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征兵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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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居然是卡裏姆出身嗎?”

塔莎震驚的叫喊起來。她的喊聲吸引了他人的註意。我示意她放低音量。

我們聚集在可以容納五六百人同時進餐的餐廳之中,哪怕所有人都只是低聲竊竊私語,嗡嗡的談話聲都可以在寬敞的大廳之內形成回聲。更不用說她突然的喊叫了。

塔莎閉上嘴。藍色的眼睛骨碌碌的上下打量我。

“那你見過‘那一天’的場景了?”

“‘那一天’?”

“當然是‘那一天’啦——人類的戰艦襲擊的那一天……真的是那樣嗎?天空被聖光鋪蓋,陸地被完整吞噬掉?”

我不自覺地顫動了下嘴唇。腦中浮現大地撼動、海嘯襲來的場景。人們恐怖的尖叫聲似乎仍舊封存在我記憶的一角揮之不去。那一天有許多人失去了自己的家,失去了賴以生存的一切。包括我在內,關於那一天的回憶幾乎都是痛苦不堪、令人困惑的。

但我卻並不想過多的和他人分享這些困惑與苦惱,於是我說:“並不是那麽誇張。”

我努力的抽出記憶中卡裏姆的圖像,那些殘片像是閃著殘忍光芒的刀片,割傷了我對美好過去的印象。

“雖然在海岸線上的確看到白色的聖光,地震和海嘯也很劇烈,但陸地除了裂縫與震動之外,並沒有被吞到海岸線以下。至少我看到的是這樣。”

如果有可能,我願意付出全部來回到發生戰爭之前的卡裏姆。但傷害是不可逆的。

塔莎繼續追問:“但是有很多人都沒有逃脫吧?之後德達拉和西努雖然在政府的緊急通知下疏散了部分市民,但大部分卡裏姆的居民都沒來得及逃脫。你既然坐著巨鯨逃到了拿提斯,那肯定會知道吧——真的只有不到一萬人得救了嗎?”

在巨鯨上,我曾轉過頭來回望那一片已經被湮沒入海洋的城市。

那時,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聖光真正的可怕之處。它在我心目中從神聖溫暖的化身,變化成了真正地獄的象征。只是看到那白色純潔的光芒閃動,就會讓我墮入到無盡的恐懼中去。

我緊緊地抓著餐巾,雙目呆滯的凝視著餐盤裏的半片熏肉和一點剩下的煎蛋卷。胃裏像是有什麽在翻動著,惡心的想要吐出來。

我點點頭。“是真的。至少順利逃出來的只有區區幾千人,或許在之後軍隊抵達,如報紙裏說的那樣救出了幾千人有餘——但恐怕大部分市民已經……”

像皮克一般,被湮沒於海嘯或地震當中了吧。我知道有些人或許是在那白色的聖光閃爍時,被吞噬進了那光芒裏,連一小片指甲也沒能留下。

塔莎的面色變得異常沈重。有許多人會做出這樣沈重的表情,但只是出於禮節上的。無數人可以張口說出“節哀順變”的話,但如果他們的雙眼沒有看到,他們的親人沒有在戰爭中喪生,他們就不會清楚現實的嚴酷與殘忍——他們就像曾經的我一樣。

塔莎說:“如果問到什麽會讓你感到不適的問題,我先道歉。但是……你已經感受過‘聖光鐵炮’的力量了吧?那是怎麽樣的?我們有可能抵抗嗎?”

我陷入了沈默。從那一天起,幾乎沒有一天夜裏,我不在自己的大腦裏重現聖光降臨的場景。那聖潔的光芒將我身邊的所有人——關懷我的店長和店裏的女孩子們,全部化為灰燼。而我卻束手無措,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毀滅。

我希望我能說出“我們也能戰勝‘聖光鐵炮’”的回答,然而我的喉嚨堵住了,什麽也沒能說出口。這是癡心妄想,只要看到那一天的場景,沒有人可能大言不慚的說出這種話來。

那真的是人能抵抗的嗎?人在“聖光”的面前,從一開始不就是形同螻蟻嗎?

我說不出話來。只好默默地搖頭。

“抱歉。我無法回答你的問題。你也看得出來,我身上不具備一丁點魔力,所以也無法衡量它的威力。我只能說——依據一個人類的體驗來講,聖光的恐怖性,比我第一次見識到魔力時要恐怖得多。”

魔力是充滿活力的。在第一次踏上魔族的土地上時,我看到魔族的女性以魔力來驅動菜刀、飯勺。將聽上去恐怖,實則親和力十足的魔力用來給予生活上的一切便利;男性們利用魔力的方式是可愛的,他們利用風魔法收割稻穗,土魔法建立房屋與墻壁。然而聖光——聖光除了在教堂中治愈人心,就是出現在戰場上吞噬一切。

在不知道聖光的真正作用之前,我還曾經對神懷有一定程度的信仰。這樣的信仰的喪失,對我來講也是痛苦且迷茫的。

“這是什麽意思?”塔莎不解的問。

我沈默了一會兒,回答:“也就是說——它是矛盾的。”

海岸線和各處巷口忽然爆炸開的白色凜然的聖光,與理雅手指放在我額頭上時——隱約卻聖潔的白色光芒重疊起來。它們的矛盾,似乎到此時此刻才變得清晰起來。

我努力克制住自己對聖光的恐懼,試著分析它矛盾的原因。

“對於人類來講,聖光是非常具有親和力的力量。”我記憶起人類在教會中朝拜手舉聖光的神族主教時的模樣,“在人類的教會中,有時也會有主教在賜福與祈禱的時刻,杖間或手中發出類似的光芒。”

塔莎插嘴所:“你看到過人類的教會儀式?”

