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途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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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凱盯住了他手中的劍，臉色微微發白，口中卻挑釁道：“您怎麽不拔劍？果然和傳聞的一樣。您其實自己也懼怕自己吧？真可笑。號稱莫合特的第一劍士，連劍都不樂意拔了。這樣的您，怎麽好意思叫人為自己去出生入死？”
伊難盧卡盯了他一會兒。最努力的記住了他的臉。忽然腳步退後，轉過身，向來路走去。
米凱立刻追了上去。
“您要逃了？您大概想說，您自己也是遵守命令的。這怪不到您……”此刻兩人已經一前一後走到了甬道口，“可您當真認為只要遵守命令就可以推卸責任了嗎？遵守命令殺人，自己就不犯下殺人罪了嗎？”
米凱的臉色忽然漲紅，他快走幾步，堵上了伊難盧卡的通路，“別把你們軍隊立下的那點法律套用在人活在世界上的道義上啊！你除了是個殺人犯……殺人狂以外，真以為自己是個什麽英雄嗎？”
伊難盧卡忽然開口了：“我從未這麽認為。”
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波瀾不驚，看向身前人的神情與看任何人似乎都毫無區別。哪怕是全國最吹毛求疵的評論家，也無法從這張臉上找尋出什麽遺漏的軟弱情緒。
米凱幹笑了一聲，收回了手中的長刀，哢嗒一聲裝入鞘中。
“我看也是。您放心吧，我不準備在這裏動刀。私鬥有什麽好處呢？我們還是場上見吧，將軍大人。”
他的臉色鐵青。說完先一步進入了甬道。
伊難盧卡沒有立刻跟進去，他默默地站在墻外，低頭看著緊握劍柄的自己的手。佇立良久。
§
橢圓碗狀的瓦倫提卡競技場位於城市正中央。
長度一百五十五米，寬一百一十一米，座位呈階梯輻射狀，最多能容納一萬八千名觀眾。平日競技場除了節假日的角鬥比賽，從來都是關閉維護的狀態。為了今天的武鬥儀式，它已經閉門準備了三個星期了。
每三十三個坐席之旁都會設有整齊的走道，現在商販們正在走來走去兜售大豆酒和牛肉派。針對賭局的押註也已經開始了，人們摩拳擦掌，興奮的大聲討論。
整個會場溢滿了肉派與酒的香氣。觀眾們情緒已經高漲到了危險的程度。
在開幕之前等待了約有十五分鐘的間隙，期間觀眾開始向賽場中央以及裁判和嘉賓扔牛肉派。場內罵聲震天。為了觀眾的情緒著想，主辦方不得不提前了五分鐘開場。
我坐在正對賽場中央的席位上。四周都由守衛保護，我的身邊十米為半徑幾乎沒有任何人，這讓我感到有些坐立不安。唯一可能陪伴我的塔莎也因為警戒的原因不停走來走去，沒有坐到我身後。
很快我的註意力就被競技場內的比賽吸引住了。
能夠進入場內比賽的都是全國內甄選的五十強。我尷尬的想到，即便是場內實力最靠後的第五十位，其劍術都比我要精湛的多。不得不想到，日常一直跟在我身後的伊難盧卡到底要有怎樣的實力才能長年立於這些人的水準之巔峰。
一旦比賽的兩位選手走進場內，圍在邊角的記者們就立刻對著他們一陣猛拍，渾濁的氣體將第一排的觀眾熏得又咳嗽又打噴嚏。他們臭罵這些記者，向他們扔牛肉派甚至磚頭。
記者們也不服輸，在一位記者的相機被砸壞之後，兩方開始了罵戰兼肉搏的激烈爭吵。其激動程度不輸於場內的武鬥。
過了大約一個半小時。
塔莎靠近我，在我斜後方坐了下來。以手撐頭，歪著頭觀察賽況。
