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成為魔王的女人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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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溫和,但說出的事實卻驚心動魄。我不敢相信他所說的關於魔王與黑焰的必然聯系,想到這裏,我就記憶起瓦倫提卡日報上曾經出現過的國王的繪畫。滿臉橫肉,身材圓胖的特雷路陛下——想要殺死我。好像在看某種怪異的荒誕小說,根本不覺得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但我根本不想要什麽王權。”我搖頭。我要王權做什麽呢?我只是個普通人。魔王這種身份,想也沒有想過。

史蒂芬恩顯然不以為然。“您雖然這麽認為,但特雷路陛下不會持同樣想法。更何況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這位陛下恐怕是絕不會與您光明正大的決鬥的。”

史蒂芬恩微笑了。那笑容在此刻看起來竟有些狡黠。

我不解的問:“為什麽?”

“因為這位陛下根本沒有黑焰。”

我張大了嘴巴。不禁慶幸自己沒有開始喝茶,否則這些價值不菲的茶杯和餐具恐怕都被我摔得一幹二凈了。

“其實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黑焰這種神秘主義十足的力量不可能剛好代代相傳。最後一次出現恐怕也只是在第七代魔王的時代了吧。後三位魔王沒有一個具備操縱黑焰的能力。在這樣的亂世,出現您這樣合格的王是一件幸事,但這不代表王室就會放棄自己的既有權力。”

我聽著他冷靜非常的分析,卻半點找不到現實感。真實幾乎比剛才更加縹緲了。

他所說的事,我想都沒想過可能出現在我的生活裏。我的生活應該只是在酒吧裏做一個勤勤懇懇的侍應生,既不需要擔心戰爭的爆發,繼而作出生死決定,也不需要考慮成為魔王這種怪異到極點的不真實的荒誕前景。任何荒誕的故事,只能在酒吧櫃臺上的瓦倫提卡日報裏找到,而不是在我的生活中。

我的目光順著天臺的扶欄向下望去。

我們身在拿提斯,白金水宮。那一天我來到拿提斯時第一眼看到的,在我心目中與自己有天壤之別差距的建築。我向頭頂看去,隱約看到部分金色的屋頂,向下觀望時看得到飛流直下的泛著白沫的水瀑。水道延展,一直伸向城市的各個方向。

我們正位於城市的心臟。街道行人如同螞蟻,穿梭在一條條繁華的甬道之間,像是血管中流動的血液。在某一個甬道內,雙頭身的店長正經營著他小小的酒吧,招待著或新或老的客人們。

如果當初沒有做出參軍的選擇,此刻大概也不必滿心恐懼、朝不保夕的戰戰兢兢的做出這些無法置信的決定。只是坐在酒吧的長臺後面看著報紙,感嘆世界上什麽事都有吧。那樣平凡的生活有什麽不好呢?

“哪怕您能夠帶來絕對的輔助戰爭的力量,特雷路陛下也絕不可能拱手讓出王位。”史蒂芬恩已經在繼續談他的觀點,“這代表著王室的利益,也事關他本人的生死。他已經再三要求卡佳……米耶萊普蘭德公爵將您交出來,或者立刻處刑。”

“立刻……處刑?”我吞了口口水,對於這樣忽然的轉變連驚心動魄都感覺不到了。

——我被這個國家的魔王下令死刑?難以置信。

“是的。可現在卡佳也只是以各種理由推脫,在退至他自己的城市拿提斯以後,就沒有再踏出這個城市一步。這也是為了國會正在召開的原因,等到議員們做出了決定,他才會行使自己的權利。”

“把我……交給魔王?”我艱難的重覆這句話。米耶萊普蘭德卿會這麽做嗎?他沒什麽理由不這麽做,他給我的印象是全不在乎他人死活的。

史蒂芬恩的神情卻顯得相當輕松,像是在討論天氣一般。

“關於這一點,我想他其實也還未完全下定決心。畢竟雖然掌握核武器是件大快人心的好事,但失控造成核洩漏的可能性也不可小覷。相比較而言,掌握一個腦子不好使的笨蛋國王,對於國家來說未嘗不是好事。”

好像聽到了什麽不得了的結論。但是厲害在哪裏卻又想不出來,大概裏面有許多高深的概念我都不能理解吧。但是首先:

“核武器是什麽?”

