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瓔珞這一病，便是幾天。

這幾天，簡直是韓玉笙這輩子加上前輩子遇上的最大的阻礙。

她的腳受傷了，需要洗傷口，需要重新包紮好傷口。但問題是，有水的地方離她目前這個地方有點遠。唯一能走動的人偏偏在這個時候生病了，還昏迷不醒。

“水……水……”

許瓔珞病得糊塗，微張的嘴唇裏呢喃著。離他最近的韓玉笙自然是聽見了。

韓玉笙瞧著山洞外面，又看了看周遭，眉頭緊緊皺著。她低下頭，看著枕在她腿上的許瓔珞。

掉落崖底到至今時間已過了兩日了。這兩日他們兩個都是不吃不喝的。用上好的湯水跟大米精細地養著的人原本臉色紅潤，經過這兩日的折騰，許瓔珞的臉消瘦了不少，瞧著憔悴不已。

再這樣下去，不提她，恐怕許瓔珞的身體也會比她先熬不下去了。

她伸出手，輕輕撥開許瓔珞臉上散落的發絲，眼睛凝視著他好一會兒。

“許瓔珞，許瓔珞……瓔珞，醒醒。”

許瓔珞睡得昏沈，她連續叫喚了幾遍，他都沒醒，她只得伸出手，推醒了他。

許瓔珞微微皺起好看的眉頭，眼皮動了動，艱難地睜開眼，望向韓玉笙的眼睛裏透著一股茫然的神色。

“瓔珞，你先別睡。”

她小心翼翼地扶他坐了起來，讓他的身體靠在山洞的石壁上。她摸了摸他的額頭。

許瓔珞的額頭依舊燙得厲害。他整個人似乎很難受，望著她的眼神有些痛苦。

“瓔珞，你先聽我說。”她的手指輕輕擡起他因為消瘦而顯得越尖細的下巴，逼著他望向她。

“我現在要出去取點水找點吃的回來。你一個人在這裏可以嗎？”

她盡可能使自己的聲音溫和些。

許瓔珞渾身燒得厲害，迷迷糊糊聽見她要出去，半睜開的眼睛這會已經全睜開了，他的視線微微垂下，沒有看向她，低聲說道。

“你的腿……”

韓玉笙順著他的視線，也看向了自己已經染紅包紮的布的大腿。她楞了下，朝許瓔珞微微一笑。

“我沒關系，還沒爬出去。我等下去找水順便洗下傷口。我很快就回來的。”

許瓔珞聽完她的話，皺著眉頭，似乎很不讚同。

“我……可以去找水跟吃的。”

許瓔珞嘗試著站起身。韓玉笙沒有阻止，反而冷眼旁觀，坐在那裏眼睜睜看著他扶著石壁，努力地想站起來。

跟許瓔珞相處了幾年的時間，對於他這種倔強的脾氣，她早就一清二楚。但同時她也很清楚許瓔珞的身體遠比她看到的還虛弱很多。

果不其然，在許瓔珞終於站起身，還沒走出幾步，整個人已經摔倒在地上了。

韓玉笙沒有去扶他，也沒辦法去扶他，只能坐在那裏，緩緩說道。

“這就是你所謂的可以去找水跟找吃的嗎？”

她努力挪動身體，爬著到了許瓔珞的身旁，無奈地嘆了口氣。

“為了你好，也為了我好，你還是留在這裏吧，就這樣等我回來。乖乖的。”

她終是忍不住，伸出手，明知道他此刻是清醒的狀態，她還是想摸摸他的頭發，感受那柔軟的發絲滑過自己的手心，然後落在他身上。

朝他微微一笑，便爬著也出了山洞。

許瓔珞睜著眼睛，頭昏沈沈地望著韓玉笙努力爬著出山洞的身影，眼睛漸漸模糊了。

你雖然不是嫡出的，但你也是許家的人，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要便不想要的。

他的腦海裏不斷不斷地回響著這話。

出嫁前，父親留給他的便只有這句話。即將這樁婚事不是他所願，但也是他無法拒絕的。他的這一生，從他出生那一刻起，便已決定好了。

許瓔珞迷迷糊糊地又昏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耳邊聽到的是雨落在石板上敲擊出的響聲，他迷茫地睜開眼望去，山洞外似乎下雨了。

“醒了嗎？”

他的額頭一陣陣涼意。他順著聲音的來處望去，剛才爬出山洞的人不知從何時起，已經回來了，正坐在他身旁。

見許瓔珞睜開眼望著她，韓玉笙笑著將弄來的野果放在他面前。

“吃吧。味道雖然有些苦澀，但至少沒有毒。要喝水嗎？”