“真無聊……實力還不錯吧。但也沒什麽突出的地方。”
現在正是一個矮小敦實的小個頭揮舞著釘頭錘，向另一個左手盾，右手闊劍的騎士發起了進攻。那力量一出手，釘頭錘就在土地上砸下一個小坑。
我緊緊盯了他們一會兒，轉過頭來。“塔莎覺得自己大概能排在這些人之間的多少位？”
塔莎發出了很長的“嗯”的一聲，眼珠一番，看著天上。用心思考起來。
“排不上吧？”
我吃了一驚。“原來沒那麽有自信啊？”
塔莎白了我一眼。“你把我看成什麽自信心滿溢的白癡啊？我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現在排不上，不代表以後排不上啊……”說完她伸了個懶腰，兩手托腮，“好想去比賽——警戒太無聊了。”
我嘆了口氣。“真抱歉。你只能在這裏陪我。”
塔莎一笑。陽光灑在她的臉上，綠寶石般的眼睛如貓眼般有神。“這倒沒關系。保護你是我的責——”還沒說完，她的眼睛倏然睜大，嘴巴也張開了，“伊難盧卡將軍出現了！”
我也趕忙轉過頭來，果然看到伊難盧卡出場了。
他從準備室中走出，仍舊一身黑色制服的打扮。因為身高頎長的原因，看上去瘦的像是隨時都會被一陣風吹走。他的腳步極其穩重，走路時肩膀都不曾搖晃一下，唯一隨風飄動的只有制服的下擺與飛揚起的灰色發尾。
他剛一出場，驟然整個競技場就沸騰起來了。如暴風雨降臨一般，場內的上萬名觀眾發出可怕的喝彩與呼喊，更有許多人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聲浪裏有人尖聲高喊著伊難盧卡的名字。
我的耳朵與腦袋裏像是炸開了鍋，被聲音的巨浪震撼的頭腦裏一片空白，連用手捂住耳朵都忘記了。
一直等到這陣嚇人的聲浪逝去。我才緩了口氣，對塔莎說：
“他果然很受歡迎。”
塔莎托著下巴似笑非笑的看著我。“一直都很受歡迎啊。你就是太幸福了，身為女王，將軍就像你的跟班一樣，你也不當回事……實際上人家也是國民英雄。”
“我哪裏把他當做跟班了……”我爭論道。但想想平時的情況，我的確感到有些懷疑。下面正在賽場裏默默等候著的那位劍士就是平常緊跟在我身後，被我看做私人保鏢一樣的劍士。
——他為什麽會變成我的守衛？
因為除此以外也別無可選？
——因為他本就是靠著軍功一路晉升的人。
沒有了戰爭，他就變成了除了一把劍外別無所有的劍士。
‘臣已經不參加比賽了。’
當日伊難盧卡給予我的回答正是如此。因為我的堅持，他才收回了自己的決定。
可他為什麽不願意參加武鬥比賽？‘第一劍士’的聲譽已經不再對他有吸引力了嗎？還是說，他有自己私人的原因？
或許——他受了嚴重到不再適合競技的傷？看起來並不是這樣。
在我左思右想的時間裏，伊難盧卡的對手總算慢悠悠的從另一邊的準備室中走了出來。因為他遲緩的步幅的原因，場內觀眾不滿的沖他發出噓聲。
我瞇起眼睛仔細的觀察這人，發現他是個長相普通的年輕人，神色陰郁、背脊微微彎曲。
他走到伊難盧卡面前。我的視線轉移到伊難盧卡的臉上。
——奇怪。
“怎麽了？”塔莎靠近我。
“伊難的表情變了。”我斬釘截鐵的說。與他平時心態澄凈的近乎表現在外的模樣不同，他看上去似乎被什麽莫名的東西纏住，感情混亂了起來。身上獨有的劍士的氣場也變弱了。
塔莎神色覆雜的說：“這你也看得出來？”
§
“您很驚訝嗎？為什麽站在這裏的是我。”伊難盧卡的對手——米凱冷笑著說。
伊難盧卡沒有動。他的確陷入疑惑中，但並沒有吃驚。
觀眾的呼喊聲仍舊熱情的震天響，兩人之間的談話聲時斷時續，但每一個字似乎都帶著魔力一般準確的傳入了伊難盧卡的耳中。
