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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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了半分鐘,明楊自己開口了,用很正經的語氣:“不清不白地活著,對我這樣的人來說是最簡單不過的事。”

“想好好生活太難了,你未成年的時候,有沒有為了幾百塊錢的低保跑來跑去地蓋章?有沒有千方百計隱瞞年齡只為求一份時薪不到十塊錢的工作?有沒有擠在一群家長中替自己辦過入學手續?你肯定沒有,但是這世界上有一個人,從剛滿十歲就開始學習這些事了,因為爸爸是個殘障人士,奶奶年紀太大腿腳不方便。”

一大串的質問讓明楊忍不住咳了幾聲,但不是因為想哭,他才不會在蒼佑他們這樣的人面前流眼淚,這些生在金湯勺裏的人除了指手畫腳和裝模作樣什麽都不會,他在凝滯的氣氛中定了定神,繼續道:“讀書?你以為學校就是個什麽好去處嗎?自從我到了不濁打工,學校裏的傳言就沒斷過,開始說我在酒吧裏是頭牌服務員,一晚上光坐著就掙一萬,後來還有人說我十五歲的時候就被人糟蹋過。”

不好好學習的那些精力都用來編故事了,明楊也不想回應,反正不管怎麽解釋,大家都只相信那些聽起來有滋有味的謠言,也許再過陣子,他連孩子都能懷上了。

本該狠狠瞪幾眼那個揭開自己傷口的人的,但說完的一刻,明楊一點也不想知道蒼佑是什麽表情了。不用看也知道,左不過是那種暫時的同情,鱷魚的眼淚罷了,他要信了才是真的傻子。

不是生活所迫,誰他媽想一天挖空心思地說這些違心的漂亮話。

“換個學校吧,明天我來張羅,後天應該就能入學。”沒做什麽不痛不癢的評價,也沒什麽感人至深的聽後感,留下這樣一句話,蒼佑推開門走了。

從進來到出去不過半個小時,車內的溫度已經冷卻得跟室外沒什麽區別,結實的玻璃只堪堪擋住了冬夜的寒風。

明楊露著腰的時候沒心動,裝清純的時候沒心動,支楞著腦袋用那種倔死人的表情頂嘴的時候,他卻忍了好幾次想要過去把人抱一抱的沖動,蒼佑坐在車裏犯嘀咕,自己到底是什麽毛病。

蒼佑在車內挨凍,明楊在屋內也沒閑著,他坐在餐桌旁,用吸管插了一排酸奶,這味道自己沒嘗過,便幹脆把剩下一排也喝了。蒼佑帶回來的酸奶很好喝,剛剛喝得也很飽,他卻突然有點想哭。

意外的插曲過去,明楊睡醒一覺,也再沒當回事,吃完早飯去超市的時候,還用蒼佑留的卡順便買了一堆潤滑劑什麽的,一時的同情沒什麽用,不提前準備好,到時候受苦的還是自己。

傍晚蒼佑過來時,他甚至把小票工工整整地擺在了桌上匯報:“你看,我沒偷偷昧你的錢哦。”

眼前的人忘性大得如同沒心似的,蒼佑還想了一路今天要怎麽安慰他幾句,這會兒也跟著全忘了:“我……我給你卡是讓你用在家裏日常開銷上。”

“這個不算日常開銷嗎?都是床上用品啊。”

蒼佑本來是要跟他說上學的事,卻不知道這會兒為什麽掰扯起這個:“誰家日常會開銷這些東西。”

什麽,做的時候連這些都不讓用,也太沒人性了吧,明楊嘟嘟囔囔地小聲抱怨,怪不得大家會把你們這樣的人定義為衣冠禽獸呢,果不其然。

蒼佑不知道明楊又想到了哪裏,只感覺對方的目光突然又開始變味兒。他從隨身帶的包裏拿出幾本書,趕緊轉移話題:“這幾本書你先看著,是我跟學校提前拿回來的課本,入學手續我都辦好了,明天直接去,剩下需要的學習資料和一應用品會有人安排好。”

“真要上學?”

“三番五次的,難不成我就是為了嘴上逗你玩兒?”蒼佑始終想不通自己到底做了什麽,對方連這麽點小事都不信他。

“那好吧。”終於接受了這個事實,明楊也說不上高興還是不高興。上了這麽多年的學,其實他也不知道上學能做什麽,考上大學又能怎麽樣,只是奶奶說上學好,他才一直堅持著去罷了。

“上次考試全校排第幾名?”

“倒數五十幾吧,忘了。”

明楊不認真,送他上學的蒼佑可是一點沒含糊,認真地替他打算起來:“好,那你下次月考,考進這所學校前五百,給你獎勵。”

“好難啊!”在學習方面,說“難”成了明楊的本能。

“高三年級總共不到六百左右的學生,還占著一半多不學無術的混子,難什麽難,除非你是個傻子。”

“那考進了給我什麽獎勵?”