“是的。我看到過。”還甚至參加過,雖然理雅堅持認為那只是‘行騙’的藝術。“有一些有陳年舊疾,或者身上負傷的人對主教和神父求救。這些疾病被神族看做是汙穢的,通過聖光就可以‘清理’。他們會選擇其中的一部分人救治。”

“結果呢?”塔莎問。

“當然都康覆了。”

塔莎兩手環繞胸前。“那為什麽他們要選擇人來救治,全都救了不是更有效果?”

我搖搖頭。“因為神力是有限的。無法做到每一個人都得救。”

“那又何必讓所有人對著他跪拜嘛。反正又不可能誰都去救,這不是詐騙嗎?”

我吃了一驚。發現她竟然與理雅說出了同樣的意見。詐騙?這真的是詐騙嗎?我手足無措。卻互相想到了一個可怕的解釋。

“我不知道。或許那是因為,它從根本上,就不是一個治愈人心的力量。我只是一直誤解了它。所以在察覺到它被用在攻擊與毀滅行為上的時候……”簡直是一場災難。

仁慈的主教手中光輝燦爛的光芒不是為了救助與點亮光明,而是為了將千千萬萬的性命拖入地獄嗎?

難道這麽多年來,人類匍匐在地,跪拜祈禱的力量,就是這樣的毀滅性力量嗎?理雅手中的力量也是這樣輕易就可以奪取人命的嗎?

這麽長久以來,不管是我,還是許多人,都被它欺騙了嗎?還是說,它認為這只是正常的“清理”功能,而如果這正是所謂的清理,那麽它就是把所有無辜淳樸的魔族人當做“汙穢”來處理了嗎?

想到這裏我不禁渾身發冷,頭腦裏仿佛開啟了一扇大門一般。門內發出潔白純潔,卻冷冽異常的光。

“用來驅魔以及恢覆的聖光,忽然展現出毀滅性的一面。在這以前,我本來一直認為,那只是種溫和的絕對無惡意的力量。但它卻毀滅了三座城市。這讓我開始懷疑,或許我對這個世界的觀點,在某種程度上……是根本錯誤的也說不定。”

種族之間的對立是理所當然的。然而將一方視作是絕對“汙穢”的行為,卻是根本上異常的。我所認識的所有普通魔族,大家都有著如同人類一般的心靈,他們又怎麽可能是“汙穢”呢?

等等——同樣的……人類一樣的心靈?

我腦中的思路,似乎剎那斷了線。像是撞上了一扇堅不可摧的大門,我仰望著這扇透入幾絲冷冽光線的雄偉大門,在我面前眼睜睜的關閉。

此時塔莎正神色凝重的望著我。兩只手支住桌子,騰地站了起來。

周圍正在聊天的人們因為她突然地動作而止住話音,驚訝的打量著她。

“蘇爾。在沒有親眼看到之前,我對於你所說的體驗,還無法給予任何評價——但有一點是確定的。如果一個人第一次在面對聖光時退步,第二次還無法站起來反抗的話,這個人是無法勝任戰士的職責的。”

她皺起眉頭,嚴厲的盯著我。我睜大眼睛回視她。

她剛好刺入了我自我懷疑的弱點。

我一直都懼怕著再度面臨聖光。然而我所選擇的這條道路,不管終點在何方,即將面臨的,絕對是無法逃避、迎面而來的恐怖而又絕對的聖光。

雖然第一次我成功的逃離了,但第二次呢?如果我不站起來反抗,又怎麽能當戰士?我來到這裏的目的,難道不就是訓練自己能夠承受可怕的現實攻擊,越加讓自己靠近理雅嗎?

不……我不是。我忽然意識到這點。

——我不是來擊敗現實,而是來逃避現實的。

“因為恐懼而從戰場上退出的人,和站起來正視恐懼並戰勝它的人……你是哪一種?”

瞬間周遭的亂騰騰的響動平靜下來。許多人都看向我們兩人。

我張了張嘴,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一個人的出現拯救了我。是那一天與塔莎一同前來註冊的高個子褐色發的青年。

他走近過來,滿面焦躁。拍了拍塔莎的肩。然後強行將塔莎拉到餐廳之外去了。

哪一種?

在餐廳裏的大家又都從這一幕場景中恢覆過來,再次進入日常談話之後,我下意識的將手探入了制服口袋。捏住了理雅最後留給我的那枚“護身符”。

只是來逃避現實的我……真的能做到無所畏懼的走上戰場嗎?

我怎麽能那麽盲目?那麽不顧一切。都是因為再也回不去以前的生活了嗎?

我的記憶的某個角落裏,那一天抱著洋娃娃,在母親的屍體前哭泣的女孩的身影;母親抱著幸存下來的孩子哭泣的模樣;巨浪之下恐慌的人們的尖叫聲從未從我耳邊消逝,這些場景還未被我淡忘。

在不久以前,我還和同齡女孩子們沒有任何區別。我所憂心的,不過是每個月都要付的房租、水費。希望的,是可以抽出更多的時間與理雅一同旅行。然而此刻,我卻即將背負上更加沈重的包袱。

一步是生存。一步是死亡。難道要一直在這條懸掛在萬丈懸崖之上的繩線上行走下去嗎?

我為什麽要背負上這樣的包袱?只是因為收到了征兵函?又或者是因為理雅的一句話?因為他忽然如背叛一般的離我而去而感到自暴自棄?只是這麽簡單嗎?

隨著他不明意義的一句話,似乎一切都陷入了一團迷霧。仿佛有巨大的壓力自我身後推來,將我推到懸崖之上。那是命運的力量嗎?

無法逃避。只能做出決定。

作者有話要說: 總有一天,胖子要給瘦子擋子彈,全世界的人就都不敢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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