米凱左顧右望。像是在觀賞他們的決鬥場地一般，“在競技場上殺人是不違法的吧？和戰場上一樣。都是適合解決恩怨的好地方。”
他話音剛落，一直保持沈默的伊難盧卡突然說：
“今天不行。”
——是的。只有今天不行。
米凱稍稍楞了一下，扯開嘴角。
“今天不行？有什麽特別的理由嗎？”
伊難盧卡的目光從他的臉上，轉移到西側的觀眾席上。米凱隨著他的目光，若有所思的看去，發出低沈的幹澀的笑聲。
“女王陛下？原來如此……”他點點頭，笑容消失在臉上，向伊難盧卡走近兩步。似乎是誤以為他即將出手，觀眾席上傳來一陣驚呼。
“您不想在女王的禦前殺人。”他冷冷的說。
違背了觀眾的期待，他走向了一旁，然後繞著伊難盧卡走動了一圈。觀眾再次發出噓聲。
米凱忽然偏過頭，咬牙切齒的說：
“可您該怎麽阻止我呢？我可不管您想不想。今天我是懷著殺了您的決心來到這裏的。能活著走出場的，只有一個人。”
§
“怎麽了？為什麽不開始？”
塔莎皺起眉頭，稍稍伸出脖子盯著場中的兩個人。好像覺得光是伸長脖子就能拉近焦距一樣。
我不放過兩人間的一舉一動，小聲說：“我總覺得他們在說話。”
“說話？”塔莎奇怪的重覆。
我點點頭。心裏一陣不安。“剛剛兩個人都看了我一眼。或許和我有關。”
——不是幻覺。他們的確看向我了。
塔莎楞了一下，忽然控制不住的哈哈笑了起來。然後又猛地捂住嘴，左右看了看，把臉貼近我的耳朵。
“怎麽可能……眼花了吧？”她小聲說，視線又瞄到場中，“再不開始，那幫人又要扔東西了。”
我輕嘆了一口氣。兩手緊緊握在一起。“我有很不好的預感。”
塔莎抿著唇，發出輕輕的“嗯”的一聲。她在思考時經常做出這樣的小動作。過了一會兒，她低聲說：“別急。我去查查和將軍對峙的那小子的身份。”
說完她站了起來。衣服下擺的制服扣子與金屬座椅撞擊，發出了叮當響動。
我松了口氣，點點頭。“拜托了。”
§
米凱靠近了伊難盧卡。
“您有命令過別人去死嗎？”他問完，又低下頭，像是重新措辭了一番，“我是說……不是命令突擊，又或者殿後——而是真正的，對著一個人說‘去死吧’。”
伊難盧卡沈默了兩三秒，或許外表上看不出來，他真的在記憶裏思索了一遍。
思索完成後，他平靜的回答：“沒有。”
像是回答了一加一等於二一樣的理所當然。
米凱並沒有露出失敗了的表情，反而譏諷的笑道：“是嗎？您可能該試試。和想象中不同，其實沒有那麽惡心人，反而感覺很好呢。”
這一次伊難盧卡沒有回答。他覺得有些厭惡，甚至停止去打量面前的對手。
米凱緊緊握著刀把，卻沒有出手。他緊盯著伊難盧卡，尖刻的說：“女王陛下有一天也會對您這麽說麽？比如，‘去死吧’。”
“不會。”沒有任何思考和反應時間，伊難盧卡簡單的回答。
他甚至微微歪過頭，在回答完的一刻，自己也被自己的答案驚訝了一下。他想，或許從很久以前的那一刻開始，他就是懷著這樣沒有理由的信任了。
米凱嗤笑。“什麽不會？不會有這一天到來嗎？”
“陛下不會這麽做。”伊難盧卡緩緩搖頭。
米凱的笑容消失了。“……謝利也是這麽相信您的。”
壓抑的沈默再次在兩人之間蔓延。
伊難盧卡的一只手雖然搭在劍柄上，但始終沒有拔出的意圖。一直關註他舉動的米凱，似乎也覺察到了些微的焦躁。
他逼近他。“您不出手嗎？您好像一直都是等待別人先出手，再將所有的攻勢化解。更體現出您的出色的劍術。”他冷笑，忽然那雙渾濁的眼睛閃過一絲光，像是烏雲終於撥開，容忍第一束陽光灑在大地之上。然而這陽光卻因多雲和濃霧籠罩的原因而顯得冷冽且黯淡。
“但是今天，您必須先出手。否則，您會後悔的。”
