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逃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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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馮思遠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天光大亮,馮思遠恍惚中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環顧四周,才想起昨夜那些丟臉的事,自己正睡在李弘濟發床上,蓋著他的被子!

穿上衣服,推開房門,見到那個叫杜鵑的姑娘正湊在李弘濟聲旁問“李大哥,這個字怎麽念?”

“敏”

“那這個呢?”

“慎”

“這個?”

“焉”

李弘濟正蹲在一個小火爐旁,手裏捧著本《論語》,杜鵑每問一個字,便朝李弘濟身上靠近一點,整個人都要貼在他身上了。

李弘濟被這熱情的姑娘擠的無處容身,朝旁邊躲了躲,那姑娘又要貼上來。

“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李大哥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呢?”

見到此情此景,馮思遠一股醋意翻騰“這句話的意識是說真正好學的人不會追求吃的好壞,穿的怎麽樣,住的怎麽樣樣,是不是有美女陪相伴什麽的,只要一個人一心讀書,就算是孔雀在他旁邊開屏,他也會視而不見!”

那個叫杜鵑的姑娘一回頭,立馬暴跳起來,指著馮思遠大叫道:“怎麽是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馮思遠沖著她璀然一笑,充滿挑釁說道:“我昨夜就睡在這裏呀!”

杜鵑姑娘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昨天在我們家門前大喊大叫的那人就是你吧?你怎麽有臉睡在李大哥屋裏?”

“有本事你也睡過來呀!”馮思遠覺得自己真的是不要臉了,堂堂舉子,居然跟一個鄉下野丫頭爭風吃醋!

“李大哥,你怎麽能讓這種人住咱們家裏呢,萬一他要是不安好心怎麽辦?”

李弘濟說道:“杜姑娘,快到中午了,你是不是該去給你爹送飯了?”

杜鵑十分不甘心的回屋提著籃子,出門前還不忘惡狠狠瞪了馮思遠一眼,那犀利的小眼神裏滿是鉤子。

杜鵑走了之後,李弘濟的臉色便冷了下來“馮公子,我這裏粗茶淡飯想必你也吃不慣,還是早些離開吧!”

聽到這話,馮思遠一顆炙熱的心頓時被冰雪埋了半截,明明昨夜他將自己從河裏撈了上來,明明他照顧了自己一夜,本以為此時此刻他們應該很好相處的,可為什麽李弘濟卻說出如此絕情的話。

但馮思遠依舊強裝歡笑,假裝聽不懂李弘濟話裏逐客的意思“沒關系的,我不挑食,粗茶淡飯也很好呀!”

馮思遠昨夜已經把一輩子的臉面都丟光了,不在乎再厚臉皮一次。

然後,兩個人就再無話可說了,李弘濟專心看著爐子上的粥,馮思遠在院子裏找了個小馬紮,坐在了李弘濟身邊,他也想像剛才的杜鵑姑娘一樣,可以投懷送抱貼在李弘濟身上,可是他不敢,只能陪著李弘濟幹坐著。

院子裏能聽見粥“咕咚咕咚”翻滾的聲音,馮思遠的目光定在李弘濟臉上,看著那顆鮮艷如血的淚痣。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這十年你究竟去了哪裏?”馮思遠問了,李弘濟只是沈默沒有回答。

很快粥熬好了,李弘濟盛了兩碗擺在了院中的矮桌上,馮思遠也知道等不見李弘濟熱情的招呼自己,便很自覺的起身坐在了李弘濟對面,桌子上只有兩碗粥幾塊黑漆漆的鹹菜。

李弘濟安靜的吃著,馮思遠雖然也覺得肚子餓了,可卻皺了眉頭,勉強喝了兩口,那幾塊鹹菜他一口沒動,他擔心那幾塊鹹菜能吃死人。馮思遠普通的一頓飯,最起碼也要花百錢,而且他已經算是寒酸的了。像王家那樣的,每餐都要好幾慣,逢年過節的宴會上,每一桌,甚至僅一道菜都要花費幾千慣。

雖然在馮思遠看來,這些東西根本就無法下咽,但李弘濟卻吃的很文雅,每一口粥,每一塊鹹菜,他都是細嚼慢咽。如果不是因為桌子上的食物太寒酸,馮思遠都要以為他是一個涵養很好的氏族公子了。

看著眼前的吃食,馮思遠忽然一陣心疼,難道這十年來,他吃的都是這樣寒酸的食物嗎?

“錯舟,聽說天香樓的醬豬肘很有名,我一直沒顧得上去品嘗,待會你陪我去可好?”

“錯舟”就是李弘濟的字!

叫出這個字,馮思遠忽然覺得有一種柳暗花明的感覺,仿佛是同窗間友好的招呼,此時此刻恰到好處。

只是馮思遠一腔熱血,卻遇到冷若冰霜的李弘濟,吃下碗裏最後一口粥,說:“我從小在寺院長大,雖未受戒,但跟著師傅守清規戒律已經習慣了,從不沾葷腥!”

