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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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一過,天氣就開始涼了起來,像是秋天終於開始光顧這座繁華的北方城市,樓下的車頂上亦落了一層金黃的樹葉。

中秋也剛過,空氣裏似乎還彌漫著月餅的烘烤香,和桂花酒的甜味。

李意溪晨起,聽到電視裏早間新聞的女主播在說獅子山的紅葉如何美,吸引了大批有人光顧。

她嘀咕了一句,“去年我也去看過來著。”

隨即有些意興闌珊的關了電視。

她回房拿了一件米白的開司米外套,搭在肘彎裏,彎腰穿鞋時眼皮子網上一撩,看見鏡子裏的自己。

依舊還是六年前那張臉孔,鵝蛋臉柳葉眉,杏眼桃腮,笑起來時眼睛彎彎的,像能流出蜜來。

遮蓋住了眼底那一絲不知何時起開始存在的暮氣。

李意溪直起腰,擡手摸了摸自己那張臉,心裏竟有些自得,瞧,我這表情管理得多好。

手機鈴聲驟然響起,打斷了她的自我欣賞,陳蕓在那頭問她:“你出門沒有?”

“出了出了,現在就出。”李意溪忙應著聲兒,門一推,玲瓏勻稱的身段就閃了出去。

輕盈得像清晨從屋檐底下掠過的飛鳥。

“慢點兒,不著急,小心駕駛。”陳蕓的聲氣還是篤悠悠的,跟往常一樣含著一抹笑。

李意溪哎了聲,心下忍不住一嘆,這聲音聽了六年,往後怕是再難聽著了。

今天去公司所為何事,她們早就彼此心照。

早上剛上班沒多久,千意娛樂的前臺們就發現了一件奇事,“哎你們知道嗎,李影後今天居然來公司了!”

員工群裏炸了鍋,“她怎麽來了?難道公司又給她安排工作了?”

“想得怪多,早就沒她什麽事兒了,打量她還是六年前那個李影後嗎?她哪裏還有工作,走穴都沒人請她了!”

“公司可能要和她解約了罷,我聽說她的約是五年的,這個月不是剛好到期麽。”

“你們說她怎麽就能混成這樣兒?真是奇了,那麽多十八線都不瘟不火的也沒見誰跟她似的連個通告都沒有啊,是不是得罪了什麽人吶?”

誰知道呢?這個問題連李意溪本人都想不通。

誠如此時經紀人陳蕓所說:“公司到底是個講利益的地方,你一沒戲約,二沒代言,公司不可能繼續和你續約的,倒不如出去走走,說不準還有別的機會。”

她的聲音溫溫和和,就算是說著公司要把李意溪這個包袱甩脫了的事,說辭倒還是好聽,“你還年輕,不要在一棵樹上吊死,拍戲不成,就去做其他事,也挺好的。”

李意溪垂著眼,絞著手指,不知道在想什麽。

陳蕓就這麽靜靜地坐在辦公桌後,看著她,微微帶著關切的笑意。

半晌李意溪忽然撇了一下嘴角,像沁過水的眸子一彎,兩彎小小的月牙出現在她臉孔上。

緊接著陳蕓聽見她有些漫不經心的聲音,“知道啦,真夠難為你和趙總的,忍了這麽久。”

她聳了聳肩,竟是笑了,“恭喜啊,送麻煩出門了。”

陳蕓眼圈兒微微睜大了一點,心口有口氣堵了上來,“……意溪,你……往後好好的。”

李意溪站了起來,哎了一聲,轉身就要走。

陳蕓忙叫住她,問:“你打算去哪兒?要不然我……”

她想說給她推薦個相熟的小公司,不管怎麽說,在這個圈子裏行走,還是要有個經紀公司打理一下事物才好。

李意溪的腳步頓了頓,背對著她沒回頭,“……不知道,再說罷。”

聲音裏竟有許多的迷茫和悵然,還有未竟的無奈。

陳蕓一時也沈默。李意溪是她一手簽下來的,她滿以為這顆明珠會越來越光芒四射,畢竟二十歲出道,第一部 作品就奪得了金飛馬獎影後,還獲得了戛納影展最佳女演員提名。

當時多少人羨慕她手快,竟然搶先所有人一步,簽下了這位極為年輕的影後,就連她自己,也好似看到了日後的功成名就意氣風發。

誰知道世事難料,李意溪的出道就是巔峰,此後的演藝生涯高開低走,不過五六年間,令已經默默無聞至此,如同轉瞬即逝的煙火和一滑而過的流星。

說起來也奇怪,她每次為李意溪爭取的工作機會都會在最後關頭功敗垂成,明明合同就差簽約了,對方第二天一準打電話來說對不起我們老板覺得李小姐形象不太合適。

劇本就更沒有了,去試戲,每回都能感覺到導演投資人和編劇都對她很滿意,但選擇的一定不會是她。

像有一雙大手在玩弄一切似的。

久而久之,她們都不再抱希望,最近的一年,都是在數日子,等著合約到期的這一天。

李意溪拉開門出去,沒有多遠,就看見對面一個穿著黑色魚尾裙披著大波浪卷發的女子迎面走來,“啊喲,這不是李影後嗎?真是稀客。”

她嘖了兩聲,嘴角勾出一抹嘲諷的笑來,聲音尖尖的,仿佛故意擡高聲音,“上一回見還是開春兒的時候罷?這一轉眼就到了九月吶,下一回見,怕不是得年會了,還是說……”