伊難盧卡的眼皮微微掀開，直直的盯著他。想要確認有什麽樣的事會讓他後悔。
“您不信嗎？您試試看，向您的右手邊，三點的方向。”似乎終於說出了一個謎題的答案，米凱的神情像是松懈了一點。但與此同時，強烈的惡意在他那張沒什麽特別之處的臉上渲染開來。
那笑容像是魔鬼附體一般。
伊難盧卡堅毅的唇線稍稍松動，在側過頭的同時，眼睛微微睜大。米凱滿意的確認到他的瞳孔急劇縮小。
東側的觀眾臺上，混雜在類似法師的人群中，有一個與身邊所有人一樣，戴著兜帽，全身籠罩在黑袍中的人。唯一與四周觀眾不同的是，他寬大的衣袖裏藏著一樣瞄準向西側最中央觀眾席的東西。
在看到這突兀的情景後，伊難盧卡的神情與動作微妙的改變了。
“依您的見識，不可能不知道那是什麽吧？”米凱嘆息一般地說，“一般人當然什麽也看不出來，這件東西是我們費盡千方百計才得來的。還做了不合算的交易。我可不是單獨一人——變革只靠一個人是不可能成功的。”
“你想怎麽做？”伊難盧卡沈默半晌，在腦子裏盡量快速的做出思考，然後下定決心，那雙黑色眸子緊緊盯著他的對手。
米凱哼笑了一聲。確定了自己的獵物放棄了掙紮，這似乎令他頗為滿意。“放心吧。箭沒那麽快會射出。我們還需要做一場戲呢。為了這場戲的特殊效果，我需要您的絕對配合。”
伊難盧卡幾乎不可察覺的微微點頭。“我明白了。”
米凱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那種像是欣賞一副畫作一般的眼神出現在了他的眼裏。他緊緊盯著伊難盧卡，仿佛是害怕他蒸發在空氣裏一樣，眼睛發著光，興奮的兩頰通紅，嘴唇顫抖了幾下，才努力口齒清晰的將話語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很好！那就請您死在我的刀下吧。”
作者有話要說： 你還是死在我手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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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難盧卡盯了他一會兒。最努力的記住了他的臉。忽然腳步退後，轉過身，向來路走去。
米凱立刻追了上去。
“您要逃了？您大概想說，您自己也是遵守命令的。這怪不到您……”此刻兩人已經一前一後走到了甬道口，“可您當真認為只要遵守命令就可以推卸責任了嗎？遵守命令殺人，自己就不犯下殺人罪了嗎？”
米凱的臉色忽然漲紅，他快走幾步，堵上了伊難盧卡的通路，“別把你們軍隊立下的那點法律套用在人活在世界上的道義上啊！你除了是個殺人犯……殺人狂以外，真以為自己是個什麽英雄嗎？”
伊難盧卡忽然開口了：“我從未這麽認為。”
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波瀾不驚，看向身前人的神情與看任何人似乎都毫無區別。哪怕是全國最吹毛求疵的評論家，也無法從這張臉上找尋出什麽遺漏的軟弱情緒。
米凱幹笑了一聲，收回了手中的長刀，哢嗒一聲裝入鞘中。
“我看也是。您放心吧，我不準備在這裏動刀。私鬥有什麽好處呢？我們還是場上見吧，將軍大人。”
他的臉色鐵青。說完先一步進入了甬道。
伊難盧卡沒有立刻跟進去，他默默地站在墻外，低頭看著緊握劍柄的自己的手。佇立良久。
§
橢圓碗狀的瓦倫提卡競技場位於城市正中央。
