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黎巴亞罕的郁金香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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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出了承諾。”隔了一會兒,伊難盧卡平靜地說。

“您的承諾不過是自我滿足。證據就是您到現在也沒有動手殺我。只要證實了加蘭和黎巴亞罕的秘密交易,就有理由阻止聯邦的行動。明明知道這點,您到現在還沒有動手……世人都說您是個殺人狂,但實際上您比任何人都不願意拔劍。”塞蒂絲安挑釁的微笑。

她忽然扔下了自己一直握在手中的小刀,刀片落入海中,立刻消失不見了。

“您要殺就殺吧。反正這個國家也要被占領了。只不過關於這裏的秘密,就都要跟我和您,還有這裏的所有人一起埋葬在這裏了。”

她邊說邊脫下了外套。禮服裙的腰間系著一個小小的包袱。她擡起手,手指尖燃燒起赤紅色的火焰。

“火藥?”伊難盧卡皺起了眉。

“我早想到這個可能了。”塞蒂絲安說,“只要我身上的火藥點燃,這五艘船裏的所有火藥都會連爆,不會留下一分一毫關於加蘭的證據……而夫人會受到聯邦的保護。”

伊難盧卡盯了她好一會兒,沒有任何反應。塞蒂絲安勉強笑了。

“您不用這麽看著我,我死得其所。”

伊難盧卡默默搖頭。“你錯了。”

“說不定是吧。”塞蒂絲安認同似的點點頭,“我對這國家根本沒什麽感情,不管是這裏,還是我出生所在的莫合特。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是我的容身之所。如果失去夫人,我活著也沒有意義。所以現在是正確還是錯誤都無所謂,只要能保護她,我什麽都會做。”

似乎是察覺到伊難盧卡腳步細微的動作,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喊叫:

“別過來!”

聲音沈沒在了湍急的海濤聲中。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海平面內的浪濤越加的急迫了。

塞蒂絲安緊緊地盯著他。燃燒著火焰的手指尖越加接近那個小包袱。

遠處傳來的炮擊聲漸漸頻繁,兩人附近的一處燈塔被擊中,巨大的塔頂頹然倒下,伴著巨響落入海中。層層餘波一直蕩漾至他們腳下,塞蒂絲安微微搖晃身體。

“你們很幸運。”她聲音放低,面色更加慘白,“擁有米耶萊普蘭德閣下那樣的人,還有您這樣的騎士。你們的人民很幸運,他們從來都不必在人前低頭。然而黎巴亞罕的人只擁有夫人,我不會容忍任何人將她奪走。”

伊難盧卡垂下劍尖。“陛下不會責怪她。”

“或許吧。那位大人是個寬厚之人,恐怕只要跪在她身前,什麽樣的罪人都能得到寬恕吧。”塞蒂絲安苦笑著,卻又更加挺直胸膛,“但是——我們什麽都沒做錯!什麽也不需要懺悔。”

塞蒂絲安的手指向引火線伸去。可她的手指剛剛接觸引線,引線就從根部的位置斷裂。接近著,她身上的火藥全面瓦解開,一根根的炸藥散落在甲板上。她楞楞的看著這一幕,沒有緩過神來。

她最後看到的場景,只是極接近鼻尖的位置,寒冷的光芒一閃,似乎將她鼻子上的汗毛都削斷。哢嚓一聲輕響,有什麽掉落在她的腳面上。她低頭看了一眼,發現是一只被平滑削斷的黑色箭矢。

“怎——”

還沒等她驚叫出來,伊難盧卡的劍尖已經將剩餘的火藥挑進了海灣裏。她發呆了似的直楞楞的盯著他的舉動,隨後又眼睜睜的看著他消失在黑暗中,沒等上十秒鐘,就已經回到了甲板上。雙手還各抓著兩個人的衣領,將這兩人拋在地上。

