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黎巴亞罕的郁金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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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郁金香夫人顫抖著擡起頭以覆雜的目光望著我。

我看看她,又看向躺在她臂彎裏痛苦呻吟的塞蒂絲安,忽然想到了她說的那句話。

——關於利用了“那孩子”。

看來指的正是塞蒂絲安。夫人對她並不是沒有愧疚感的,這份愧疚感此時已經占據了她的心。

“您不必感激我。要是塞蒂絲安小姐死了,您大概就會真正喪失一切您珍視的人了吧?”沒等她回應,我就繼續說,“那我寧願她活著,讓您清楚自己也是有弱點的……在擔心失去的恐懼中生活才是人的生活。”

她楞楞的盯著我,目光渙散。

大概她真的很恐懼,在失去了一切的夫人心中,或許還是殘留著一些除了國家之外的東西的。其中一樣就是塞蒂絲安,或許她對夫人來講,是一個不可多得的朋友,又或者女兒……但這無關緊要,讓一個人堅強起來的最好辦法,莫過於一件急需保護的重要事物。

我轉頭看著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

“已經夠了。我們需要真正面對面的談話。”

我們又再次回到了船艙內。與之前略不相同,所有人的面色都更加疲憊了。

夫人端正的坐在我們面前,而她的身邊再無旁人。

“黎巴亞罕願意成為莫合特的附屬國,正如之前所提出的一樣。此次所造成的對貴方的損失,將由我個人進行賠償。”她兩只手疊放在桌子上,說話時眼睛就盯著指尖,手指微微顫抖著,話音時而虛弱無力。

“個人?”我奇怪。

夫人虛弱的笑了笑,她滿是皺紋的臉更加褶皺在了一起。“是的。我個人家族的遺產。您或許不相信吧,像我們這樣的皇族後裔,總是有著充分的後備資金。”

“潛逃資金的雅稱吧。”米耶萊普蘭德卿冷笑。

夫人搖了搖頭。“你想怎麽說就怎麽說吧。”

大胡子士官從身後的人手中拿過一卷東西,它們疊在一卷木軸上,隨著延木桌滾動的動作,卷紙也鋪散在長桌上。我看到紙卷上密密麻麻的列舉著許多掛著數字的條例,像一條條小蛇般蜷曲爬行。夫人默默地凝視著這卷東西幾秒鐘,呼出了一口長氣,像是將體內的最後一口生氣也吐出了一般,說:

“果然早就已經準備好了。”

這句話失去了它原本應有的嘲諷味道。她仔細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條約,花了約摸一刻鐘的時間,然後執起浸飽了墨水的鵝毛筆,小心地簽上了名字。

同時這份條約也放到了我的面前。我卻只是簡單掃視了幾眼,就閉上了眼睛。等到夫人簽字完畢後,我將放在她面前的紙頁扯了過來,撕成兩半,想了想又疊起來,撕成了四片。

“陛下——!”“你……”這一次連米耶萊普蘭德卿也無法安坐了。他蹭的一下坐了起來,緊緊盯著我。所有人的目光中只有他的目光最讓我脊背發寒,但這一次我故意無視了他。

“我不接受。”我說。

夫人顫抖著聲線問:“陛下,難道您還想讓戰火燒平黎巴亞罕嗎?”

我搖頭。“我不接受附屬國條約。與此同時……要擬定新的協約。”所有人都以不能理解的目光直盯著我。“莫合特和黎巴亞罕恢覆‘友好國家’,繼續外交關系和貿易往來。”

“陛下……”夫人捂住了嘴。

米耶萊普蘭德卿冷冷的說:“即便不這麽做……也和以前沒什麽區別了吧?”