長度一百五十五米，寬一百一十一米，座位呈階梯輻射狀，最多能容納一萬八千名觀眾。平日競技場除了節假日的角鬥比賽，從來都是關閉維護的狀態。為了今天的武鬥儀式，它已經閉門準備了三個星期了。
每三十三個坐席之旁都會設有整齊的走道，現在商販們正在走來走去兜售大豆酒和牛肉派。針對賭局的押註也已經開始了，人們摩拳擦掌，興奮的大聲討論。
整個會場溢滿了肉派與酒的香氣。觀眾們情緒已經高漲到了危險的程度。
在開幕之前等待了約有十五分鐘的間隙，期間觀眾開始向賽場中央以及裁判和嘉賓扔牛肉派。場內罵聲震天。為了觀眾的情緒著想，主辦方不得不提前了五分鐘開場。
我坐在正對賽場中央的席位上。四周都由守衛保護，我的身邊十米為半徑幾乎沒有任何人，這讓我感到有些坐立不安。唯一可能陪伴我的塔莎也因為警戒的原因不停走來走去，沒有坐到我身後。
很快我的註意力就被競技場內的比賽吸引住了。
能夠進入場內比賽的都是全國內甄選的五十強。我尷尬的想到，即便是場內實力最靠後的第五十位，其劍術都比我要精湛的多。不得不想到，日常一直跟在我身後的伊難盧卡到底要有怎樣的實力才能長年立於這些人的水準之巔峰。
一旦比賽的兩位選手走進場內，圍在邊角的記者們就立刻對著他們一陣猛拍，渾濁的氣體將第一排的觀眾熏得又咳嗽又打噴嚏。他們臭罵這些記者，向他們扔牛肉派甚至磚頭。
記者們也不服輸，在一位記者的相機被砸壞之後，兩方開始了罵戰兼肉搏的激烈爭吵。其激動程度不輸於場內的武鬥。
過了大約一個半小時。
塔莎靠近我，在我斜後方坐了下來。以手撐頭，歪著頭觀察賽況。
“真無聊……實力還不錯吧。但也沒什麽突出的地方。”
現在正是一個矮小敦實的小個頭揮舞著釘頭錘，向另一個左手盾，右手闊劍的騎士發起了進攻。那力量一出手，釘頭錘就在土地上砸下一個小坑。
我緊緊盯了他們一會兒，轉過頭來。“塔莎覺得自己大概能排在這些人之間的多少位？”
塔莎發出了很長的“嗯”的一聲，眼珠一番，看著天上。用心思考起來。
“排不上吧？”
我吃了一驚。“原來沒那麽有自信啊？”
塔莎白了我一眼。“你把我看成什麽自信心滿溢的白癡啊？我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現在排不上，不代表以後排不上啊……”說完她伸了個懶腰，兩手托腮，“好想去比賽——警戒太無聊了。”
我嘆了口氣。“真抱歉。你只能在這裏陪我。”
塔莎一笑。陽光灑在她的臉上，綠寶石般的眼睛如貓眼般有神。“這倒沒關系。保護你是我的責——”還沒說完，她的眼睛倏然睜大，嘴巴也張開了，“伊難盧卡將軍出現了！”
我也趕忙轉過頭來，果然看到伊難盧卡出場了。
他從準備室中走出，仍舊一身黑色制服的打扮。因為身高頎長的原因，看上去瘦的像是隨時都會被一陣風吹走。他的腳步極其穩重，走路時肩膀都不曾搖晃一下，唯一隨風飄動的只有制服的下擺與飛揚起的灰色發尾。
他剛一出場，驟然整個競技場就沸騰起來了。如暴風雨降臨一般，場內的上萬名觀眾發出可怕的喝彩與呼喊，更有許多人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聲浪裏有人尖聲高喊著伊難盧卡的名字。
我的耳朵與腦袋裏像是炸開了鍋，被聲音的巨浪震撼的頭腦裏一片空白，連用手捂住耳朵都忘記了。
一直等到這陣嚇人的聲浪逝去。我才緩了口氣，對塔莎說：
“他果然很受歡迎。”
塔莎托著下巴似笑非笑的看著我。“一直都很受歡迎啊。你就是太幸福了，身為女王，將軍就像你的跟班一樣，你也不當回事……實際上人家也是國民英雄。”