“很簡單,前五百的基礎上,進一名一萬。”

“好嘞,我現在就去覆習。”明楊一聽這話來勁兒了,坐在桌前,翻開桌上課本嶄新的封皮,隨手沿著書脊用力一壓。

身後一聲嘆氣隨之響起,明楊回過頭,看見了蒼佑緊緊抿著的雙唇和不那麽好看的臉色:“怎麽了?”

“沒事,我走了,明天早點起,過來接你去新學校。”蒼佑皺著眉出去了,他毛病多,強迫癥又犯了,看不得有人在新書的封皮上壓那麽一道褶兒。但面對明楊,好像又沒辦法為了這種小事情生起氣來。

如果放在以前,有人敢這麽對他的書,他絕對要罵人的。

因為表現得過於鎮定以至於被懷疑是男科醫院常客的蒼佑,實際上一點都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麽不理世俗紅塵,否則也不會直到回了宿舍,人都躺在床上一個多小時了,還仍然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至於睡不著在想什麽,那可就說不清了。

蒼佑給明楊轉的學校是自己家產業下的一所私立學校,課本是學校裏的教研辦重新編制的,不愧是花了大價錢從全國各地搜羅來的學科人才,經過他們的重新整理,作為一個學習困難戶的的明楊,竟然也會有看著書學到深夜的時刻。

從蒼佑離開後,明楊趴在桌上學了四個多小時,把課本和文具往書包裏一塞,打開鬧鐘在六點附近隨便劃拉個時間,倒頭就睡。

早晨七點多,明楊是被電話鈴聲吵醒的。

第一次熬夜學習的後果大概就是此刻的場景,鬧鐘沒聽見,金主在外面等著你,而你還在床上呼呼大睡。所以看見閃亮的蒼佑的頭像,明楊連電話都不敢接。

但不敢接只是睜眼後下意識的反應,反應完了,還是要馬上接的。接通了,蒼佑的聲音從裏面傳來:“我在門口等你,出來吧。”

一貫的語氣,聽不出什麽情緒。

住進這房子,明楊第一次睡完覺沒疊被子,蒼佑的電話一掛,他簡單洗漱完套上衣服就趕緊往外跑。

以前沒住過出了臥室門還要下樓梯的家,這幾日雖然住著但也沒住習慣,睡眼惺忪間,明楊一腳踩空,摔在了階梯上。因為蒼佑在外面等著,一時間也顧不上屁股有多疼,匆匆忙忙地背了書包跑到車跟前兒。

掛了電話,倍感無聊的蒼佑坐在車上開始計時。等了五分鐘的時候,心情還很平靜;等到八分鐘的時候,差點打第二個電話催促;過了十分鐘之後,已經開始組織教訓人的語言了。

按他之前做事的原則,過分早到是浪費時間,而遲到就更不能忍了。由於明楊的遲到,對比之下自己就成了早到,這中間浪費掉的時間,是原則問題。

所以當明楊小跑著坐到副駕上的時候,蒼佑臉色沈得相當厲害:“電話接通後,我足足等了你十三分鐘。看這還迷糊的樣子,你是把我當現成的鬧鐘剛剛才醒吧。”因為音色低沈,所以蒼佑即便是用平常的語氣說話也聽起來很兇,遑論此刻是真的在生氣。

“對不起,我昨晚學的太晚了。”明楊小心翼翼地道著歉,兩只手的手指纏在一起絞著,將全身不安的力量集中在一處,幾乎要將手指絞斷。

真是財迷,蒼佑心裏罵一句,扭頭看見他眼底的紅血絲,什麽教訓的話都說不出了:“算了,要進步也不是這樣學一晚上就能一蹴而就的。系好安全帶,車上再瞇一會,別去了學校還精神萎靡不振的。”

蒼佑送明楊來的學校,是他自己讀過的高中,作為校董繼承人,盡管提前說了不讓大張旗鼓地招待,但接車的仍至少是教導主任這個級別的。那教導主任瘦高瘦高的,戴著一副小方眼鏡,精明的目光從鏡片穿過,只在明楊身上快速地掃了一眼,便迅速走到蒼佑身邊恭維起來。

越往裏走,周圍的富人氣質越明顯,明楊跟在身後,看著意氣風發精英派頭的蒼佑,再看看自己身上黑色的皮夾克和鑲了一排鉚釘的黑靴,怎麽看都像是來跟好學生收保護費的混混,他想,他這樣的人,適合這樣的地方嗎。

沒等他想出個所以然來,教室已經到了。他拽著書包帶子,在一排排好奇的目光中走到教導主任指定的第一排坐下。打預備鈴之前,蒼佑沒離開,明楊就一直隔著一道門看蒼佑,仿佛能從那雙沒有絲毫感情的眼睛裏尋求到一絲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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