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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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叢生,那山賊的刀磕在堅實的土石上,嗡鳴一聲,竟然錚的裂開兩半,前端不堪受壓,竟然直勾勾刺向樓千弦。千鈞一發之際,那殘刃急遽拐了個彎,削掉樓千弦垂落鬢邊的碎發,深深釘入身後的沙土之中,如果此際湊近過去仔細辨認,便可察現鋒芒畢露的利刃覆了層透明的冰霜。

“樓少爺!”

話音剛落,半刻鐘前還氣焰囂張,脅迫樓千弦的山賊瞪大一雙魚目,轟然倒地。箭矢從他身後刺入,銀色的箭頭破開皮肉,貫穿心臟,從胸口鉆出,滴血未染,可見放箭人的力量有多麽可怖。北院的護院魚貫從八方湧來,風水輪流轉,趙雲剛神經一條,下一秒鐘,脖子邊就多了一把刀。

大戶人家挑選護院,一般來說,練家子的,當過兵的優先,畢竟招數和經驗擱在那兒。次則,便是些魁梧粗野,力氣奇大的壯漢,所謂不能打也能看,至少還可以唬住人,挫一挫對方的氣焰。所以,當北院的護院中站著個瘦瘦弱弱、一身書卷氣的年輕人,可想而知,那是一道怎麽違和的風景線。

那年輕人姓陸,單字一個宣,比趙雲剛矮了個半的腦袋,卻一點也不慌張,拿文人運筆的氣勢,提刀橫在對方喉嚨。陸宣拉長聲調,陰陽怪氣道,“我說這喪氣臉咋那麽眼熟呢,原來是趙二狗啊?”趙雲剛憋得臉紅脖子粗,那欠揍的調調他這輩子都忘不了,陸宣那混小子,居然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呼喚他的乳名,他非撕了他不可!

陸宣朝一護院遞眼色,那護院小心翼翼將樓千弦挽了起身,再三檢查他是否留有傷口,良久才擦擦額角,長籲了聲,喊了聲陸哥。陸宣頜首,咧嘴露出可愛的虎牙,繼續在趙雲剛傷口上撒鹽,“二狗,你是哪根筋抽了?竟然對咱少爺下手,識趣的話趕緊讓你的人撤了。”

“去你媽的,老子憑本事搶人,你說撤就撤,老子的臉往哪裏擱?”

“你和嫂子最近過得還行吧?”

沒頭沒腦地,陸宣突然從牙縫擠出一句話來,趙雲剛跨部一緊。自家婆娘沒少被陸宣這兔崽子的一張小白臉蒙騙,將之視為己出。

“算你狠,咱們撤!”

陸宣痞氣散盡,俯身向樓千弦解釋道,“墨沁山莊路遠坎坷遙遠,近年世道不好,二少擔憂少爺遇險,特意派遣小人前來護送。”不一會兒,備用的馬車隆隆地趕到,護院將樓千弦攙上馬車後,安置好,這才血流不止,被貧血□□得嘴唇清白的樓青衣包紮傷口。見他無法動彈,兩名護院站在他的頭尾,將人搬上馬車。

反扣樓青衣腋下的護院沈吟片刻,“你說,這像不像咱們以前在義莊擡屍體?”

“被你這麽一說……我這輩子還沒擡過這麽金貴的。”

樓青衣一口老血噎在喉頭。

“陸哥,你看這幾人咋辦?”護院示意陸宣地上橫七豎八裝死的護院。

陸宣道,“你去扇他們幾巴掌,醒得了的,喊上一塊兒走,醒不了的,隨便挖個坑埋了吧,就說他們英勇就義了。”

一行人在墨沁待了小半個月,歸返樓宅後,可能處於愧疚和感激,樓千弦態度溫和,不覆昔日偏激。他不由分說,將幾家鋪子交給親叔叔管理營運,同時請來首飾店的掌櫃,按照陳氏的喜好,打了一套價值不菲的翡翠玉飾,那膠絲銀鐲,那綴珠步搖,襯得她越發年輕貌美。至於那一向不順眼的樓千若,樓千弦同叔叔表示,教他無須操勞樓千若赴考的資費。

