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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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自昔直覺得渾身憋得昏昏沈沈。他全身都是束縛,來自宋氏世家的責任,來自門派兄弟的責任,來自他與姜鏘的愛。偏生的,在他身上,大家與小家成了一對矛盾。如今他沒了小家,卻也對大家提不起勁了。他現在滿滿的無力感,他只想找個空曠的地方呼吸,他胸中有許多濁氣,憋得他眼前昏天黑地,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往哪走,他走得飛快,輕功不要命地用到極致,唯有大風嗖嗖嗖如刀子一樣割在臉上才能令他呼吸。

可再好的內功也不能這麽逆天地用,再強的深弓也不能總是拉到滿,終於,嘣……宋自昔噴出一口鮮血,癱倒在地。他不知這是哪裏,周圍是月色朦朧,樹影都跟鬼怪似地,唯一清醒的是腦袋,他的腦袋終於清醒了。可清醒的腦袋卻只想到與姜鏘的一路旖旎,彼時越開心,此刻越傷心。他想起兩人的初遇。他宋公子並非沒見過世面的人,他見識過各色美女,他只是潔身自好而已。唯有她,那麽年輕光潔美麗的臉上,有兩只不僅會說話,而且能言善道的眼睛,只一眼,他便認定她是個精靈,只一眼,他便沈迷。以後,唯有原發沈迷。他想到蔣三惶恐地跟在他身後的解釋,蔣三說,夫人偷偷離開的原因是心疼他,因為夫人認為他看著夫人中毒疼痛,他心裏會十倍疼痛,夫人怕他挨不過,所以才不讓他看到她往後的慘狀。是,他相信蔣三的話,也正因為相信,才越發心痛。

此刻,天地間只有他一個人,和心裏的痛,全身的力氣已經散失,宋自昔對天哭得淚眼婆娑。

前陣子,他雖然心裏難過,可還是撐著一股心氣,努力而完美地打造起一個鼎立於世昭世榮之外的第三方力量框架。可現在,他渾身由內而外的無力感,他什麽都不想做。

此時,一個詞蹦入宋自昔的腦袋裏,“胸無大志”,正是姜鏘常說的。

下午,秦式暉坐在書房一角屬於他的辦公桌後面,整理剛剛速記的那些記錄。他不由得看看側面的貴妃,不曉得這個貴妃的腦子究竟怎麽長的,懂得那麽多不說,掌控能力也這麽強。

姜鏘正托腮畫洗煤與煉焦裝置。感覺到秦式暉的註視,她沒擡頭,淡淡地道:“想問就問唄。”

秦式暉道:“臣是南詔歷史上最年輕的秀才,最年輕的舉人,最年輕的狀元,可……”

“噢,正想請教你們的考試方式,我記得需要隔年考一次什麽的。”麾下用過不知多少高考狀元,自己也離狀元一步之遙的姜鏘並不將秦式暉的經歷當回事。

已經跟了姜鏘三天的秦式暉忙給姜鏘解釋科舉規矩,以及他引以為傲的連中三元是什麽玩意兒。

姜鏘認真聽著,聽完,點頭道:“以你的年紀連中三元,果然是極限了。”

秦式暉在姜鏘面前沒了過往的傲氣,“見了娘娘,才知天外有天。”

姜鏘一笑,“我是站在巨人肩上。你來看看我畫的圖,這裏面用到你可能沒聽說過的方法:立體圖。今早就跟你說說這個立體圖是怎麽回事吧。”

秦式暉一看姜鏘拿鵝毛筆已經畫到一半的圖,裏面線條縱橫,卻很抽象,直看得秦式暉眼前一黑。又看旁邊一張紙上姜鏘拿來打草稿的計算,都是蛇蟲一樣的文字,更是眼前黑了又黑。

姜鏘當然知道肯定是這結果,古人沒學過平面幾何,遑論立體幾何。她拿起桌上線條最簡單的一塊紫檀鎮紙,正是最規整的正方形。她以此教秦式暉學習畫立體圖。教了基本知識之後,秦式暉再看那圖,心裏有點兒門道了。

姜鏘笑道,“你果然是腦筋一流,學起來很快。這張圖你慢慢領會,要是有興趣,可以找點粘土捏個縮小的模型出來。我打算畫完圖紙按比例做個粘土模型,方便跟兵器司的那些人說明。做過以後,你會對立體圖有更深刻印象。我畫了一下午圖,頭有點暈,先回去了。”

