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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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陸宣神清氣朗敲開樓千弦的門。

大步流星跨入,身後還跟著個顫顫巍巍地小弟,個頭不知比陸宣壯碩多少倍,膽子小得恨,哆哆嗦嗦的。他懷裏揣著一個木箱,力度收不住,轟然砸道桌上,老臉一紅。得了陸宣的指示,他如獲大赦,有些羞澀地一拱手一抱拳,輕手輕腳做賊似的退了出去,帶上門。

樓千弦耷拉眼皮子,松松垮垮看了眼桌上的木盒,“誰的首級?”

陸宣一拍大腿,不幹了,機會千載難逢,肯定不能白白浪費少爺的梗兒和自個兒的演技,“喲吼,那個把小蹄子,不給他們點顏色,看他們下次還敢不敢跟咱們玉樹臨風的少爺擡杠!”

捫心自問,陸宣當個護院真是屈才了。

檢閱過陸宣捎來的情報以後,樓千弦命人送來賬本——清一色是先前轉交給樓青衣管理的鋪子的。樓千弦從蛛絲馬跡中,篩掉了掩人耳目的偽造消息,樓青衣一家人很快就露出了馬腳。

樓青衣管理的鋪子,不絕有昂貴商品賤價沽出的記錄,經查探,發現買家無一不是他的手下的人,偷偷收購以後,索性運道樓青衣外省的店面,轉而高價賣出。虧欠的款項,樓青衣盡數賴在貨運過程的意外損毀,他恃著樓千弦的不作為,自接手那日起便不給洛藍送去賬本,如果這次不是樓千弦親自開口,不曉得還能瞞多久。

再者,樓青衣的手伸得比他們想象中要長得多。一般進口貨品從郵輪上卸下,會先寄存在碼頭附近的一個樓家長期租賃的倉庫中,清點完長途跋涉的損失,再依照貨運單子重新記錄一遍。樓青衣私底下收買了記錄員,下筆摘錄前按照樓青衣的意思,先扣下三四件價值不菲的商品,爾後取巧修改一下數字。

掌櫃的幾乎沒有人看得懂洋文,所以即便他們想要追究,也務必先過了記錄員那關。記錄員同樓青衣狼狽為奸,賬本定然篡改得滴水不漏,原文合同早被他藏到不知哪個犄角旮旯裏去了。

正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陳氏嗜好收藏玉石首飾,掌管公中用度後,每個月總不免有幾家首飾店的單子記公賬上面。款式時興,隨了京城貴胄夫人小姐們的喜好,單看那串可怖的數字,便知道他中飽私囊的勢頭多麽兇猛。

至於樓千若,不得不說,讀書的事情上,的確不失為一株好苗子。不過此人好色成性,隨父母來到樓宅以前,業已同諸多少男少女糾纏不清,迄今為止,青樓老鴇而還念叨著他的賒賬。

每每提及樓千若此人,那些個老鴇而定當唾了口,嗤笑道,“說什麽蒼天為證,日月為憑,這生絕不辜負。樓千若這種手段,只有那些入世未深的蠢貨才會相信。你瞧他那花言巧語,都忽悠了我多少姑娘了,嗯?等他真有高中的一天,還不是轉眼就同哪位官老爺的千金締結姻親麽。好笑。”

“眼光倒是不差。”樓千弦評論道。輪到陸宣摸不著頭腦了。沒錢玩女人,還能看出個感動天地的美德?

樓千弦不辯解,隨陸宣自行參透。樓千若眼光是很不錯,這次挑中的,是這世上最好的人。

外面的人紛紛議論,樓青衣是上輩子修橋補路積下來的福分,才撿了這麽個便宜侄子。樓家大少爺名義上感激叔叔的教養和□□,大筆一揮,原先交給暫管的鋪子索性歸到他名下,自負盈虧。叔叔也是精明人,深知這些鋪子的商機和選址背後無形的價值。