“我哪裏把他當做跟班了……”我爭論道。但想想平時的情況，我的確感到有些懷疑。下面正在賽場裏默默等候著的那位劍士就是平常緊跟在我身後，被我看做私人保鏢一樣的劍士。
——他為什麽會變成我的守衛？
因為除此以外也別無可選？
——因為他本就是靠著軍功一路晉升的人。
沒有了戰爭，他就變成了除了一把劍外別無所有的劍士。
‘臣已經不參加比賽了。’
當日伊難盧卡給予我的回答正是如此。因為我的堅持，他才收回了自己的決定。
可他為什麽不願意參加武鬥比賽？‘第一劍士’的聲譽已經不再對他有吸引力了嗎？還是說，他有自己私人的原因？
或許——他受了嚴重到不再適合競技的傷？看起來並不是這樣。
在我左思右想的時間裏，伊難盧卡的對手總算慢悠悠的從另一邊的準備室中走了出來。因為他遲緩的步幅的原因，場內觀眾不滿的沖他發出噓聲。
我瞇起眼睛仔細的觀察這人，發現他是個長相普通的年輕人，神色陰郁、背脊微微彎曲。
他走到伊難盧卡面前。我的視線轉移到伊難盧卡的臉上。
——奇怪。
“怎麽了？”塔莎靠近我。
“伊難的表情變了。”我斬釘截鐵的說。與他平時心態澄凈的近乎表現在外的模樣不同，他看上去似乎被什麽莫名的東西纏住，感情混亂了起來。身上獨有的劍士的氣場也變弱了。
塔莎神色覆雜的說：“這你也看得出來？”
§
“您很驚訝嗎？為什麽站在這裏的是我。”伊難盧卡的對手——米凱冷笑著說。
伊難盧卡沒有動。他的確陷入疑惑中，但並沒有吃驚。
觀眾的呼喊聲仍舊熱情的震天響，兩人之間的談話聲時斷時續，但每一個字似乎都帶著魔力一般準確的傳入了伊難盧卡的耳中。
米凱左顧右望。像是在觀賞他們的決鬥場地一般，“在競技場上殺人是不違法的吧？和戰場上一樣。都是適合解決恩怨的好地方。”
他話音剛落，一直保持沈默的伊難盧卡突然說：
“今天不行。”
——是的。只有今天不行。
米凱稍稍楞了一下，扯開嘴角。
“今天不行？有什麽特別的理由嗎？”
伊難盧卡的目光從他的臉上，轉移到西側的觀眾席上。米凱隨著他的目光，若有所思的看去，發出低沈的幹澀的笑聲。
“女王陛下？原來如此……”他點點頭，笑容消失在臉上，向伊難盧卡走近兩步。似乎是誤以為他即將出手，觀眾席上傳來一陣驚呼。
“您不想在女王的禦前殺人。”他冷冷的說。
違背了觀眾的期待，他走向了一旁，然後繞著伊難盧卡走動了一圈。觀眾再次發出噓聲。
米凱忽然偏過頭，咬牙切齒的說：
“可您該怎麽阻止我呢？我可不管您想不想。今天我是懷著殺了您的決心來到這裏的。能活著走出場的，只有一個人。”
§
“怎麽了？為什麽不開始？”
塔莎皺起眉頭，稍稍伸出脖子盯著場中的兩個人。好像覺得光是伸長脖子就能拉近焦距一樣。
我不放過兩人間的一舉一動，小聲說：“我總覺得他們在說話。”
“說話？”塔莎奇怪的重覆。
我點點頭。心裏一陣不安。“剛剛兩個人都看了我一眼。或許和我有關。”
——不是幻覺。他們的確看向我了。
塔莎楞了一下，忽然控制不住的哈哈笑了起來。然後又猛地捂住嘴，左右看了看，把臉貼近我的耳朵。
“怎麽可能……眼花了吧？”她小聲說，視線又瞄到場中，“再不開始，那幫人又要扔東西了。”
我輕嘆了一口氣。兩手緊緊握在一起。“我有很不好的預感。”
塔莎抿著唇，發出輕輕的“嗯”的一聲。她在思考時經常做出這樣的小動作。過了一會兒，她低聲說：“別急。我去查查和將軍對峙的那小子的身份。”
說完她站了起來。衣服下擺的制服扣子與金屬座椅撞擊，發出了叮當響動。
我松了口氣，點點頭。“拜托了。”
§
米凱靠近了伊難盧卡。
“您有命令過別人去死嗎？”他問完，又低下頭，像是重新措辭了一番，“我是說……不是命令突擊，又或者殿後——而是真正的，對著一個人說‘去死吧’。”