秦式暉忙垂手道:“是,臣這就去做。恭送娘娘。”

姜鏘笑笑,走到門外想起,就站在門外道:“秦翰林,你不妨找幾個不是死讀書的,教他們跟你一起做。我現在精力不足,想做的事又太多,千頭萬緒,只有拜托你轉授。等以後凱文他們那邊下次航海帶回代數幾何等書,我打算開課教一幫孩子,系統性地教授一些經史子集以外的知識。那麽即使以後我不在了,你們也可以自己發明建造。”

宮新成正好做完事過來找姜鏘,聽了急道:“你胡說什麽,什麽叫以後你不在了?”

“人總有生老病死。”姜鏘註意力卻放在遠處一隊侍衛剛拖到半路的人身上。“又殺人啊?”

宮新成一聽是生老病死之我不在了,而不是他最心煩的姜鏘總是想鬧的獨立自由,才稍微釋懷,這才回頭看一眼,不以為然地道:“鎮國公,前兒沖撞你的那位淑妃的父親,朕為你拿下他了,朕對你真是百依百順。”

秦式暉在屋裏聽得汗毛都豎了起來,這種話若是落入外面的士子耳朵裏,該說後宮亂政了。幸好娘娘不喜歡書房插蠟燭一樣地布滿太監宮女,想來應該不會有外人聽見。

姜鏘只是雙眼一睨,呵呵一笑,“以鎮國公的身份,自然清楚你的用一個廢一個。他既然還舍得將女兒送進宮做淑妃,顯然是他早已意識到地位岌岌可危,無奈之下祭出美人計。你今天不過是水到渠成收袋口。你少賴我頭上,我會被追殺。”

宮新成發膩地笑,“朕這不是愛極了三兒,千方百計討好於你嗎,可惜又被你識破……”

秦式暉連忙鬧出一點兒動靜,心裏一陣狂跳。幸好宮新成聽見聲音就沒有再說,也沒走進這書房來看裏面是誰。等兩人的腳步聲遠了,秦式暉才有點兒緩過氣來。一邊感慨貴妃明察秋毫,一邊為皇上的表白而臉紅心跳。難怪皇上禁止他靠近貴妃三步,否則斬首,原來是愛極。秦式暉少年得志,又得以娶了右相的女兒為妻,雖然也是新婚燕爾,可他怎麽都想象不到吃醋吃到想殺人的地步,也不會這麽直白地表白。一時浮想聯翩,忍不住探出腦袋往外張望。見前面皇上與貴妃已經走遠,但是,皇上把手放在貴妃的腰上,兩條好看的人影貼在一起迤邐而行,一個微微俯首說話,一個微微仰首說話,大庭廣眾之下多麽出格,可秦式暉看著只覺得眼紅,非常向往自己也有如此一個愛人。當然他都不敢去肖想一下貴妃,這位娘娘年紀甚至比他更小,卻是神一樣的存在,他只有仰望。

那邊宮新成跟姜鏘道:“聽說翠華閣那邊在唱戲,你想去看看嗎?”

姜鏘頓時來了興致,來到這邊後還沒看過一場戲,“想看。但會不會太晚?都可以吃晚飯了。”

宮新成見她有興趣,很高興,“宮裏叫來的戲班子一般下午開始唱,上邊唱,下面吃,起更時候散場。我們去正好。再說,只要你喜歡……”

姜鏘忙笑道:“我一向沒耐心看戲,不過很好奇這邊的看戲場面。我們悄悄過去看一眼就行了,否則又變成大家跪著看你。”

宮新成笑,“既然三兒想看,唔,要不這邊先看一眼,然後換上便服,朕悄悄帶你去宮外看戲吃飯。”

姜鏘的眼睛立刻雪亮,“喲,趕緊的,趕緊的。”

宮新成見她這麽歡喜,拉起她快步走向翠華閣。前面早有太監飛奔去安排了。

所以兩人得以悄悄走入翠華閣的院子,但才剛看見戲臺子,宮新成的臉忽然變得墨黑,兩只眼睛裏風暴驟起。姜鏘只顧著看這種沒有燈光效應的原汁原味的戲臺,看戲臺下面那些每天給她請安的嬪妃們笑成一團。但她看不出戲臺上有什麽好笑的,也聽不懂,不知道下面那些嬪妃們為什麽笑得這麽歡,甚至笑得眉飛色舞。想要問宮新成,扭頭一看,驚了。八卦心頓起:喲,哪個閑置嬪妃出墻了?

