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一推開門就註意到坐在沙發椅上的三人。

他們在看到他的同時立刻站了起來。這三個人穿著人類的服裝，似乎是官員的樣子。年紀最大的中年人外貌沈穩，帶著一副眼鏡，膚色蠟黃，身材枯瘦。而另外兩人則稍顯年輕，是一個穿著騎士裝的發際線靠後的男人，和另一個光頭且滿臉諂媚笑容的中年人。

“聖騎士門列。有失遠迎。”

他沖著看上去官職最大，且年紀也最大的學者般的中年人行了個簡單的禮。

“是您？鄙人格裏-戈德溫，任職加蘭公國內務大臣輔佐。”

門列觀察了他一會兒，滿意的發現自己的猜測沒有錯。

這個人的工作範圍恐怕遠比自己的職位要廣，這一次派遣他前來的原因恐怕也與此相關。

“隨行的兩位分別是吉普林少校及我的下屬庫珀。”

門列覺得自己一時間記不住這麽多人類的名字，就胡亂點了點頭。

“在國內就經常聽聞閣下的大名，今日一見果真英姿煥發。”

戈德溫面色如常的說出恭維的話，門列覺得自己臉紅了。

“別……嗯——過獎了。雖然我們也有想要正式迎接諸位，按照人類國家的規則放響禮炮，不過宮內一段時間施行節約政策……實在是——”

“請務必不要客氣。此行以任務為重，環節越少越好。我們三人最好明天就回國，在此之前無論如何都想要見陛下一面，不知道您的方面安排如何？”

“這——實話告訴您吧。傳達是傳達到了，只不過陛下的行為……實在不是我們這些人能揣測的。雖然安排幾位今日來到宮內，但具體結果如何，只能倚靠神意了。”

說到這裏門列的臉更紅了。他抓了抓後腦勺，這是他常年保持的習慣，配合他多年如一日的娃娃臉使他看上去完全就是個靠不住的青年形象。

“不是吧？也就是說今天還有見不到的可能性了？門列閣下。”庫珀脫口而出。

“閉嘴吧庫珀。”

同為騎士的吉普林喝住了他。門列長嘆一口氣。

“的確如此。不管怎麽說，我會給幾位通報上去。剩下的只能看陛下的心情如何了。”

他說完先行一步，走在前面為他們引路。

一路上侍衛搜查了他們身上的兵器，吉普林交出了自己的長劍。戈德溫從剛才開始起眼神就從未離開過門列，他步幅沈穩的追上了門列，走在他身旁。

“門列閣下。這話問起來或許有些突兀，但主神陛下當真自加冕儀式以來從未出過宮門半步嗎？”

門列出乎意料的搖了搖頭。

“別說宮門了，房門都沒出過。”

“哎？！”庫珀詫異的甩著他肥胖的身軀跟了上來。吉普林追在他後面。

“都說了閉嘴庫珀。不閉嘴會死啊？”

戈德溫似乎根本沒有去註意自己的兩位同伴，他的心思不在他們身上。

“那請問我們這是要去哪裏？”他問門列。

庫珀問：“不會是寢室吧？”

“庫珀——！”

門列哈哈笑了兩聲。“不。我們這是要去藏書室。這位陛下自從進了宮殿以後，就一步都沒從藏書室裏走出去過呢。想要面見就一定要遵守嚴格的規定。”

“規定？”

他們已經穿過了一座位於花園中心的，建在巨樹之上的開闊展室。展室裏陳列著各種各樣的奇異花草與動物模型，雕塑與手工藝品擺的到處都是。

通過展室之後的一條長長的畫廊，來到了一處陽光明媚的巨大平臺，寬敞潔白的平臺的一側有一扇一直通到四五米高的天花板上的白漆金框的雙開門。雙開門兩邊各站了一位穿著盔甲的守衛。他們即便在見到門列時，也並未做出任何反應，仿佛只是盔甲裝飾品一般。

他們所處的空間極大，落地窗敞開，明媚的陽光毫無遺漏的灑落在宮殿內的每一個角落。描繪金色壁畫的天花板高的出奇，空間中的一切都沈浸在人間罕有的靜謐之中。

行走的腳步聲似乎會被回聲放大無數倍，他們只能小心翼翼的行進。門列到最後只剩下了手語，他示意三人停下腳步，保持絕對的安靜。自己一個人躡手躡腳的走到門邊。

門列的外表看上去雖然年輕，但胸口與肩上的勳章赫然，很明顯是具有相當高的身份地位的。可與此相對的，他的動作與神態卻像是小孩子一般，讓人摸不著頭腦。

幾人沈默了一會兒。門列圓圓的眼睛忽然睜大，猛地向後退去，將三位客人推倒在地。

緊接著門咣的一聲打開，如火藥爆破後的狂風猛然湧出房間，將幾個被風吹出來的侍者狠狠扔了出去。這股狂風將門列和戈德溫幾人的頭發都吹得亂舞起來，臉部肌肉也不能控制了。本來站在門旁的兩名守衛更是慘兮兮的貼到了墻根上，頭盔與鎧甲散了一地。

“不走運。看來又生氣了。”