“你們是……”塞蒂絲安被嚇得一動也不能動,她仿佛還能感受到鼻尖上冰冷的劍鋒滑過的觸感,然而此刻伊難盧卡的劍已經收入了鞘中。

她向伏在甲板上的兩人望去。認出了這兩人的面孔。

“戈德溫大人?吉普林閣下……你們也想做同樣的事嗎?”她抽動嘴角,努力擠出一個微笑。但她的臉色卻像紙一般蒼白。

枯瘦的中年人戈德溫在地上摸索了一會兒,抓起了自己的眼鏡戴上,緩緩站起。

“沒辦法吧?既然已經失敗了,總不能留下證據。”他站起身來,視線在伊難盧卡和塞蒂絲安之間游移,“貴國總統大人的手段,比起她的名聲來講實在太讓人失望。我們沒有信心在那一位的攻擊下,帶著魔王全身而退,所以只好放棄這個任務了。”

塞蒂絲安的手顫抖著,細蛇們猙獰的向著戈德溫的方向游動。

戈德溫身旁警惕著的吉普林手裏還握著一把弓,很顯然剛才放出箭矢的人正是他。他左右觀望,終於開口:“伊難盧卡大人,既然我們都已經放棄劫持魔王陛下的任務了,您不至於還非要問我們的罪不可吧?我提醒您,就算您嚴刑逼供,我們這裏也沒一個人會開口洩密的。”

塞蒂絲安忽然爆發了。她向前兩步,手臂張開,似乎就要撲到兩人身上。面部猙獰著喊叫:“不行——!他們不能回去。這裏發生的事不能有任何人知道。所有人都要跟我一起死在這裏!”

但她還沒沖到兩人面前,就已經被伊難盧卡不動聲色的用劍鞘敲昏了。

她撲通一聲栽倒在地。吉普林向後退去,差點從船舷上翻出去。塞蒂絲安頭上的小蛇們也打起了哈欠,紛紛歪頭倒在地上。

戈德溫小心翼翼的擡頭望著伊難盧卡。“您這是……”

“走。”伊難盧卡頭也不回的說。

戈德溫一時沒有動彈,吉普林則拽了他一把焦急的說:

“快走。”

但戈德溫還是停下腳步,猶豫了一下,從懷裏拿出了一只小木盒。

“閣下。請您將這個交給魔王陛下。我只是受人之托,這意味著什麽……我也不清楚。您交給那位大人,她自然就會明白。”

他匆匆的將木盒放在甲板上,與吉普林一同跑到了艦船尾部,去尋找救生船了。

伊難盧卡默默的看著那木盒,又看向被烏雲遮蓋的天空。

遠遠地炮聲如同雷聲一般。響徹了整個島嶼。

§

我們跑出地下室,上了庭園,發現情況的確刻不容緩。深藍色的天空已經被紅色覆蓋大半,遠遠能看到灌木群燃燒時散發的濃煙。

我們所在的位置幾乎不見人煙,酒杯花瓶碎片散落了一地,家具也亂七八糟的躺成一片,暗示著人們離開的時候非常匆忙。

炮聲震動得我們腳下微微發顫。從未見識過類似場景的肖恩臉色慘白、身體僵硬。

“這邊。”史蒂芬恩匆匆指了個方向,領先我們一步向通向大門的車道跑去。而沒等我們到達街道,守在門外的幾個黑衣服的人已經先看到了我們,迅速朝我們跑來。看他們服裝的樣式,似乎與郁金香夫人驅遣的那些人是同夥。

“陛下請退後!讓我來——!”

溫格上校立刻摩拳擦掌,將擋在身前的肖恩推開,伸手去摸自己腰間的劍。但他顯然忘記了自己的劍早已經被夫人搜走了,所以只摸了個空。他的面色立即變得不好了。

然而那幾個黑衣人已經沖上來了。他們每個人都帶著長劍,領先的一人劈頭向上校砍去。上校兩只手緊緊架住對方執劍的手,回頭喊道:“快帶陛下離開!”

