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路途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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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嘛……這女人手裏頭還有點錢,小丫頭身上什麽都沒有嘛。”

本來覺得運氣還不錯,打劫了一戶正要搬走的人家的逃兵團夥感到非常掃興。

一個將車上的老頭推下去,四處翻找值錢東西的年輕人瞥了一眼正在抱怨的嘟囔著的人,忽然叫道:

“餵!別瞎摸了,死人的便宜都占,小心夜裏鬼敲門。”

正在可憐的路易莎身上翻找東西的人沒好氣的吼回去:

“瞎掰。閉上你的臭嘴。”手粗暴的摸進了路易莎的衣兜裏,察覺到什麽都沒有以後,臉上顯出惡狠狠的表情。向地上啐了一口。“這破島上也沒什麽可搶的了,聽說憲兵又派來了一撥,趁著現在還能跑趕緊跑下一個地兒去吧。”

“去哪兒啊?現在哪兒不是窮成一片。什麽油水都沒得榨……”年輕人搖頭。

搜尋東西的年紀稍長些的人忽然跳上馬車,用神秘兮兮的語氣說:“聽我以前混道上的兄弟說,東邊那幾個鎮子來了一撥逃亡商人。”

年輕人急忙說:“別胡說!那就跑魔族的地盤去了……你能跟那幫怪物搶活兒嗎?!它們還拉著個狗屁結界呢……”

“那也不是哪兒都有啊。”年紀稍長的人臉上浮現了一個狡猾而猥瑣的笑容,“你記得前些日子省長下令封山的那個小山坡不?下面給那幾個做黑礦生意的混蛋黑商給掏空啦!你猜怎麽著?地下出來條坑道,直接鉆進魔族的城裏去啦。”

“開玩笑呢吧?”

“誰跟你開這玩笑!這攔路的活兒我也幹膩了,老婆孩子等著錢偷渡,跑和赫特蓋新房子去呢。這次撈把大的,老子就金盆洗手了。”年紀稍長的人搖搖頭,像是正經了起來。

年輕人頗為猶豫。“這我可說不好。回去問問,看老大怎麽說。”

年長者哈哈笑了,搓了搓手,顯出一副下流的貪婪神態,說:“喝一杯去?”他心裏像是正盤算著讓年輕人請客。但他自然什麽都不說。

清楚他詭計的年輕人當然不肯上套。他們剛剛搶來的錢還只夠半頓酒錢呢。“不喝。昨天喝的頭暈……”

“別娘娘腔了!你……”

兩人吵吵嚷嚷的邊走邊一時勾肩搭背,一時指鼻子大罵,漸漸消失在夜晚的曲曲折折的小巷中。他們化為融入夜色的兩個小黑點,朝向更多的黑點流動著,流入了更加藏汙納垢的城市中心去。

等到他們走遠了。被扔下車的老人,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

他抹了抹昏黃的眼珠子,悄悄的走到女兒和外孫女旁邊。

他抖動的手輕輕撫了撫路易莎編成金黃色小辮子的腦袋,然後顫抖著解開了她的一條發帶,又將藏在自己女兒懷裏的小本子拿起,收進了他打滿補丁的大褂口袋裏。

他長長的嘆息了一聲,安靜的坐在她身側。這一刻,似乎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一個人。

§

日常封閉的圍繞城堡一側的護城河上,吊橋一早就已經放下。平日戒嚴的車道與林道恢覆暢通,林間空地甚至平鋪了鮮麗的紅色地毯。

長桌一一拼接,鋪上了象征魔族的黑色金鑲邊臺布。高腳盤上點綴著各式各樣的新鮮水果,幹酪火鍋嘟嘟的冒著熱氣,新鮮出爐的烤面包噴香。

等待著正午時分最動人心魄的時刻,貴族們心不在焉的聚攏在一起,沒什麽目的性的說說笑笑。

侍從們面色緊張的來回小跑著。侍衛們更是如臨大敵,將沿路的所有位置,不留死角的全部監視了起來。

“一直到第七代魔王之前,這段通往觀望臺的路都是步行的。為了宣揚魔族重武輕文的傳統精神。可到了第八代的時候,不僅穿了一身藝術家一樣的長袍,還戴了假發。跟女人一樣。”一直在長桌前走來走去,像是火炭上的螞蚱一樣的納特皮斯對自己唯一的同伴迪敏斯特公不停的說著。除了他們之外的所有達官顯貴都提前一步湧到觀景臺去了。

迪敏斯特公微微搖頭,面帶平和的笑容。“現在也不是武力通行的時代了。”

今天他穿著一身華貴的黑色長袍,胸口束著漂亮的金色絹花。頭發梳理的一絲不茍。納特皮斯則穿著新制的軍裝,勳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納特皮斯一只手捏著水晶酒杯,憤憤的盯著對面興高采烈的交談著的花花綠綠的人群。“就算是這樣,這幫靠出時尚雜志、做做裁縫就得著爵位的混蛋又怎麽樣?看那德行,下面連把兒都帶不了。”

“咳咳。”迪敏斯特公立刻咳嗽了兩聲。“您可得小聲點。在我們之間談談無所謂,我們官員得小心‘政治正確’的事。現在的媒體無孔不入,沒必要跟他們矯情不是?”