“啊——我的家鄉產的一種核桃制成的武器,威力很大的。”史蒂芬恩不慌不忙的解釋道。

核桃制成的武器威力會很大嗎?看來我真是孤陋寡聞。

史蒂芬恩勸我說:“總之對於您來說最佳的選擇莫過於安分的呆著,只要不做出什麽傻事,卡佳……米耶萊普蘭德閣下大概還是會傾向於您的。畢竟比起國家的穩定,現在正是需要強有力的武器的時刻。”

傾向於我?我是……強有力的武器。腦海裏閃現過太陽口焦黑的戰後土地,我心裏一陣發冷,完全無法想象這個詞加在我身上的後果。

史蒂芬恩繼續說:“您只要表現出足夠的鎮定與勇氣,眼睛不瞎的人都會傾向於您這樣可愛的小姑娘,而不是特雷路陛下那樣的傻胖子的——這句話請務必當做沒有聽見。”

我慢慢的坐回了椅子上。視線游走在茶桌上,從放在盤邊的金叉到蛋糕盤頂端的寶石裝飾。像是什麽都看了一遍又什麽都沒有放進頭腦裏去。我想起了那無邊的黑暗、失去的記憶,和醒來時的場景。那樣的噩夢已經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但是我……我並不想做國王。我不是那樣偉大的人,我甚至還……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錯誤。”在句子結尾之後再無法發出一個簡單的音節。

史蒂芬恩敏銳的接口:“您的錯誤莫非是指‘太陽口事件’時意外損失的士兵們嗎?”

他的目光直直投入我眼底,像是立刻看穿了我的思想。

——意外損失的……士兵們?那是怎麽可能是意外……

“這樣的話您就可以放心了。那些士兵是為了保護國家而壯烈犧牲,不是您應該去懺悔負責的。”

我因為他的話而大大吃驚,連忙搖頭反對。“不——他們是因為我……”

“您最好忘記這些。”他平靜的說,聲音不慌不忙,沒有任何變調。

我本來激動的燃燒起來的心情被他突如其來的冰水潑滅。

史蒂芬恩雖然笑著,但話語卻如斬釘截鐵,絲毫不給我喘息的機會。在這個節骨眼上,他開始比米耶萊普蘭德卿更令我感到壓抑恐懼。

“士兵們不會因為您的緣故而死,他們只會因為戰爭而犧牲。他們犧牲的理由是高尚且正義的,您不應該貶低他們的價值。”

“我沒有貶低……”我匆忙否定,但聲音微弱,根本沒有底氣。

“您曾經是莫合特陸軍的一員吧?還記得您曾經發出的誓言嗎?‘為了莫合特的未來與榮光獻出自己的最後一滴血液’——士兵們都是懷著這樣的心情上戰場的。您沒有權利認為他們死的沒有價值。更何況——如果說殺死士兵是非自我了斷就無法救贖的罪過,那我一定比您更早死去,而且死去成千上萬次了。”

什麽?我迷惑的看著他——這個安穩的坐在我身前,面上露出不靠譜的微笑,穿著褶皺的襯衣和灰塵撲撲的學者披肩的人。

——他剛才說了什麽?

“您知道七年前在黑港爆發的閃電戰嗎?”

我點點頭,有所耳聞。

七年前,加蘭公國突然的展開了襲擊。黑港守軍卻出乎意料的撤掉了防禦魔法陣,將整個黑海點燃,在海上交戰的己軍與敵軍全部覆滅,是一場悲慘的戰役。

軍事家評論黑港的策略雖然是天才的,但指揮者的缺失人性更令人不安。但又指出如果黑港落於人手,造成的就不僅是兩支軍隊的全軍覆沒,還可能會造成敵軍深入腹地,瓦倫提卡攻破的結果。

當時我感到的是評論家的不負責任,根本不能給出一個答案說明這場戰爭的策略是對是錯。

我心裏暗暗吃驚,想到一個可能性。“難道那是……”

果然史蒂芬恩點點頭,平靜的說:“不錯。那是我的策略。”