馮思遠不懈氣,便又說:“其實天香樓的素菜也很有名!”

“我已經飽了,馮少爺一碗粥還想吃到什麽時候?”

馮思遠看了看自己碗裏的清粥,又看了看剩下的那兩塊黑鹹菜,真的是吃不下去,有心不吃了,又不好說出口,忽然靈機一動,捧起粥碗,手抖了一下,那個粗瓷碗便翻在地上,灑了粥摔了碗。

馮思遠滿臉歉意,忙道:“不好意思,一時沒有拿好,我這便打掃了!”說著馮思遠便主動拿起屋檐下立著的笤帚,可是空舉著笤帚卻不知如何下手。畢竟亞聖孟子教導他們“君子遠庖廚!”他對吃這方面的講究可以說的頭頭是道,說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可是怎麽幹,他就不知道了,不光不知道怎麽幹,怎麽收拾也不會!

李弘濟面有怒色,奪走馮思遠手裏的笤帚“既然飯也吃過了,馮少爺也該走了!”

又下逐客令!

馮思遠決心臉皮後到底,有些話既然說出來了,就不怕再說一遍:“錯舟,你本不必幹這些粗活的,你跟我走好不好?我可以給你你想要的一切!”

聽到這話,李弘濟居然笑了,問:“你能給我什麽?”

“我可以讓你吃山珍海味,穿綾羅綢緞,住最好的房子,過最愜意的生活……”“如果我要的只是這些,自然有人捧到我面前來,還輪得到你站在這裏和說話!”

馮思遠愕然“那你想要什麽?”

“我想要的東西,你給不了!你走吧,不要再來找我了!”

說完,李弘濟打掃了地上的粥和瓷碗,正要回屋子裏去。

馮思遠忽然朝他大聲喊道:“只要你願意跟我走,無論你想要什麽,我都會幫你得到!”

聽到這話,李弘濟回過頭來,笑了一下,說:“好呀!”

這兩個字簡直如同聖旨,讓馮思遠恨不得頂禮膜拜,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欣喜的不知道怎麽表達才合適,上前一把抱住李弘濟“真的,錯舟,我剛才沒有聽錯對不對,你答應了對不對?”

李弘濟臉上的笑容,一如剛才諷刺“不過我很好奇,馮少爺你該怎樣對你家裏人說起我呢?曾經是你爹豢養的巒童,現在和你不清不楚,一人侍奉你們父子二人?在別人看來那該是一個多麽厚顏無恥,敗壞倫常的東西?”

這些話像是一把刀子割在馮少爺心口,墨梅的身份,十年前的馮少爺不懂,現在的他還有什麽不懂的,他正做著他他爹一樣的事情。

官宦之家豢養歌姬舞姬,本就很平常,甚至可以說是一件雅事,豢養巒童的雖然沒有養歌舞姬的多,但哪個氏族大家裏沒有幾個?可偏偏李弘濟曾經侍奉過他父親,他若是個女的,說不定現自己就得喊他一聲姨娘!

馮思遠心裏很委屈,那些事情怎麽能怨到他頭上呢,他那時候太小了,什麽都做不了。“我可以不讓家裏人知道……”這便是他的回答,也是他唯一可以做的。

李弘濟冷笑“依照馮少爺的意思,我即做了你的巒童,還見不得光,不能讓別人知道,保全你馮少爺的面子?”

“我不是這個意思!”李弘濟有些著急,忙說:“只要我能娶妻生子,給馮家傳宗接代,我父母是不會管我的,這件事也沒有必要和他們說,你為什麽要在這種事情上糾結呢?”

“不是我要在這件事上糾結,而是我也要保全自己的名聲,無論從哪方面說,我都不願意和你們馮家扯上任何關系,馮少爺你走吧!”

馮思遠不甘心,剛才聽到李弘濟答應時有多麽高興,此時就有多傷心“既然你不願意和馮家扯上關系,昨天晚上為什麽要救我?又為什麽照顧我?”這句話他是吼出來的。

“如果馮少爺還感念我昨晚救你,就請不要將我以前的事情說出去,不過這畢竟是你的權利,但是將來無論是大理寺還是刑部,我都奉陪到底!現在請馮少爺離開這裏!”

李弘濟終於下了最後的逐客令,縱使馮少爺城墻厚的臉皮,話說道這份上,他也不可能繼續留在這裏。

按照道理來說,李弘濟是馮家的逃奴,而且十年前父親和官府報備過,甚至差點把縣城翻過來找這個人。逃奴一旦被主人家發現,是可以追回的。但李弘濟現在是有功名的人,主人家想追究,就必定會鬧到朝廷。

可過去了十年,李弘濟的賣身契恐怕早就沒了,自己就算是想追回這個逃奴也無憑無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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