門列在暴風停止後，小聲的對被自己按在身下的戈德溫說。

“這位陛下有著十足的潔癖，絕不碰別人碰過的東西，也討厭別人翻動自己的東西。為了打掃藏書室，侍從們真的是費盡了的心力：聲音太大會被趕出去；碰到陛下的書會被趕出去；就連原地發呆也會被趕出去。更別提先前的總管了。”

他扯了扯嘴角，手指幾名趴在地上現在還爬不起來的侍者，“只是不小心碰到了陛下的衣袖都差點被轟成植物人……三位最好還是在門外稍等，否則以普通人類的身體素質，輕易接近那位陛下是很危險的。”

庫珀似乎被忽然襲來的暴風嚇得魂不附體，已經徹底不能動了。吉普林則坐在原地發呆。

“當然。那就勞煩門列閣下了。”戈德溫擦了擦冷汗，用極低的聲音小聲說。他將懷裏的一封信遞交給了門列。

門列接過信後，拍拍胸口，做出一副“交給我沒問題”的神情。轉身走進了那個他們連擡眼看都不敢看的房間。

三人在外面等了大約有五六分鐘，期間裏面曾經傳來過非常大的聲響，似乎有什麽巨大的家具被扔出了窗口。發出極響的玻璃碎裂聲和撞擊聲。

庫珀聽到那聲響嚇得整個人團成了一個球。戈德溫的臉色也開始發白了。

然而這些又漸漸歸於平淡，沒過多久門列就走出了房間。他關上房門後，做出了一個扶胸的動作，像是撿回了一條命。但他的神色正常，沒有顯露出任何被驚嚇到的痕跡。

“沒問題。成功交給那位陛下了。雖然起先任性的把一架鋼琴給扔出去了，不過在讀了您的信件之後反而安靜下來了。您可真有本事……”

他看戈德溫的目光若有所思，之前的孩童般的天真一掃而光，留下的只有審慎與思量。

戈德溫保持著表面的鎮定。“不。這都是我們的王賽昂三世的智慧。”

“哦？原來如此。”

門列扯著嘴角笑著，眼神銳利且冷冽。然而在下一個哈哈大笑的舉動後，令戈德溫冷汗直流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孩子王般愉快的直率神情。

然而他的笑聲還是太大了，雙開門再次敞開，一陣狂風交加，他們四個人被迫伏在地上許久才將將爬起身，從平臺上爬回到畫廊裏去。

門列尷尬的爬起身，抖了抖身上不存在的塵土。

“我三個月內都不想再進宮了。我說真的。”

他從懷裏摸出了兩樣東西。將它們交給了戈德溫。沖著他眨了眨眼。

“本來在聽到通報的時候，陛下還生氣的把鋼琴扔了出去。但是在看到信以後卻表現的相當在意呢。‘隨便去做’。陛下是這麽說的，還給了您需要的道具。不過另一件道具不是給您的，而是給‘那一位’的，至於是哪一位，您大概心裏清楚。如果您的計劃成功了，您也不會再見到‘那一位’了。”

戈德溫的臉色變得更加陰沈下來。他點點頭。

“我明白了。”

一直保持沈穩態度的吉普林此刻終於忍不住開始問：

“請問……這裏一直是……這樣的嗎？”

門列奇怪了看了他一眼，然後哈哈大笑。他的笑聲稱不上放肆，但聲音很大，好像確實覺得這問題很好笑似的，害的吉普林漲紅了臉。

“怎麽可能？在我們的這一位陛下上任之前，這裏可是相當太平的。”他沒有回頭，一手指向藏書室的方向，“就說那藏書室吧——已經有將近三百年無人光顧了。侍女們更不要說是工作，成天吃飽了睡睡飽了吃，不知道在幹什麽……到了現在可沒一個人能清閑的呆著。您真應該看看那些個平常驕橫跋扈、貪汙成性的大臣們來拜見陛下時那戰戰兢兢的德行，一個個全都是青著一張嚇破膽的臉爬出去的。”

他像是覺得特別好笑一樣，咧開嘴角，連連擺手，“啊——真是不得了，外表一副溫溫柔柔，螞蟻也不忍踩死的模樣，實際上什麽都幹得出。大概就只有這樣的人才有資格稱王吧？”

戈德溫停住腳步，兩眼直直的盯著門列。

陽光之下的宮廷擁有不遜色與西典大教堂的神聖與靜謐感。即便是門列這樣活力四射的人的臉上，都不免沾染了一些神秘色彩。

“您這是……什麽意思？”戈德溫顫抖了下嘴唇。

“什麽意思？啊，請別誤會。我沒有任何含沙射影的意圖。”門列笑著說，“只不過——看到陛下，就會忍不住去思索世界上‘王’的存在意義。”

“存在意義？”

門列已經停下腳步，戈德溫站到了他身前。兩人對視著，這時那種被人監視著的錯覺——漂浮於頭頂上的眼睛也被戈德溫的直覺捕捉到了。

“因為‘王’——不就是為了要求絕對服從而存在的嗎？”

門列的笑容消失了。他越過戈德溫的肩，向那個方向望去。

“絕對的服從……”

門列點了點頭。眼睛仿佛在發光。

“在這意義上，沒有人比他更強了。”

作者有話要說： 王的存在意義？不就是超~任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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