我嚇得手哆嗦了一下,險些再次打翻杯子。

史蒂芬恩微微垂下頭,像是在回憶往事。“我並沒有後悔自己的做法,然而那對我來說也是一場毀滅性的災難。我曾經兩年間陷入精神崩潰狀態,如果不是妻子孩子在旁安慰,恐怕我是不可能再執起教鞭了。”

他的臉上始終掛著溫和的笑容,但那笑容恐怕是在長年的煎熬中漸漸形成的。他穿著灰撲撲的打著補丁的學者披肩,梳著不太正經的小辮,擺在手杖邊的書籍翻了邊,顯得破破爛爛的。可就是這樣一個人——

我將他與七年前的“黑港閃電戰”聯系起來,感到四肢百骸內流轉的血液都漸漸冰冷凝滯起來。這人真的是那個傳說中“缺乏人性”的指揮官嗎?那他在此刻告訴我的一切……真的值得信任嗎?

史蒂芬恩說:“因為那一次的事件,我失去了原有的官職。不過官職對我來講也沒什麽意義,我更喜歡教書的生活。長久的平靜生活只告訴了我一件事——那就是停下一切進行贖罪並不能令人得到救贖。”

他直直的看著我,目光中透出我不熟悉的犀利。與米耶萊普蘭德卿銳利的目光不同,這個人用洞穿的眼神幾乎將我腦內的所有思考曝光。

——這才是那個“缺乏人性”的指揮官的目光。

“你需要的是永不停下的腳步。”

他說。用的是果斷的祈使句。我緊張的身體微微發抖,為他語言的魔法而顫栗。

“只要停下腳步,身後戰士們的亡靈就會爬上你的脊背。越是背負性命,就越是要前進——不管它有多沈重,怎樣破壞你的心靈。你都必須前進。永遠前進。”

我吞了口口水。他在說出“前進”這個詞的時候,指尖會敲擊在茶桌上。被切成小塊三角狀的奶油蛋糕晃動起來,浮在潔白奶油上的櫻桃掉落。櫻桃的形狀像是心臟。

敲擊聲近乎敲在我的心臟上,我坐直了身體,肩膀發僵。

我幾乎感覺到那上千名騎士的亡靈壓在我的肩膀上,讓我喘不上氣。可如他所說,越是煎熬,卻越是要前進……這真的是人辦得到的嗎?我緊緊抓著袖口,半天說不出話來。

——頭上的重擔,終究要背負一生。還要在背負的狀態下繼續前行……

“在我的故鄉,有一個人叫做‘拿破侖’,他被稱為一位偉大的軍事家,而在我看來他不過是一個劊子手。他讓所有人為了他一個人的野心而前赴後繼的死亡,可他的功績也是最偉大的——殺死一個人只能讓你成為殺人犯,而殺死千萬人卻能使你成為偉人。”史蒂芬恩語氣平靜,沒有絲毫興奮之意,但這反而更加令我驚恐——他在講述事實。

“在我的家鄉曾經肆虐過一種致命的疾病,叫做天花。天花奪去了數萬人的生命。發明治愈這種疾病的人叫做琴納,他從疾病中拯救了上千萬人,不管是當時還是後世都享受了無窮的恩惠。”史蒂芬恩繼續說,兩手放在桌上保持十指交叉,“但是發明牛痘,治療天花拯救了千萬人的琴納不為人所知,殺死千萬人的拿破侖卻成為了眾人的英雄。雖有人稱它為盲目的英雄崇拜情結,但我卻並不這麽認為——在我看來,那只是因為人們需要一個‘拿破侖’。”

我不知道什麽是‘拿破侖’,什麽是‘琴納’,但史蒂芬恩想要表達的理念我卻似乎已經理解了。理解的同時既震撼又恐懼。他口中所言的偉人太過於可怕,不是普通人能偶理解的。而他所說的功績也令我生疑,如果功績就是殺人……這樣的功績拿來做什麽呢?

我擡起頭楞楞的盯著他,史蒂芬恩繼續以鎮定的口輕說:

“在不得不違背人性也要前進的時刻,只有這樣一位‘拿破侖’可以背負所有人的希望。”史蒂芬恩低聲做了總結。他的眼睛始終盯著我,像是要以這樣的方式將他的思想傳遞過來。

但我卻半天無法出聲。腦子裏想著“人性”和“前進”兩個詞。

“前進”為什麽就不能和“人性”並列前進呢?