我放下手中的紙屑,撐住長桌站起身來,朗聲道:

“經過這一次的事,我清楚的明白了。我們雖然口口聲聲提倡著自由與繁榮,卻半點沒有試圖互相了解。”我的目光掃過夫人蒼白的臉,又將視線射向米耶萊普蘭德卿,“只是重覆剝奪與被剝奪的過程,誰也無法獲得平等與幸福。想要獲得長久的友誼,就必須要有一方先伸出諒解的手。”

“徒勞。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嗎?”米耶萊普蘭德卿冷漠的說。

他和我之前只隔著史蒂芬恩,他的手完全可以跨過史蒂芬恩,直直的伸向我的脖子。我也可以聞得到他身上奇異的香水味,結合著可怕的威迫感如浪潮般襲來。我的手顫抖了兩下,立刻將它們背在身後,緊緊相握。

“但也不是世人各各都是您啊。”我強自冷靜的說,轉向身旁一直默默聽著我發言的人,“史蒂芬恩,拜托你了。”

史蒂芬恩的面色不變,看上去比我更加沈著。他此刻點了點頭。“當然。”

“夫人,”我面向郁金香夫人,她恍然微微擡起眼皮,“雖然您口口聲聲說愛這片土地,也愛這土地上的人,但您造成的結果卻半點也不像愛人的結果。”

她頹然垂下頭。肖恩奇怪的望著我,像是不明白我忽然對她發難的原因。

“如果說黎巴亞罕的人都熱愛生活,那不熱愛生活的就只剩下您了。我希望您能真正變成這裏的人民所熱愛的您的模樣,而不是偽裝成如此。在經過這件事之後,您的人民還會不會選擇您我不知道,但您一定還是這個國家不可或缺的人。”

我想起簇擁著她的人民們,明天會對她有怎樣的評價呢?

苛責嗎?還是原諒呢?這大概都是她應得的。

我現在所做的行為,幾乎可以說是獨斷專行。但我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哪怕是面對著米耶萊普蘭德卿冷冽的目光,我也可以擡起頭來大聲說話。

我忽然感到一陣胸悶,像是周遭的空氣被濃縮了一樣,肺裏浸入了液體。我站起身,向艙外走去。

“陛下——陛下,”沈默良久的夫人忽然摸索著站起身來,叫住了我,我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她用那雙不太明亮的紫色眼睛凝視了我一會兒,轉向史蒂芬恩,“請你立一個同盟國協約吧。”

她還沒有回覆年輕時的模樣,但此刻卻比之前更加威嚴。

——她剛剛說了什麽?同盟?

“啊?!”“哎?”眾人發出驚訝的感嘆聲。我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呆呆的杵在原地。

夫人挺直身體,像一個國家的管理者一樣用威嚴的姿態和虛弱的聲音說:“雖然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得到人們的信任,這就當做我在任期間最後的工作吧……可能也是我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了。陛下,您願意接受我們嗎?”

——等等。同盟的意思也就是說……

——友國?

就像我所期待的那樣……

這個突然的提議讓我有些發懵,但肖恩已經跑到我身邊,用力的拽著我的袖子。他小聲的將字音全部吞在口腔裏,一個勁的說:“快同意啊……蘇爾!”

同盟國與友好國有著本質的區別,人類同盟稱為是同盟,而一個大部分人口為人類的國家選擇與莫合特同盟,代表著什麽樣的意義,恐怕比起我,史蒂芬恩他們的理解會更加深。

我楞楞的盯著他,終於如夢初醒,趕忙轉過身來。

“當然。”我隔了半晌,拼命松開喉嚨,終於放出了聲音。

此刻所有人都陷入了奇異的沈默狀態。溫格上校發出了兩聲幹笑,小聲問:“我沒聽錯吧?”

接著人群中一陣嘩然。紛紛開始竊竊私語,然後聲音越來越大。

終於。我聽到了外界傳來的歡呼聲。我也隨之松了口氣。

夫人像是放下了重擔一般,喘了口氣說:“謝謝您。雖然這麽說有些唐突……但是可以讓我看看塞蒂絲安的情況了嗎?”

我們一路來到船艙內部,接近機器室的一處小隔間。

隔間外面還聚著幾個穿白色制服的醫生,他們小聲商量著什麽,在看到我們時立刻慌張的彎下腰來行禮。隔間內很暗,小窗簾緊緊的拉著,只有一盞放在床頭的魔石燈。

雪白的床單上血跡斑斑,塞蒂絲安躺在床上緊緊閉著眼睛,面色慘白眼眶凹陷,臉上沒有一絲生氣。

一個正靠在床尾的醫生看到我們立刻跳了起來。他滿臉疲色,誠惶誠恐。“陛下。血止不住……這不是一般的法術,我們實在是……”

