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選擇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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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被帶到了什麽地方,時間又經過了多久。斷斷續續醒來的時候,總是看到不一樣的場景。我腦袋缺氧,沒堅持一會兒,就立刻陷入沈睡狀態。

等到我真正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正躺在冰涼的磚地上。兩手費力的撐起身體,坐了起來。肋下的位置還是在疼痛,但我已經頗為習慣,所以忍耐得住。

我似乎身在一處廢棄了的舊倉庫內。四處有囤積的面粉袋和米袋,空氣中充斥著粉塵味。遠遠的從窗口射入的日光照亮了我的身周。

——發生了什麽?我在哪裏?伊難又怎麽樣了?而那個綁架者——

我猛地轉過頭來,發現披著鬥篷的男人站在我的身後。

他一只纖細修長的手緩緩舉起,那蒼白的指尖夾著兩枚卡片。我驚惶的兩只手搜索自己的衣袋,發現理雅給我的兩張塔羅牌全不見了。

——理雅的……

男人只是在陽光下如同欣賞一般的盯著那兩張牌看了許久,然後轉過身來,緩緩走向我。

我瑟縮著向後挪動身體,但卻再次觸痛了傷口,不得不停下動作。

我以為他要說些什麽,但他卻一聲不吭,將那兩張塔羅牌放回了我的衣袋裏。他的動作就好像根本沒察覺到我還清醒著,只自顧自的完成自己應該完成的步驟。

他的身體靠近我時,我渾身繃緊的像一根弦。

男人完成了他任務,卻沒有立刻站起身來。我覺得他正在看著我,雖然我們之間隔著一層黑色的兜帽,我卻仿佛已經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這目光讓我渾身顫抖如篩糠,仿佛有某種實質的力量透過來,穿越過我的皮膚,將我身體內部的一切秘密暴露在陽光下。

他的手忽然擡起,向自己的帽子伸去。

——要摘掉嗎?

我屏住了呼吸。

然而他卻忽然向後閃去。哢嚓一聲。我驚訝的看到一把劍直直插入了他之前半跪著的地上。這把劍很眼熟,是伊難盧卡的長劍。

緊接著伊難盧卡像是從天而降一樣,從高架上跳了下來。他看上去從未這麽狼狽過,灰色的發絲沾染了血漬,包紮過的傷口也早已開裂染血。他的步履比之前更加艱辛了,胸口的血痕漸漸擴大。臉色慘白。

——他已經到達體力的極限。

但他仍舊一路踱至我面前,將長劍從石縫間拔出,身體如盾牌般守在我身前。

“伊難……”我驚訝的叫。

剛剛閃過一擊的黑衣人緩緩站起身,他看上去不慌不忙,仿佛伊難盧卡的攻擊正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一只手伸入鬥篷內,掏出了一件閃閃發光的銀色短手杖。

在看到那手杖的瞬間,我忽然有種心臟被狠狠一擊的痛感。被巨大的力量所沖擊、威脅,強烈的危機感瞬間充溢了全身,毛孔似乎都張大了以抵禦這樣的威壓。

可伊難盧卡沒有退後。我想他連站立都有些困難了,他腿上的傷並不輕,一路跑過來只能讓傷勢更加加重。回憶之前的比賽,他被對手威逼至賽場邊緣的模樣,我不禁從心裏責怪自己的多此一舉。

如果我沒有讓他上臺比賽,大概也不會有如今的下場。伊難盧卡不會受傷,也不會有人輕易敢刺殺在他保護之下的我。

——可我如今卻差點害死他,說不定很快就會害死他的!

我一陣心悸。幾乎看到了之後伊難盧卡沒了最後的一口氣,倒地身亡的模樣。

“不行。”我拼力仰起頭看著他,“你不能跟他打。”

伊難盧卡稍稍垂下頭,望向我。那雙深黑色的眼睛即便在這樣危急的狀況下,仍舊平靜無波。但他身上滲出的血跡卻在提醒我,他已經是強弩之末。

黑衣人的實力雖然還不知曉,但我的直覺卻是可以信任的。如果伊難盧卡還在他全盛時期,這樣的一戰或許還可以期待。但現在卻不是他可以逞強的時候。

雖然不清楚黑衣人的目的,但只要伊難盧卡放棄營救我,他還不至於丟掉性命。

“這是命令……我命令你現在就走。”

我有些喘不上來氣。但盡量讓自己看上去嚴肅而威嚴。伊難盧卡被稱為最銳利的刀刃,然而刀刃不放在主人的手中,就沒有任何意義。所以他一定會聽從命令。

果然他那張僵硬的臉上漸漸露出了迷惑的神色。他看著我許久,似乎不確定自己是否要遵循我的號令。

“走。”我催促他。

——快走!

黑衣人似乎並沒有一定要與他交手的意圖。只是安靜地等待著我們。

伊難盧卡的劍輕輕放下。

他垂著頭,凝視著我的目光裏漸漸呈現了一些我從未見過的東西。

像是冰雪融化,春天再度返回大地。

他緊繃的嘴角漸漸松懈下來,眼神柔和。

我不確定自己都看到了什麽,但此刻的他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個人,而不是“武神”。他的眼神、姿態與動作,毫無疑問的在申明這一點。

他沒有點頭又或搖頭,只是彎下腰來將我從地上扶起。他的動作非常小心,像是我才是那個重傷的患者一樣。我只來得及抓著他的手臂,腦子裏卻一片空白。

——視野的餘光裏閃動起了白色的光芒。

純白色的、聖潔的光芒。

我驚駭的轉過頭去,看到黑衣人手中的銀色手杖正托在他的手掌中心。手杖通體發出銀白色的光芒,那光芒我曾經在卡裏姆、在理雅的指尖上見過。

它從來沒有表示過它本應呈現的一絲善意,反而剝奪了我許多珍視之物。

“不——!”