樓家破鏡重圓,齊叔有種光明的預感,樓家不會一蹶不振下去。

樓千弦有意無意的冷落,正中樓青衣和齊叔下懷,一時間,好像洛藍從未出現過樓宅,所有人都將他拋到九霄雲外。

除了一人。

八月未央,夜涼如水。

樓千若已經在園林中徘徊了第三遍,走過濃蔭覆蓋的碎石小道,竹葉青色的外衫凝結了薄薄的露水,晚風越湖而來,捎來芬芳馥郁的冷香。他暗中記錄下洛藍出入作息的時辰,谙悉此一刻鐘內,他會剪掉燭芯,從書房移玉步至房中。若是月色澄澈,間或會逗留在亭中,烹上一壺茶,靜靜看著皎潔的月色,一坐到半夜。

一抹暗紅的倩影闖入眼簾,樓千若渾身一顫,一揮袖,端正衣冠,昂首闊步迎上前作揖,結結巴巴道,“今夜明月映清泉,不曉得二少有無雅興,同在下邀月酌飲一杯清酒?”

洛藍說得很慢,不知怎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我不喜飲酒。”

根本不給樓千若機會舞文弄墨,說完,他徑直就繞過他,有如繞過一塊擋路的頑石,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樓千若癡纏的凝視中。

讀書人的執拗,樓千若在求愛方面揮發得淋漓盡致。

沒過幾天,他搜羅來了上好的龍井,差人給洛藍送過去,小廝跨過門檻沒走幾步,樓千若急匆匆追出去將人喚了回來,忙提筆寫了一張花箋,落款署上自己的姓名,這號放入茶倉中,堪堪捏了把虛汗,“給二少爺送過去。記住,必須親手交到他手中,莫要怠慢了。”

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小廝走遍了半個樓宅,楞是沒找到深居簡出的二少爺的身影,心中難免生了怨懟,嘴碎的咒罵起來。

“你在說誰呢。”

小廝聽見這奶聲奶氣的聲調,腦中瞬間浮現那不中用的遺孤的面目,心中鄙夷不屑,任憑你再厲害,還不是被他家老爺耍得團團轉麽。思及此,轉身草草施了一禮,“我這是、是——”牙齒不慎磕在舌尖,霎時間滿嘴的腥甜。那小廝禁不住打了個寒顫,膝蓋一酥,撲通跪倒下來,索索發抖。那平日看起來好欺負的樓千弦立在他身後,耷拉眼皮,正用看將死之人目光凝視他。

一個人到底是打腫臉充胖子,還是底氣十足、言出必行,其實從氣勢上可以直觀地感知出來。那個少年說話時是不茍言笑的,昔日同洛藍相處時那種孩子獨有的天真爛漫,此際蕩然無存。如果形容以譬如,彼時的少年,便是只慵懶的貓崽子,笨笨拙拙的,乞求飼主的關註和溺愛。而如今,飼主不在身邊,他便褪去偽裝,原形畢露,一如蟄伏在原始荒地中的兇獸,似乎連他自身,亦未察覺自己嗜血的一面。

“這、這是樓千若少爺吩咐小人給二少送去的……”

樓千弦端過白玉質地的茶罐,攏入手中掂量了下,在小廝眥目欲裂的眼神中,掀開罐子,攫取出烙印在花箋上的秘密。樓千弦將花箋握入手心,力度之大,指甲刺入掌心,鮮血沿著指縫滑落。昂貴的茶倉隨手被樓千弦扔棄給齊叔,“丟掉。”

“始終是樓千若少爺的心意,這樣做不甚妥當。”

樓千弦笑了下,反問,“這個家做主的到底是我,還是那個姓樓的,嗯?”