——因為想要得到什麽,就必須要拋棄什麽。

天平是等價的。想要得到寶貴的事物,就要拋棄同等價值的昂貴之物。

這是很久以前理雅告訴過我的理論上的真理。我在戰爭中感受到了這樣的真理,曾經一度將自己的性命擺在這天平之上,並且懷疑天平的另一端到底是什麽樣的事物……而此刻,正有人企圖回答這樣禁忌的問題。

我們之間陷入了可怕的沈默,一直到走廊裏的侍女們匆匆路過,發出快速走動時的衣裙簌簌的摩擦響,將我從沈默中驚醒。

我下意識的搖頭,為自己思考的事物感到震驚和遙遠。“我做不到。不可能做到。您要求的……是要我對著別人說‘去死吧’。”

說“去死”的同時,還要讓別人覺得死的有意義。

這天底下還有更大的欺騙嗎?我能這麽做嗎?我不是什麽偉人,也不想做什麽偉人。我既笨拙,又自私自利,無法承擔這樣的重責。如果他認為我能夠做到偉人能做到的事,那他就大錯特錯了。

史蒂芬恩消失的笑容又回歸了,那笑容像是嵌在臉上一樣,本來的溫和禮貌此刻全變了味道。因為我知道了那張臉的背後,是什麽樣的大腦在運作,什麽樣的心靈在這具身體裏發揮作用。

他說:“您不必對別人說‘去死’。您只要成為莫合特的……或許——是全人類的‘希望’。”

後半句話的聲音沈了下來。我幾乎不確定自己聽到了他的話音。

希望?我想起了曾經對塔莎和申圖談到的,連我自己都不確定的“最後的希望”。

——我麽?我就是那……“最後的希望”?成千上萬的,比起我來要有才能的多的、前途光明的人們,放棄一切,最後托付的那個“希望”。要我來成為那個“希望”嗎?

我越想越是害怕,害怕的心臟的跳動都聽得一清二楚。我就算願意成為托付“希望”的死人們的一分子,也不願意成為那個所謂的“希望”。因為“希望”……不是一個正常人能擔負的職責。

史蒂芬恩盯了一會兒我的臉,忽然靠在了椅背上,開心的哈哈笑了起來。我楞楞的盯著他笑容滿面的臉,身體裏的寒意幾乎一瞬間散盡。他或許會說一聲“我開玩笑”,就這樣將自己的話全部收回吧?

“我們說的太多了,您肯定很累了吧?好好休息吧。”他沒有說之前的一切都是場玩笑,只是將可怕的議題藏入了深處,故意將輕松感引回。

“您的年齡和犬子差不多大,真想要介紹你們認識一下,他總是抱怨同年齡人中沒一個人腦子夠用——下一次有機會,會帶著他來見見您。我再繼續留下去,卡佳肯定會生氣,今天就先告辭了。”

他恭敬的對我鞠了個躬,拿起自己置在一旁的手杖和書籍,朝走廊走去。

我連忙叫住他。“史蒂芬恩先生!”

他側過身來等待我。笑容看上去仍舊和藹可親。我卻渾身發冷,絲毫無法感到那笑容的溫暖。

我必須要問。他說,要我成為莫合特,以及全人類的希望。但是全人類……難道就是指我所想的那樣——我所懷疑的真正真相嗎?

“您說的人類……並不僅僅是指聯邦,對吧?”我從椅子上站起,與他雙目相交。在這一刻,我猛然意識到,我們想到的事情是統一的。他一定已經堅定的這麽認為了,而我們之間不必交換任何言辭,雙方都清楚明白了對方的真正想法。

他的臉上浮現了一絲諱莫若深的笑。

“誰知道呢。”他回答。再次鞠躬離去。

——這世界上本就不存在魔族和神族。

我默默地看著他的背影。腦海中閃爍著凜冽聖潔光芒的門,靜悄悄的敞開了。

——只有人類。

我想要拒絕成為“最後的希望”,或者什麽意義上的救世主。

但我忽然再次察覺到我肩背之上感受到的可怕重量——來自於亡靈們的重量。如果這是他們的要求,我又有資格拒絕嗎?

我已經……不是一個人了。我是——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核桃制成的武器威力會很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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