我兩手緊緊抓住伊難盧卡的袖口,然而他卻非常強硬的將我甩到身後。我只能徒勞的再次伸出手。

銀色光芒閃爍之中。

我看到伊難盧卡拔出了長劍。

然而他的劍始終沒有碰觸到黑衣人的衣角。

在劍尖伸出的瞬間,劍身碎裂成一片一片,化為粉塵零落在石地板上。那粉化的過程越來越快,一直持續到劍柄……指尖——

我睜大了眼睛,好像胸口破裂出了一個大洞,眼前發黑,頭腦腫脹。

伊難盧卡的手指碎裂成石粉,手指關節一一掉落……

哢嚓。哢嚓。

“不要——!”

手臂碎裂了。

§

申圖在拉著馬走出天梯堡的路上,見到了許多整裝待發的士兵。他突發奇想,為什麽已經到了可以便利的使用運輸船的時代,人人卻還離不開馬匹呢?

他看著士兵們年輕的臉,有些人剛剛成年。這些人有的照料著自己的馬匹,期望在危急的時刻馬匹不會先他們一步而逃;有些則在鋒利劍刃、擦拭盾牌;與同輩的士兵們小聲交流作戰經驗,更有甚者正低著頭默默撰寫遺書。

這一切他都很熟悉。

他並不是沒有參與過戰爭。

雖然最開始不過是一時意氣,但申圖照樣付出了許多。他在戰爭中懼怕過聖光鐵炮,擔憂過軍隊的行動。他甚至不那麽害怕被殺死,他害怕的是如同軍營中其他騎士那樣,被鐵炮轟掉一只胳膊兩條腿……讓他本就自我厭惡的生活更加失去價值。

他還害怕塔莎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死在戰場上,雖然每逢見面就不斷吵架,但他還是希望她活得能比自己更長久。

那麽就當他對作戰不是完全沒有了解,甚至理論和實踐上都可以過關……可他真的能站在許多人的頭頂,對他們發號施令嗎?

——他真有這個資格?

做一名優秀的戰士,並不代表可以做一位合格的指揮官。他雖然一路掙紮著要配上自己應有的幸運,但他卻總感到自己腳下虛空,什麽都踩不到。

有一根繩子聯系到彼岸的勝利,然而這根繩子他既看不到,腳下踩上去的觸感又像極了蛛絲。他真能靠著這樣的東西取得勝利?不。就算是心裏不安,也要裝作運籌帷幄的樣子。

他現在已經不是一個人,不是他自己了。

——那人是怎麽做到的?

他想起自己被喚到米耶萊普蘭德的臨時辦公室,在那時,敕令還並沒有立刻下達。

他幾乎是眼睜睜的看著那人在授權書上懸著桿羽毛筆,遲遲無法落筆。

——猶豫什麽呢?

在念頭劃過腦海的瞬間,大量的答案湧現出來。

哪怕對於經常性接受刁難的這個人來說,眼下的決定恐怕也是相當困難的。這一次的獨斷專行,其結果很可能讓他淪落到與伊難盧卡將軍一樣的下場。

雖然處於中心地位,卻被剝奪足夠量的實權。對於一個當政者來講,恐怕再糟糕不過了。

本來在革命派盛行之際,王黨——保守黨的行動就已經很困難了。在王遭到刺殺的此刻,更是時刻都有人在國會內外虎視眈眈。

伊德裏瓦陷落之後,周邊的各個城市,更不要說鄉村,都已經暴露在人類的攻擊範圍之下。可政治之間的鬥爭卻反而更加激烈,更加空中樓閣、不顧實際了。

明明那些該死的人類很快就會如蝗蟲一般,將所有耗費上百年時光培養起來的繁榮城市一掃而凈——

他在那支筆懸而不落的時候,終於問道:

“這樣真的就可以了嗎?”

他自己都吃了一驚,隱約覺得自己是在為面前的人鳴不平。他明明沒有這個義務,也沒這個資格。但不管他對這人的意見如何,他還是承認他比遇事就為了明哲保身縮回烏龜殼裏的政治家要有能力和決心。

他覺得不忿。

米耶萊普蘭德擡起頭來,用那雙銳利的暗紅色眼睛掃了他一眼。他立刻感到那股久違的無形威壓,仿佛某種沈重無比的事物壓在他的腦袋上方,紋絲不動。

可他還是非說不可,他從心裏感到一股渴望——只要從哪裏得到一點答案,他就能踩著蛛絲爬過去。不管多困難,也得爬過去。

“就便宜給那些光吃不拉的膽小鬼嗎?”他追問。

他的手在顫抖,但沒有心顫抖的那般強烈。他自認為沒什麽愛國意識,至少沒有塔莎那樣深刻。對他來講一切都及不上眼前的東西重要,懷裏揣著那麽一件需要去保護的東西,也比讓他保護一個廣大的比國土面積還無邊無際的概念要強。

他向來抓不住概念。

然而對方卻用那雙怎麽看都嚇人的桃花眼吊著眼角看了他許久,直看得他毛骨悚然、頭皮發麻,才緩緩的開口:“總好過守著一個什麽都沒了的空殼國家。”

——空殼的……國家?

申圖努力的想,沒有了基礎支撐的國家,還能算國家嗎?人民除了下一頓的飯,再也沒了可思考的餘地……這人懼怕的,大概是這件事吧。

撒手不管,只保全自己的位置的話。這項敕令文件就恍若踢皮球,從這個部門踢到那個部門,誰都如同入手燙手山芋。可總得有個人接手,申圖想都沒想到這個人居然是面前這人。

作者有話要說: 表裏不如一的好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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