伊難盧卡沈默了兩三秒，或許外表上看不出來，他真的在記憶裏思索了一遍。
思索完成後，他平靜的回答：“沒有。”
像是回答了一加一等於二一樣的理所當然。
米凱並沒有露出失敗了的表情，反而譏諷的笑道：“是嗎？您可能該試試。和想象中不同，其實沒有那麽惡心人，反而感覺很好呢。”
這一次伊難盧卡沒有回答。他覺得有些厭惡，甚至停止去打量面前的對手。
米凱緊緊握著刀把，卻沒有出手。他緊盯著伊難盧卡，尖刻的說：“女王陛下有一天也會對您這麽說麽？比如，‘去死吧’。”
“不會。”沒有任何思考和反應時間，伊難盧卡簡單的回答。
他甚至微微歪過頭，在回答完的一刻，自己也被自己的答案驚訝了一下。他想，或許從很久以前的那一刻開始，他就是懷著這樣沒有理由的信任了。
米凱嗤笑。“什麽不會？不會有這一天到來嗎？”
“陛下不會這麽做。”伊難盧卡緩緩搖頭。
米凱的笑容消失了。“……謝利也是這麽相信您的。”
壓抑的沈默再次在兩人之間蔓延。
伊難盧卡的一只手雖然搭在劍柄上，但始終沒有拔出的意圖。一直關註他舉動的米凱，似乎也覺察到了些微的焦躁。
他逼近他。“您不出手嗎？您好像一直都是等待別人先出手，再將所有的攻勢化解。更體現出您的出色的劍術。”他冷笑，忽然那雙渾濁的眼睛閃過一絲光，像是烏雲終於撥開，容忍第一束陽光灑在大地之上。然而這陽光卻因多雲和濃霧籠罩的原因而顯得冷冽且黯淡。
“但是今天，您必須先出手。否則，您會後悔的。”
伊難盧卡的眼皮微微掀開，直直的盯著他。想要確認有什麽樣的事會讓他後悔。
“您不信嗎？您試試看，向您的右手邊，三點的方向。”似乎終於說出了一個謎題的答案，米凱的神情像是松懈了一點。但與此同時，強烈的惡意在他那張沒什麽特別之處的臉上渲染開來。
那笑容像是魔鬼附體一般。
伊難盧卡堅毅的唇線稍稍松動，在側過頭的同時，眼睛微微睜大。米凱滿意的確認到他的瞳孔急劇縮小。
東側的觀眾臺上，混雜在類似法師的人群中，有一個與身邊所有人一樣，戴著兜帽，全身籠罩在黑袍中的人。唯一與四周觀眾不同的是，他寬大的衣袖裏藏著一樣瞄準向西側最中央觀眾席的東西。
在看到這突兀的情景後，伊難盧卡的神情與動作微妙的改變了。
“依您的見識，不可能不知道那是什麽吧？”米凱嘆息一般地說，“一般人當然什麽也看不出來，這件東西是我們費盡千方百計才得來的。還做了不合算的交易。我可不是單獨一人——變革只靠一個人是不可能成功的。”
“你想怎麽做？”伊難盧卡沈默半晌，在腦子裏盡量快速的做出思考，然後下定決心，那雙黑色眸子緊緊盯著他的對手。
米凱哼笑了一聲。確定了自己的獵物放棄了掙紮，這似乎令他頗為滿意。“放心吧。箭沒那麽快會射出。我們還需要做一場戲呢。為了這場戲的特殊效果，我需要您的絕對配合。”
伊難盧卡幾乎不可察覺的微微點頭。“我明白了。”
米凱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那種像是欣賞一副畫作一般的眼神出現在了他的眼裏。他緊緊盯著伊難盧卡，仿佛是害怕他蒸發在空氣裏一樣，眼睛發著光，興奮的兩頰通紅，嘴唇顫抖了幾下，才努力口齒清晰的將話語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很好！那就請您死在我的刀下吧。”
作者有話要說： 你還是死在我手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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