樓青衣本來打算溫水煮青蛙,沒想到他這便宜侄子,比他想象中天真無知,幾句好聽的話,幾次客套的關懷,便能輕易贏得他的信任。樓青衣惡劣地思忖道,他大哥生了這麽個寶貝兒子,真是報應。既然沒有了後顧之憂,樓青衣便放開手腳大幹一場,光明磊落地貍貓換太子,把自己設在外省的店鋪的供貨送來,魚目混珠,放在樓千弦給他的鋪子裏銷售,大賺了一筆。

樓青衣一開始還心懷疑慮,令兒子為樓千弦上課時,仔細端詳揣摩他的神情,看可有端倪。樓千若心中不情願,只得應諾照搬,他壞了自己好事那筆賬都還沒來及清算呢。接連好幾日,樓千弦跟個沒事人似的,行徑雅正端莊,儼然有了大家的風度,對樓青衣一家的態度真摯誠懇。

“你我兄弟一場,犯不著為了一個外人折損了情誼。”

樓千若見他態度軟化,不輕不重的旁敲側擊,“洛藍的事情,難道就沒有轉圜的餘地嗎?”

“那天晚上,你也看見,他分明是有意跟了我。”可惜半路殺出你這個程咬金,好好一樁美事登時泡湯。樓千若一手摁住樓千弦面前的宣紙,不讓他落筆,咄咄逼人瞪著他,理直氣壯的。樓千弦笑容散去,陰著臉將筆擱在筆山。

冷不防一施勁,文題撕拉地化為廢紙。

步調必須提速才行。

樓千弦有一朝心血來潮,席間問起叔叔鋪子的狀況,“眼見到了季末,鋪子的供貨可還充足?”樓青衣眉頭一挑,瞥見樓千弦眼中真切的關懷,心底裏籲了口氣,摩挲著帝王綠的玉扳指,“弦兒有心了,一切無恙。”

“若是貨源難覓,叔叔不如同我那邊續訂貨源?”樓千弦端起茶碗,“我比對過幾個幾家的要價,普遍高出三四成,你我宗族同源,自然得相互扶持。”

如日中天的樓家,真正歷久不衰的,不是賬本上令人驚掉下巴的進賬,而是由樓千弦父母一手建構起來的人際和運輸網絡,就連海關,看到樓家的家徽,也得賣幾分薄面。搭上樓家的通路,能夠少拐多少彎路,可想而知了。

樓千若案子咬牙。除卻教習樓千弦的幾個時辰,他處於學生的身份,尊師重道的禮數,畢恭畢敬的表現出矮樓千若一頭,其他時候,二人之間難以逾越的鴻溝是怎麽也掩藏不住的。樓千弦縱然年少,因為待人接物的經驗淺薄而顯得稚氣,但可以料想,假以時日,經過數年的歷練和犀利,輔以雄厚的家底供他發揮,樓千弦此子,終成大器。

樓青衣強忍住狂喜,假意推搪,像是拗不過樓千弦,堪堪答應下來。齊叔見他們一家人你來我往,心中越發滿意。

勝券在握的樓青衣浸沈在對侄子的冷嘲熱諷中。九月初七,正是樓家統一派送的日子。

優哉游哉地呷了口武夷山大紅袍,樓青衣不相信樓千弦的口頭擔保,所以留了一手,和他簽了契約。如果樓千弦耍什麽花樣,耽擱的訂單,那麽他是可以同樓千弦追究超出訂單三倍的賠償,也只有兄長這般愚笨的人,原意冒這麽大德風險博取信譽。

兄長或許做夢都沒有想到,這條不平等條約,會被樓青衣用來對付自己的親兒子吧。

今晚樓青衣睡著都會笑醒過來呢。

相安無事度過了三日,一早,齊叔就氣喘籲籲前來稟告樓青衣說,掌櫃們找上門了。樓青衣一愕,門牙磕在陶瓷湯匙上,崩掉了半塊,痛得滿口腔都是麻的。

不祥之兆啊,樓青衣斜睨絞著象牙箸,擰住眉頭的樓千弦,眼中寫滿疑惑,儼然對此事一概不知的蒙昧,樓青衣壓下滿腔怒火,摔完隨齊叔急走過去應酬,徒留陳氏和樓千若面面相覷,雲裏霧裏的。