上校畢竟還是武官出身,他將身前的人一腳踹倒,劈手奪過對方的劍,橫在我們三人身前。但奇怪的是,他臉色蒼白,虛汗不斷地往下掉。

史蒂芬恩好奇地問他:“上校,您怎麽了?”

上校則長嘆了一口氣,搖搖頭。“腰扭了。”

“您扭的真不是時候。我們還得去海灣呢!這下還是避難去吧。”肖恩立刻建議。

他看上去巴不得趕緊離開,但我不準備就這麽放棄。

“不。我們要從這裏通過。”我說。

我甩開肖恩的手,從上校的那裏奪過長劍。在上校和史蒂芬恩的驚呼聲中,我奮力將另外兩個黑衣人的攻勢接下。劍術對我來講還沒有成為過去。我輕易施展技巧將對方的長劍挑飛,然後用劍背將人擊暈。

解決了剩下的幾人後,我左右觀察了一下,再也沒有發現守衛的身影。

“現在去哪裏?”我問史蒂芬恩。他似乎剛剛從震驚中緩過神來,摸了摸自己鼻梁上的小眼鏡。

“我們……現在去和將軍會合。”他扯了扯嘴角,勉強笑了,“有陛下的身手在,看來一路上是沒問題了。肖恩,你來扶著上校。”

——奇怪。

“會合?和伊難嗎?”我問他。

“不錯。如果預計沒錯的話,將軍應該已經將加蘭的戰艦清掃了一遍,等著我們上船了。”史蒂芬恩理所當然的說。

——清掃了一遍?

我完全摸不到頭腦。“可為什麽會……”但腦子裏卻立刻想到伊難盧卡的長時間不見蹤影。依據他總是跟著我的慣性,他會輕易失蹤也很可疑,很可能就是史蒂芬恩的主意。“你早就想到這點了嗎?”

——想到夫人可能的背叛,所以提前讓伊難盧卡去偵查……

史蒂芬恩或許從一開始就知道郁金香夫人的計謀。我不禁有種自己像跳梁小醜一般的被愚弄感。但比這種感情更加強烈的,卻是對雙方現狀之下互相懷疑的失落感。

史蒂芬恩卻擺了擺手。“怎麽會呢。就算我腦子多好使,也沒法讓所有人按自己的想法行動吧。更何況我還是覺得我們找個防空洞躲一躲的計策更明智。不過您看……那裏已經升上信號了。”

他指了指南部的天邊。我們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了浮在後山的兩只紅色和藍色骨頭相交的魔軍圖案。

——伊難盧卡就在那圖案之下嗎?

“真的哎。”“我就知道將軍是不會逃的。”

肖恩和上校神情興奮,不約而同的望向那個在火光下顯得有些暗淡的骨頭符號。

“我們快走吧。”我抓起劍走在前面。但史蒂芬恩卻叫住了我。

“等等。”史蒂芬恩默默地望著天邊,又看向我,“您的想法還沒有改變嗎?”

——想要找到其他通向和平的路徑。

我的想法從一開始就沒有變過。

如果在此處投降於米耶萊普蘭德卿的做法,就相當於堅持了魔族一貫的強硬野蠻作風。

我的目的是重新建立莫合特的印象,這印象比短暫的利益更加寶貴。

我搖頭。“沒有。也不會改變。”

“哪怕這裏不會有一個人領您的情?”

我想到那些在沿路對著夫人的車歡呼撒花的市民們,又想到了夫人對我說過的那一番話——“戲劇幕後的殘酷”。

這是個漂亮的島嶼,美麗的國家。

“……哪怕如此。”

哪怕沒有人認同我,我也不願血染這片土地。

史蒂芬恩笑了。仿佛是放下了什麽重擔一般。

“好吧。您需要的不止一艘戰船,還需要點別的。溫格上校,麻煩您……扭了腰還是能發信號的吧?請將信號發在最近的海灣上。肖恩你去把地下室裏的夫人帶上來。”

“要做什麽啊?”肖恩不滿的問。

他父親點點頭。“停止戰爭。”

作者有話要說: 建國不易,且行且珍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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