皇子處於懵逼狀態,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課時結束的鐘聲想起,子期欣賞完皇子臉上的表情之後,淡然的撿起圓桌上的書本,轉身離開。

皇子坐在位置上,久久沒有離開。

這一日的震驚,在他內心引起的漣漪比以往無數個平凡的日常都來得大。

然而,這震驚除了來自於子期對他的輕易 “戲弄”和輕視,更是讓他開始反省自身。

他是父皇膝下唯一的孩子,他從未覺得有什麽大不了了。

他將會繼承父皇的皇位,成為這江山的主人,他也從未覺得這有什麽了不起的。

他只想看他想看的,只想聽他想聽到的,不想有人在旁邊對他指手畫腳。

他討厭什麽,就一定要讓哪些令人不爽的東西亦或者人,都避他三尺。

他習慣與此,所有人的也從未指出他何錯之有?

然而子期卻讓他意識到了這一點,他也會遭受別人的忽視乃至於輕視,這種情緒翻蕩在他心中,一點都不好受。

他也因此想了很多,子期對他表露出輕視,可以說他從始至終都未欣賞過他。

而小太監的反饋證實了這一點猜測。

的確,子期當日奏對的時候,請命去肅郡任職。而父皇卻把他調任翰林院任職編修,後來又親自去考察,才讓他作為皇子老師。

而直到現在,他逐漸認同了子期這個老師,而子期卻從未認同過他這個學生。

而他之前的想法和態度又是多麽的奇怪。

憑什麽可以任意的去判定別人,因為好惡而輕易讓別人遠離,因為好惡而隨意處置。

皇子沈默地坐在涼亭裏,第一次回憶著過往的點點滴滴,直至晚風吹拂。

一輪彎月懸掛在天邊,他擡頭居然在彎月中看到子期的臉龐,就連子期臉上的一閃而過的輕視笑容都清晰可見,他朝彎月挑了挑眉後,起身離開。

次日,子期又持一本書走進書房。

這次,皇子認真地聽完後,不等子期開口,首先發言,說明自己的看法。

“即使你和我意見不同,我仍舊堅持我自己的看法。”皇子重申立場。

子期卻點了點頭,課時結束的鐘聲想起,子期轉身離開。

第三次,子期又換了一本書走進書房。

這次,皇子不僅發表了看法和立場,更是問道:“老師,你討厭什麽書,又是為什麽?”

子期合上書,不假思索地回道:“所有自以為是的書。”

這一次,和以往不同,即便是課時結束的鐘聲想起,子期也沒有馬上離開,而是朝有些沈思的皇子問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宮?”

夜幕四合的街道上,有一些行人來往。

皇子帶著一點好奇,矜持地打量著。

子期停在一條飄著脂粉的街道,朝一側的皇子低聲道:“跟緊我。”

樓裏半依在窗欞邊的袒胸露乳的女人從開啟的窗子裏,朝子期和皇子媚眼流轉。

子期大步向前,無視周遭的鶯歌燕語和樓外拉客的門人。

皇子嫌棄地躲開一些塗抹著低廉胭脂的女人,緊緊地跟在子期身後。

越往裏,女人越少,男人越多,悠揚的絲竹聲漸漸放大,傳至耳邊。

子期擡腳拐入醉紅樓。

和冷靜的子期不同,頭一遭從宮中出來,就入了胭脂地的皇子的表情則比較奇怪。

待他和子期都坐下來之後,皇子才問道 “這是什麽地方?”

“應當你最喜歡的地方。”子期淡漠地回答。

他最喜歡的地方,風月之地?

他粗略地觀察了一下。

一些粗魯的男子吵鬧著,和一些女人勾搭著,調笑著,女人們散發著的胭脂味和男人們身上散發的酒味,讓皇子忍不住捂住的鼻子。

發嘔。

臺上有一些表演,絲竹、管弦和舞蹈,在皇子聽來,無異於拙劣。

桌上擺著一些繪制著含蓄的風月圖片,在皇子看來,那花紋,著實粗劣。

皇子忍不住蹙眉連連。

見此,子期招手喚了一個門人過來。子期低聲朝他說了一些話,然後賞了他一些銀子。

那門人便領著子期和皇子從大廳拐入一個走廊,朝子期囑托了兩三句後離開。

皇子沈默著,眉間深深戲蹙起,這難道就是風月之地?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聽一聽。”子期朝身側的皇子說道。

從一個挨著一個的小房間,傳來此起彼伏的喘息聲,賣力的嬌滴滴的叫喊聲,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奇異的味道。

讓皇子差點吐了出來。

而他剛剛低頭,就瞥到透過薄如紙張的窗紙的圖景。

大腹便便□□著半身的男子,吐著濁氣,匍匐在一個女人身上。

女人強忍著折磨,卻又故意發出動情的聲音。

皇子忍不住轉過頭,卻又看到一個垂淚女人送別恩客後,又笑逐顏開的迎來另外一個恩客。

他再次轉頭,無意間看到一個書生裝扮的男子,接過一個女人的珠寶,而後藏在懷裏,卻不過走了數十步,就從懷裏掏出珠寶遞給從暗角裏走出的另外一個女子。

……

“走吧。”又過了一會,子期把皇子帶離醉紅樓。

出了胭脂街道,皇子不由得問道:“為什麽會帶孤來這裏?”

子期回答:“你還記得我講過的?”

皇子不期然想起那句話:“所有自以為是的書”。

瞬間,他如同打通了任督二脈,明白了老師的言下之意。

帶來他見識一下真正的風月之地,哪些春宮圖終究是自以為是的描繪而已,而他也只不過是葉公好龍,自以為是沈浸其中。

“我們走吧。”皇子冷靜了片刻,朝子期說道。

“等一等。”

子期又看到那個靠在煙花巷街道邊等著剩飯的小乞丐,他的衣衫整潔了一些,可以避體了。

子期走了過去,皇子也隨之跟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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