只見張公公也是臉色墨黑,大步走前,站到一處開闊空地,親自大喊一聲“皇上駕到”,一時,整個院子變得一片肅靜,臺上唱歌跳舞的跪下了,臺下說笑吃喝的也跪下了。

姜鏘心說這是要鬧哪一出啊。她脖子一縮,立刻甩開宮新成的手,躲暗處去了。眼看宮新成似乎要發飆,她可不願暴露在現場。人家不敢恨皇上,但能移情恨她啊。

宮新成倒是沒攔她,他走前幾步,兩眼都是幽深的黑。“靜妃,戲班子是誰請的?”

靜妃忙跪到前面,她都已經腿軟得趴在地上了。“啟稟皇上,再過十天是太後娘娘的生辰。太後娘娘恩旨,請戲班來唱十二天大戲。”

宮新成追問:“戲是誰點的?”

靜妃全身一抖,更是趴在地上,幾乎是吹著石板地的灰塵說話,“啟稟皇上,也是……是太後娘娘欽定的。”

宮新成冷冷地道:“在場的所有人,各領打二十棍。”又將眼睛看向臺上,對張公公道:“一個不留。”

張公公心領神會,爽利地一聲“是”。

然後宮新成轉頭對侍衛道:“封鎖太後宮門,從此不許進出。”說完,拉上姜鏘大踏步離開。

姜鏘莫名其妙,跟著宮新成走得飛快。再好的腦袋也揣摩不出這場火氣的來龍去脈,再說她不願遭池魚之災啊,她還想出宮看戲啊,尤其是,出宮啊!可是,殺一個戲班子,圈禁太後,棍打所有嬪妃,這等火氣面前,她可不敢逆龍鱗亂說。只是一只手被宮新成捏的快骨裂,人也被宮新成拖得小跑得氣喘籲籲,只好無奈開腔,“老子又沒惹你。”

“那秦式暉天天跟著你,老子不爽!”宮新成猛然站住。

“切,老子夜夜精盡人亡,哪有精力看別人一眼。你生別人的氣隨便你,不許栽贓到我頭上。”

宮新成一時不知繼續生氣好,還是笑,可是又剛才氣得夠嗆,不肯笑,頓時眼角猛抽。

姜鏘見他悶抽,就是不說話,為自己小命著想,只得替他紓解,“我替你說吧:朕就是法力無邊。好啦,走,趕緊的吃飯點逛商店散心去。”

宮新成心裏噗地一聲放了氣,可剛才是真的氣大了,依然拉著臉不肯說話,任姜鏘拉著往鳳儀宮走。而後換衣服什麽的都是姜鏘操持,他一言不發。姜鏘依然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選了一件顏色偏低調的煙灰色繡零碎幾朵銀梅花的衣服,以配宮新成那件鐵灰色繡暗金流雲長袍,但用上一條玫瑰灰的紗巾蒙住臉。她不想蒙臉,但某人今天脾氣很大,她不想撞槍口。只是她有的是辦法將蒙臉蒙成藝術,六十年現場看時裝秀不是白看的。於是異常低調但面料極好的煙灰色因玫瑰灰紗巾的點綴而竟然變得含蓄地高貴明艷。

宮新成這種皇家出身的人自是從小眼光很刁的,但他還是第一次看見這種搭配,楞了一下,又覺得非常有味道,是那種令人安心信任的中性偏柔的美。宮新成哪裏知道這種著裝配色乃是職場女性最愛用的不失女性柔美又映襯皮膚的安全色,他只覺得這搭配真是出奇制勝。而紗巾更是用的勾魂,反而一番當下常規,將眼睛都遮住,卻半遮半露粉紅如蜜桃的嘴。宮新成只覺得這遮比不遮更挑逗。他一時非常在意起他的衣飾來,這種從沒穿過的顏色不知是什麽效果。

姜鏘的解說恰逢其時,“我剛進宮那幾天他們拿面料來讓我挑,我覺得你這件的顏色非常沈穩含蓄,但稍顯老成了點兒,就讓他們用黑色絲線絞金線繡幾朵流雲上去,令金色若隱若現,不致喧賓奪主。想不到效果這麽好。果然,你穿上就三個字:妖孽啊。”

妖孽終於忍不住噗哧一笑,可又想到他正在大大地生氣,又板起臉來,拉姜鏘上馬車,兩人帶幾個也便裝的侍衛和太監,悄悄出宮上街。

在略顯擁擠的馬車上,姜鏘才問:“能問嗎?”