“以後再也見不到您啦?”她問著最後一句,還故意用眼風在李意溪身上刮了刮。

那目光有些涼,也有些恨意,細細的腰肢輕擺,態度得意又輕蔑。

李意溪撩了撩眼皮,聲音淡淡的,“滿天下都知道的事你非要叭叭講出來,就你這沈不住氣的,難怪五六年了,你楊槿華大小姐也只混了個二線。”

似被她戳中了痛處,女子怔了一下,旋即臉孔漲紅了起來,柳眉倒豎,冷哼了一聲,“怎麽的,你瞧不起二線啊?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你連二線都不是,十八線都比你強,哎喲餵,堂堂金飛馬影後哎,現在落了個沒有公司要的地步,嘖嘖嘖,您是這圈裏頭一份吶。”

李意溪聞言沒出聲兒,手指有些痙攣似的顫了顫,她立刻握起了拳頭,捏得緊緊的。

楊槿華還在不住口的道:“當年本來那角色是我的,要不是從中作梗,女主角就是我的!後來進了公司,就因為你是影後,我就合該處處讓著你?”

她說著哈了一聲,表情露出快意來,又間雜著不容錯認的憤憤不平。

這口氣想必她忍了很久,李意溪想。

她忽然就嘆了口氣,“那關我什麽事,不是我要你避著我的,而且當年,是莫導演自己說要個會唱昆曲的主角的,我學過,怪我咯。”

說完聳了聳肩,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

楊槿華的臉皮頓時紫脹起來,一抹窘迫閃過,又迅速變成了不甘。

她瞪著李意溪厲聲道:“你只是個去替唱的,表現什麽表現?”

還一表現就表現到導演跟前去了,導演一下就看中她,頓時替身變正主,原本的女主角楊槿華就這麽被換了。

這個問題往常經紀人絕對不許她到李意溪跟前問的,因為李意溪就算什麽活兒都不幹,上頭也沒人說她什麽,更沒有像別的小藝人那樣被逼著去什麽飯局之類的。

除了沒戲拍沒通告,她仿佛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一出道就備受矚目的影後。

這本身就是很奇怪的事。

仿佛就連公司高層都在忌憚什麽似的。

於是經紀人們都約束著手底那些小藝人們,別去招惹李意溪——主要是一線們不稀得理會她。

就算有個影後名頭,又能代表什麽呢,那些爬到了一線的前輩們,早就看透了這一點,不須防,因為她成不了氣候。

李意溪也是想通了這一點,愈發覺得心灰意冷。

如今確定她必定會離開公司了,楊槿華立即就跳了出來,要將陳年舊怨清算清楚。

李意溪卻覺得疑惑,“你有意見,當初為什麽不和導演據理力爭,說是你先來的?”

反倒是過了五六年,才又來找她麻煩?

楊槿華哪裏說得出為什麽,她不過是想借機嘲笑一下李意溪,順便出口氣罷了。

一時間便楞在了原地,似乎找不到說辭來堵她的嘴。

李意溪歪了歪頭,明亮的眸子裏盛滿了疑惑,和譏誚。

“楊槿華,你有的,我以後也會有,但我有的,你一世都得不到。”她丟下一句,和面前這人擦肩而過,施施然走向電梯。

楊槿華的語氣滯了滯,半晌才想明白她的意思究竟是什麽。

頓時就睜大了眼,惱怒的回頭高聲罵了一句:“李意溪這個賤人!等著罷,你這輩子都回不來了!”

往前走的背影頓了頓,又繼續動了。

這動靜終究還是驚動了整棟樓的人,所有人都在咋舌,原來她們倆是真的不對盤麽?!

一時間傳言紛紛,直到很多年以後,今天這場爭吵依舊是眾人津津樂道的八卦。

辦公室裏,陳蕓低著頭,握筆的手繃出了青筋來。

她忽然想起那一年她在無錫第一次見到李意溪,那個將將滿二十歲的年輕女孩臉上的笑,她歪著頭,笑問她:“去拍戲啊?好啊!我挺喜歡的,我還想去。”

那個女孩子一笑,她就像看見戲臺上嫵媚多情的小旦,舉著扇子,那雙眼,會說話。

她大概會回到屬於她的世界中去罷,陳蕓有些難過的想,喉嚨像被一團棉花堵住。

千意娛樂頂層的總裁辦,瞿近江在給陳蕓打完電話後,終於松了口氣,撥通了另一個人的電話,“您好,我是瞿近江,我找十三爺。”

語氣恭敬得近乎於敬畏。

那頭的人應了聲等等,半晌,他聽到了一道有些低沈的、漫不經心的聲音,“是瞿總啊,找我有事麽?”

普普通通的一句問話,仿佛還帶著點笑意,瞿近江的心卻一下子就提了起來。

他垂著眼,恭敬道:“十三爺,今日我司已經與李小姐終止了經紀合約,特告訴您一聲。”

電話另一端忽然靜了下來。

瞿近江沒得到答覆,心提得越來越高了。

“挺好的,恭喜,把麻煩送出門了。”過了不知多久,十三爺才慢騰騰的回了一句。

似乎並不關心這件事的後續似的。

瞿近江卻不敢就此當他是不在意,徑自道:“李小姐沒有說接下來要做什麽,看樣子也不像想再簽公司似的。”

那邊又安靜了片刻,許久,那人才似乎輕輕嘆了口氣,“我曉得了。”

然後電話就掛斷了,只傳來嘟嘟嘟的聲音。

瞿近江擡手抹了抹額頭,天兒還未涼,他就已經覺得背心生寒。可是又松了口氣。

是啊,麻煩總算送走了。

這往後,李意溪是好是壞,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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