“陸宣。”

裝作四處看風景的陸宣打了雞血似的諾了聲,滿懷期待少爺能夠派遣他到前線去看戲,笑得見牙不見眼。樓千弦一眼洞穿他的心底話,蜻蜓點水般懸空敲了幾碟糕點,“給二少送一份過去。”

陸宣太陽穴突突作痛,心裏揪住樓千弦的衣領,晃蕩他一個眼冒金星,少爺你醒醒,二少是初夜落紅的纖弱少女嗎?!又是紅豆糕,又是棗米粥的!

很快,陸宣就知道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嘗過一通陳氏和樓千若坐立不安的焦躁,樓千弦放下筷子,“回頭你過去叔叔那邊,看有什麽可以幫忙。”

陸宣哼著小曲屁顛屁顛地去辦,一刻鐘後,他捧著少爺指點的吃食,前腳剛邁入北院,就被樓千弦攔下,悶聲道,“給我罷。”

老家有一句話,妨礙人家小兩口親熱會被驢踹屁股的。陸宣十分上道,還向樓千弦比了比拳頭,無聲為他加油,飛也似地溜之大吉。

九月,天碧如洗,流雲流淌。拂來的風俱碾入了灼熱的氣息。

越是行近洛藍的臥室,越是能感受一陣沁人心扉的秋意,一路走來,身上仍是幹爽的。恰恰知道這裏是避暑的好去處,廊道聚滿一地的麻雀,吱吱喳喳抖擻羽翼。前些日子,樓千弦還親眼目睹,一大一小的狐貍匍匐在那裏,等洛藍推門邁出,討好似的坦著肚皮,讓他揉了揉,瞇眼直哼唧。

樓千弦等了一會兒,房內靜悄悄地無人回應,他試探性地推門。門扉沒有落鎖,室內漆黑清寂,依稀能辨別床榻上的人影。

輕輕將吃食放下,註意不令碗碟抨擊發出脆響。樓千弦呼吸有些困難,他走過去撩起薄紗簾子,有悖一貫端正的打坐姿勢,眼下洛藍朝內側臥,弓身蜷縮,玉色的腳尖不安地糾在一起,踝上仍掛著初見時那圈花環。

樓千弦怔了好久,才察覺窗幔周遭掛著冰錐子,寒氣迫人。刺白的裊裊霧霭落至洛藍身上,他深鎖的眉頭才略微舒展。

睫羽輕顫,洛藍唔了一聲,有些迷糊地別過頭來,看了他一眼,軟綿綿地撐起身,“你來了。”端的是軟糯沙啞的調子,洛藍坐在床沿,拿手腕揉弄眼角。樓千弦突然便想到,那些甫一睡醒,便舒展軀體,袒著肉球洗臉的貓崽子。

“你一直在睡?”

洛藍突然陷入沈默。他撇開眼,似乎有些窘迫,廣袖一揮,冰渣消散無蹤,溫度總算恢覆常態,前言不搭後語道,“太熱了。”

禁不住心腔裏的悸動,洛藍睡醒的狀態樓千弦還是頭一遭看見,有點……可愛。

他極力維持聲音的鎮定,“吃甜點嗎?”

洛藍抿緊嘴唇,耷拉著眼皮,好像下一秒中便會睡著,興致缺缺的。

樓千弦見狀,忙不疊補充,“冰鎮的。”

洛藍這才頜首,任樓千弦挽起他的胳膊,牽引到桌前端坐下。迷糊的洛藍非常聽話,樓千弦眼珠一轉,可以試試有趣的事,便附到他耳邊溫聲道,“我餵你可好?”

“嗯。”

應下不得了的事情後,洛藍終於完全清醒過來,恢覆平日不可觸及的清冷姿態,可那閃爍的眸光中分明掠過幾分難以察覺的失措。

樓千弦惡作劇地笑了聲,並不深究,托起雙腮,肘子支在桌沿,甜甜地看了洛藍一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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