齊叔此時看見他血跡斑斑的右手,呼吸一窒。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少爺,好像喪失理智似的。

半月後,恰是夜闌人靜之際,一道紫雷撕開陰霾縈回的汙濁蒼穹,大地剎那間被映得煞白。

月明星稀的絕好景色,眨眼間消弭幹凈。洛藍哀嘆了聲,撩起廣袖,斟滿面前的鈞瓷酒盞,他端盞起身,朝那紫雷閃爍的東方祝了一杯,甘美的瓊漿潑向空際,良久不見酒水滴落,像真的被那雷聲飲去了一樣。

“一步錯,滿盤皆落鎖。”洛藍喃喃道,“你同我又有什麽分別。”

雷聲大作。洛藍又斟了一杯胸腔劇痛,黑血嘔出,將瓊液染紅,頂上的怒哮終於消停。

“洛藍。”樓千若披了一件外袍,披散頭發,臉色不善地尋了過來。洛藍不動聲色抹去嘴角的鮮血,無聲詢問他來意。洛藍的嘴唇十分紅潤,虛弱無力地單薄模樣教人不由心生憐愛,樓千若咽了咽喉嚨,斥責的話統統吞回腹中,柔了聲調,“你何以不赴約?”

洛藍眉頭輕蹙,“你我可曾有約?”

“你分明收了我的花箋!”

“花箋?”

樓千若好歹明瞭了,轉遞的過程中定然是出了岔子,那可惡的小廝竟然瞞住他,教他出醜,還差點沒遷怒了少年。他深吸了口氣,平伏心情,向洛藍邁近一步,縮短二人的間距,小心翼翼從懷中取出玉佩,遞給洛藍,“他日我上京赴考,定然不輸給任何人,你若是跟了我,我樓千若對天發誓,絕不負你。”

洛藍淡淡笑了聲,艷紅的眸子一睨天際,難怪這趟消停得如此迅猛,天道頑劣至此。

料想洛藍斷然沒有拒絕之理,樓千若心緒稍微平靜,志在必得。洛藍眼神渙散,驀然之間,周遭的一景一物好像披上了薄紗,黏糊糊的怎麽也端詳不清。他輕輕擡手,試著握住那虛晃的事物,乍看之下,像就要接過玉佩。

指尖眼看就要觸及那瑩瑩白玉,怎料突變橫生,一只白凈好看的手死死攥住洛藍,拉將回來,深深圈在懷中。稚嫩的聲調突兀插入,“他當然不會答應你。”

東窗事發後樓千若第一反應是辯解,看清來者是樓千弦,突然覺得沒有什麽好遮掩,他同父母親,不僅僅是樓千弦的至親,道理上還是他的救命恩人,他能占什麽道理,推拒這微不足道的要求?樓千弦冷笑了聲,撂下狠話,不留任何轉圜的餘地,“他不是你可以覬覦的人,除非我死。”頓了頓,他突然改口,“不對,就算我墮如幽冥,被煉獄之火烹成灰燼齏粉,我也絕對不會放開他。”

這個人,永遠是我的,誰也不許染指。

樓千若飛也似地落荒而逃,洛藍眼前一黑,失去支撐的力量,軟綿綿地滑下去,樓千弦一愕,眼疾手快接住了他,明明比他年長的身體,卻出奇輕盈,好像衹要稍不留神,就會被什麽奪走了藏匿起來,教他一輩子失去他。

天道失去樂子,了無趣味。

遠方覆又響起一陣陣雷鳴,洛藍不自主蜷縮著身體,似是遭受了巨大的痛苦,他無意識地拿手心抵住艷紅的嘴唇,細細咳嗽起來,聲音無比沈悶,喉嚨中像蓄了粘稠的玩意。

樓千弦拉開他,手心的黑紅刺痛了他雙眼。

思緒追溯過往的回憶,他想到海難被救,在破廟中修養的那次,接著又想到山中遇劫,險些命喪九泉的那次——每一遭洛藍承受苦難,都和他脫不了關系。

片刻以後,洛藍逐漸轉醒過來,他掙脫樓千弦的懷抱,支起身,還未來的及站穩,便被一把握著胳膊扯了回去,束縛了動作無法動彈。樓千弦目光幽冷,揩掉他唇上的血跡,“這個,和我有關?”

洛藍撇開眼,不假思索道,“沒有。”

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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