許瓔珞搖搖頭，沒說話，只是拿起韓玉笙放在他面前的野果子輕輕咬了一口下去。

他的眉頭在下一刻便皺了起來。

韓玉笙見狀，忍不住笑了笑。

“是不是有點苦啊？今天暫且先忍耐下，明天等天氣好些，沒再下去，我看看能不能去河水裏捕些魚回來？”

韓玉笙回想起來他們掉落在水邊的那條河流，裏面的魚兒不時地從她眼前游過，結果她只能看不能吃，好不容易挪到岸邊，卻差點摔下去，嚇出她一身冷汗，又恰好下雨了。她只能敗興而歸。

“謝謝。”

韓玉笙自顧自地說完話。半響，埋頭啃著野果子的人突然開口跟她道謝。

“那個……我身上的衣服……”

許瓔珞也是在這個時候才留意到身上穿在裏面的內襯已經被脫下，他身上直接是穿著一件不屬於他的外袍。因為生病而發紅的臉此刻更加紅艷。

韓玉笙知道他尷尬跟害羞，也有可能心底說不定在惱怒她，但她也只能撓撓頭。

“你身上的衣服是我脫掉的，得罪了。因為你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再不脫下，你就可能都熬不過。就算怨我，我也不會後悔的。”

她一副上斷頭臺的無畏神情，看得許瓔珞楞了好久，他是生氣也不是，不生氣也不是，只能揪著自己身上穿著外袍出神。

韓玉笙將他的動作看進眼底，她伸出手，放在他眼前。在他眼睛楞楞地望著她的手的時候，她才徐徐說道。

“有些話，我一直沒能告訴你。在得知你出嫁之後，我便已經後悔了。”

“我只想問你一句話。你……能不能不要嫁給那個人？”

許瓔珞卻是望著她，突然笑了。

“為什麽？”

明知道他是故意的，明知道他是在假裝不知道她的心意，偽裝不知道她想說什麽，但她卻無法生氣。

她忍不住伸手，握住他的手。雖然他的身體很燙，但他的手卻是冰冷的。

“能不能嫁給我？我會對你一輩子好的，我的身邊就只會有你一個人。”

許瓔珞卻是從她的手中抽出他的手，望著她的眼神再也不是那麽溫柔，而是帶著憐憫，就如同見到差點死在巷子裏的那個時候望著她的那個眼神，像看著一個可憐蟲的眼神。

“我很感謝你的這份心意。但我無法接受你的好意。一輩子？”

許瓔珞突然像想到什麽，他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坐起身，身體靠著身後的石壁，眼睛望著山洞外如雨簾一樣的景象，眼神寂寞而孤獨。

“我連你是什麽人，你叫什麽名字，甚至家住何處，我都不清楚。你還跟我說一輩子？這種話，以後莫再說了。”

“韓玉笙。”

“恩？”

許瓔珞回頭，望著她，有些疑惑。

“韓玉笙。我的名字。”

一直盯著許瓔珞的韓玉笙又重覆了幾遍她的名字。

“家中無父無母，尚未娶夫，家住桃花裏巷。”

她一字一句地念著，眼睛緊緊地盯著面前的人看。

許瓔珞沒有應她，只是靜靜地望著她。

許瓔珞沒有答應，沒關系，她可以繼續等，繼續磨。反正許瓔珞上輩子等她等到死的那一刻，那她還有什麽可沮喪的呢？

許瓔珞生病的時候整個人會比平時來的冷淡跟安靜。他可以一整天都不開口說話，可以盯著某一處出神，然後又昏沈沈地睡過去。

天氣好些的時候，她的腿傷也在漸漸痊愈。她會扶著許瓔珞出山洞，到河邊洗把臉。讓他打理下自己。

而她，則站在遠處，默默守護著他 。

在崖底的日子過得很平靜，也很悠閑。

在抓魚的方面，從最開始的撲空到後來她也學會了靜靜地坐在岸邊一整天，用挖來的蟲子釣魚。

很多時候，韓玉笙能感覺許瓔珞的眼神落在她身上。等她望過去的時候，許瓔珞已經閉上了眼睛。

夕陽下山的時候，她已經習慣了扶著許瓔珞繞著崖底，一邊摸索出路，一邊閑逛消食。

這種日子，直到有天，他們終於被人找到了。

許家的家丁站在崖底的出口等待著他們。他們的目光都集中在許瓔珞的身上。而家丁的身旁，站著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便是榮欣。

千裏迢迢從京都而來，只為尋回所娶之人。

走上轎子之前，許瓔珞卻是突然伸出手，扯住了韓玉笙的袖子，眼睛望著她，淡淡地說道。

“我只問一句話。你一輩子只娶一個人嗎？”

韓玉笙望著他，笑了。

“只要君一人，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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