我的心像是一片死沈的湖水被一顆大石的重量攪渾,身體冰涼,頭重腳輕起來。我左右張望,趕緊抓住史蒂芬恩,問:“怎麽辦?”但史蒂芬恩卻只是長嘆一口氣,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我這並非他的專長。

我又如疾病亂投醫一般轉向伊難盧卡,他還是默默地搖了搖頭。

肖恩插嘴說:“煉金術士呢?叫他們出來看看啊?或許魔法陣有辦法。”

這提醒了我,我立刻回頭:“米耶萊普蘭德卿……”不在。這個人又一次不管不顧的消失了。

“陛下——我們來了!”溫格上校急匆匆的從走廊上擠了進來。外面已經圍了一圈的人,他擦了把汗,將身後的幾個穿著白色長袍的煉金術士帶了進來。

煉金術士一共兩男一女,他們一個接一個的檢查了塞蒂絲安的傷勢。然而頭搖的像極了撥浪鼓,似乎根本想不出好的辦法來。“封印雖然可以,但難免不危急到病人的其他健全的神經和肢體部分。這麽精密的手術,除了團長沒人做得了。”他們說。

——難道就這麽看著塞蒂絲安去死嗎?

——她是我殺的。

我忽然意識到這點,恐懼如同排山倒海般壓倒了我。

我仿佛墮入了冰窟之中。手腳冰冷又僵硬。

——該怎麽才能救她?為什麽我有“黑焰”這種可惡的力量,卻沒有拯救他人的治愈能力呢?為什麽只有我……

夫人長長嘆息了一聲。她的面色沒有變得更暗淡,但卻像是接受了現實一般,目光沈靜下來。“難道這就是命運嗎?”她輕輕的說。

這時另外一個聲音響起,來自於走廊裏。

“請讓讓。”一個冷冰冰的女音說,幾個人分散開,身材高挑的女性出現在門口,“煉金術士團實習生西裏法。奉米耶萊普蘭德閣下的命令。”她說。

她穿著與其他煉金術士一樣的白色長袍,手上戴著雪白的緞子手套,黑色的長發束在發頂。她膚色極白,像是終年在地下室中生活才會培育出的病態的白,眼眶周遭發黑,肢體修長,動作卻簡潔有力,像是人工機械一般。

她撥開人群走進來後,先是向著我深深的一鞠躬。即便是宮廷內的侍女們也不見得可以比她的姿勢更為標準謙恭。

我驚訝的看著她,還什麽都沒有說,她就已經閃身離開。

“請躲開。”她將聚集在病床周圍的另外幾名煉金術士撥開,蹲坐在病人旁邊,如觀察細小生物一般默默地觀察著塞蒂絲安腿部的斷面。看了大概有兩三分鐘的時間。然後她輕輕吐了口氣,簡潔地說:“截肢封印。這是目前最好的選擇。雖然會造成日後的行動不便,但至少可以保全性命。”

——可以得救了?

“沒問題嗎?”我擔心的看著她。

西裏法轉過頭,一擡眼,認真的凝視著我。她似乎陷入了短暫的思索,然後又斷然點了點頭。

“風險不高。只是這種程度的手術而已。”

“只是這種程度……”“餵——”她身邊的另外幾名顯然是煉金術士前輩的人小聲的議論起來。似乎對她的話頗有意見。

“那就拜托你了。”我緊張的手一直在流汗。

“當然。為陛下服務是我的榮幸——兩位前輩,麻煩你們把設備搬運過來……”她立刻轉過頭去對其他的煉金術士發起了命令。這些人顯然不太樂意,但還是聽從了她。

肖恩歪著頭打量她,小聲的說:“好奇怪的家夥,那張臉是癱的嗎?”

我仔細看了看名叫西裏法的女性煉金術士的臉,發現它的確缺乏感情。那是一張比較其身高體型,過於精致小巧的臉,然而與其精致程度成正比的是她面無表情的冷漠程度。即便在說話時,面部的肌肉似乎都無法很大的活動。

我側過頭,發現夫人正眼睛眨也不眨的直直盯著西裏法看,好像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一樣。

溫格上校小聲的對肖恩說:“煉金術士團都有這種臉。尤其是團長的阿芒-坦汀,有雙永遠跟瞎了似的死魚眼。”

“餵——上校,她看你了!”“魔神保佑!”

作者有話要說: 面癱傷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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