宮新成哼哼了兩聲,“別問。你不會開心。”

“跟我有關?”姜鏘大驚,“那我有知情權。咱談條件?”

“不談,他們針對你我。”

姜鏘有意道:“哎喲,這下我又要為戲班子一幫人的一個不留而食不甘味了。”

宮新成一楞,想到她最恨殺人,當時他下令時應該避開她。思來想去,只好兩害相權取其輕,交代真相,以換取她對他殺人的認同。

“那出戲,叫《碧桃淚》。說的是陳秀才帶懷孕的娘子進京趕考,路遇強盜。陳秀才被強盜砍翻落水獲救,陳娘子為了生下陳秀才的骨血委身強盜。後來陳秀才中了狀元,帶兵剿滅強盜窩,陳娘子將孩子安全交給陳秀才後自殺全節。血濺處,開出碧桃花。”

“啊,哈哈。”姜鏘這才明白那幫嬪妃一邊看戲一邊抱團大笑是怎麽回事了。敢情太後是含沙射影呢。“可惜對你有效,對我無效啊。我們那兒……民風開放啊。只要願意,還有個專門的APP,用來陌生人約會一夜情。”

“一……一什麽?”

“就是兩個陌生人忽然看對眼,就去開個房間那個啥,第二天起床各奔東西,不再相見。一夜的情,俗稱一夜情。”姜鏘又不好說什麽,說了也自由獨立不了,還說什麽,幹脆插科打諢。“你別這麽盯著我,我怎麽樣你最清楚。”

宮新成的生氣終於讓姜鏘拐帶掉一大半,點點頭道:“你不氣就好。”

但姜鏘奇道:“明知道你會生氣,你又愛殺人,這幫人為什麽這麽弱智,搞這一出?不要命啦?”

宮新成怒道:“這是我最生氣的,他們打量我不敢發落他們,尤其是太後,我處分她需要公開的理由,我又不能編造理由。實說,則是扇我自己耳光,同時連累你。你看著,明天上朝要鬧起來了。但我怎麽能放過她。”

姜鏘“哈”了一聲,“原來這樣,高明。太後明天一定有布局,就等著你今天雷霆大怒傷及太後呢,然後一頂不孝大帽子就打下來了,是吧?”

“恐怕連彈劾詔書和繼位的人都準備好了。我避開皇宮,等下在百花樓召見幾個人,你旁邊看著別出聲。今晚恐怕血雨腥風呢。”

“又殺人啊。多大的事。”姜鏘只覺得脖子一冷,這古代怎麽沒完沒了地殺人啊。“我有個損招。你殺光戲班子,圈禁太後,然後就是不說明理由,上朝後一臉忍辱負重地不說明理由,非常地大孝子。再連夜散播一點兒小道消息。你說大家心裏都會往哪兒想。我提醒一下,按常理,你將一個寡婦與戲班子聯系在一起,那些無事生非的人會想到什麽。不謝,我只是不愛看殺人。”

宮新成聽著,慢慢勾起了嘴唇。這個妖孽,壞笑的時候特別美。“你簡直是軟刀子殺人。太後過後得自殺。”

姜鏘聳聳肩,“咱文明人,雖然兩手不沾血,但並不逆來順受。不過,你看戲之前已經說出宮,是不是早有發覺,今晚早打算來百花樓?”

“嗯,鎮國公的兵有異動,我才會提前把他拿下。但我沒想到他們是以一出戲做引信。今晚有更多人在布局,等明天朝堂發難。”

“你位置這麽不穩?”

“皇子們爭位多年,朝中派系林立,我即位才一年半載的,哪那麽容易安穩得下來。爭權奪利,伴生的還有爭一口氣。沒爭到大位的派系心裏有怨氣。能自己消解怨氣的,我繼續用,不能消解的,我只好殺。唉,一刻都不得安寧。”

宮新成說到這兒,嘆了聲氣,閉上眼睛想大事。姜鏘沒打攪他,坐到對面看著這難得在她面前正經的臉。想到他原來殺人不是亂殺,姜鏘一時心裏有點亂:還怎麽排斥他,抗拒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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