納特皮斯立刻受教般的壓低聲音。“您說得對。沒必要和他們矯情。有這功夫,我就多費點力在保衛工作上了……”說完他搖了搖頭,像是有心無力,“這兩天就因為這弄死人的武鬥會忙得夠嗆。也不知道是誰提的意見,把加冕和武鬥放一塊兒。這下什麽人混進來都說不清楚,就算查了簽證,誰知道有誰作假。出了點什麽事,我們只能集體掉腦袋。”

迪敏斯特公只笑著沒說話。納特皮斯卻漸漸變了臉色。

“啊……這麽說來,是您……”他立刻尷尬的紅了臉,然後搓著手指找補,“其實這樣也不錯。兩件事合一塊兒辦,累是累點兒,以後省勁兒啊。”

迪敏斯特公顯然沒有在意他的話,反而轉過頭去將一直閑極無聊,靠在桌邊觀察眾人的兒子叫了過來。“申圖。去把禮物送給歌比亞將軍。”

申圖楞了一下,隨即面帶冷笑的說:

“您要是這麽想討好那位將軍,也該自己去送。”

“這不叫討好。這是禮貌。快點去。”

申圖冷哼一聲,回到了印有家徽的馬車旁。早已經準備妥當的傭人立刻跟著他,將一個被暗綠色天鵝絨布包裹的結結實實的有半人高的橢圓狀東西放至到推車裏。然後跟在申圖的身後一直運送至自助餐桌旁。

在運送途中,申圖不禁回頭仔細打量了這個傭人一會兒。

他與家中的任意一個傭人都很相熟,可這個人的長相他卻半點也沒印象。再加上這人的頭埋得很深,在他的目光下更是越埋越深,讓他不禁產生了一些懷疑。

——算了。大概又是老頭子在哪裏挖來的奇怪人才。

他這麽想,放棄了思考。目光還是掠過那輛印家徽的馬車。馬車上有幾個奇怪的箱子,他不記得這些箱子有什麽用途。

“將軍。”申圖一眼看到了那個正將大半張臉埋進冷鮭肉盆中的歌比亞將軍。他今天穿的非常正統,一身筆挺的軍服,還點綴著藍黑色鑲金邊的勳章。侍從們在他的身後排成一行,全都端著各種各樣的肉類佳肴,似乎是等待他清掃完一盤就立刻在餐盤上裝上新的食物。事實上整張長桌幾乎只被他一個人霸占了。

“唔……俺——說?母鬥……開寺嗎(武鬥開始了嗎)?”說話一點也不清晰。

申圖感覺好像有一小塊黏在這人嘴邊的大胡子上的雞肉,在說話間吹到了自己的前額上。他僵硬了臉部肌肉,將那小塊食物殘渣用袖子擦了下來。

“這是家父為您從蒙瑪帶來的烈酒‘黑彈’。聽說除了您以外,沒有人能受得起這種烈酒,而這又是您最愛的酒種,所以……”

還沒等申圖說完,歌比亞已經掀開了酒桶上的暗綠色天鵝絨布。一個熊抱抱起了那酒桶,嚇得推著小車的仆人咚一聲坐到了地上。申圖睜大眼睛,然後無力的嘆氣,嘴裏小聲感嘆:“我這是做什麽呢……”

“你說啥?”歌比亞一口喝下了三分一桶,大胡子與鬢發之間露出了一點紅通通的顴骨。

申圖搖搖頭。“沒什麽。您喜歡就好。”

忽然對面一陣嘩然。所有穿著花花綠綠盛裝打扮的人們都像中間的紅色長毯車道湧去。不管是穿著華貴長袍的紳士們,還是帶縐領穿薄紗連衫裙、頭戴裝飾羽毛高帽的淑女們,全都一鼓作氣湧了上去。

“來了——!”穿著禮服的媒體記者們更是蜂擁而上。幾名動作慢了的女士被他們擠到了一旁。

“陛下——!請向這裏看一眼!”

“陛下……”

申圖看著這一幕,感覺好像坐在劇院裏看喜劇演出一樣。

“誰能在那麽久以前,就想到了今天呢。”他喃喃的說,看著幾乎被眾多花花綠綠的衣服料子掩蓋住的,正緩緩駛過車道的金色露天馬車,“將軍。您相信命運嗎?”

然而歌比亞沒有回應他,這位如熊一般健壯的將軍抱著那只以他的身材比例看來也不算大的木質酒桶,撲通一聲,發出如炮彈般的轟鳴,倒在了地上。

申圖覺得他倒地的時候,地面晃了兩晃,他被震得腳離開地面,小小跳躍了一下。

而他的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我相信。”

申圖看到一個穿著陸軍戰服的中年人站在他身後,這人看上去年紀已經不小了,面容和藹。

“您是?”

“陸軍十九戰隊……啊,現在已經被升調至瓦倫提卡陸軍總部的米凱歐上尉。您前不久已經成為了我的同事了吧?年輕有為令人羨慕啊。”

這句話申圖已經不知道聽了多少回了,他感到耳朵發痛。

“您想說什麽?這是嘲笑嗎?”

“怎麽可能?”米凱歐哈哈笑了起來,搖了搖頭,“到了我這個年紀,也沒什麽好羨慕的了。只是期盼比我運氣好的年輕小夥子,有配得上這份運氣的能力。”

申圖被他的話壓得心情沈重,臉上浮起一絲冷笑。“那您覺得我有嗎?”

“我知道一個人相信您有。所以我也想這麽相信。您要知道,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與其厭惡自己的運氣,將自己置於旁人身邊,拼命貶低自己,以證明自己沒有這份運氣也照樣擁有足夠的實力。這麽做不僅幼稚,還浪費資源,我勸您別這麽幹。”

申圖感到一陣陣的胸悶。“您知道什麽?”

米凱歐從邊桌上端起一杯香檳,小小抿了一口。“我年輕的時候身邊也有這種人。我那時候還太年輕,有沒有才能不知道,但自己認為自己比誰都強。可誰不是呢?同期裏面有那麽個不管是出身還是實力都好的不得了的家夥,不僅我,同輩裏的都多少有點妒忌他。歸結他晉升快的原因,不過是有個好父親。他也不知怎麽想的,就原封不動的接受了這觀點。拼命擺脫自己家庭的影響,只自己一個人沖鋒陷陣,誰也不依靠。”

申圖沈默了一會兒,看對方沒有繼續講下去,於是生硬的問:“那後來呢?他證明自己了嗎?”

米凱歐和煦的笑了。但申圖卻覺得一陣心裏不舒服,像是被看透了似的。“您說呢?他十幾年沒有回家,一直到知道家裏發生了巨變,父親被貶到個小鎮當公務員,母親和妹妹離開家去了別處。父親任職沒過幾年就得了場感冒,危在旦夕。他匆匆趕過去,也就見了最後一面。他父親什麽也沒說,說不出話來了,就看了他最後一眼,咽了氣。”

“……他自己又怎麽樣了?”

“接著當兵唄。在部隊裏混了五十來年。不肯跟母親家聯系,也不屑於討好長官。同輩裏的多少人都晉升加官了,他反而越混越低,還跟長官打過一架。本來性格不錯的一個人,變得越來越不討喜。前不久終於死在戰場上了……別人都留了遺書,他一封信都沒留。”

申圖開始覺得這個人是不是故意出來給自己添堵。他現在只感覺喉管堵得厲害,呼吸都不暢快。“您覺得我有可能跟他一樣?”

米凱歐卻搖頭了。“您可不一樣。您是議長家的公子,跟他怎麽一樣呢?我還記得清楚。他這人也不是個壞人,甚至是個很好的家夥。但就好像自己拼命的要把自己弄壞一樣,搞砸了一件事,就覺得後半輩子什麽都幹不好了。到頭來懷著負疚感,一件事都沒做完就這麽死了。”

“他是誰?”申圖開始有些坐立不安起來。他厭惡這場談話,但又不希望立刻結束。

米凱歐沈默了一會兒。這個中年男人總是微笑著的帶著皺紋的臉,此刻忽然陷入了陰冷的沈默。良久,他才緩緩的說:“一個叫卡曼的低級士官。您大概是沒聽說了。誰都不記得他了。”說完,那陰郁的表情立刻消散了,仿佛和煦的風吹散了烏雲,陽光又灑落在那張親切的臉上。“您問,相不相信命運?反正我是相信的。您最好也相信——別浪費它。它來之不易。”

米凱歐輕輕的拍了拍申圖的肩,轉身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 總有些只有自己才能走的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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