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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噬靈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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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陽見了那鬼面之下的戚越,只感覺身上的血液, 在這一刻全部凝滯。

眼前這一人, 和他長得一模一樣。

戚越被破開了面具,不驚不惱, 微微下垂的雙眸中透著一絲隱隱的傷情。

施陽腦中“嗡”的一聲響,轉瞬之間, 身子好像不受自己腦袋控制, 他即刻收住了傲雪劍。傲雪劍鋒銳的劍鋒,只離戚越的胸膛不到一寸。

“陸無疏都尚未吃驚, 為何你看了我的容貌卻是這般反應。”戚越的身體,已經被銀錐紮出了三個血窟窿, 如今血液正汩汩而出,而他依舊挺立著身子, 似沒受傷一般。“現在你知曉為何我能剖了陸無疏的金丹了?”

施陽睜大雙眼, 只覺得氣血逆沖,渾身如遭雷霆一擊。“你……你到底是誰!”施陽吼道,與此同時, 持劍的右手竟有些隱隱作顫。縱使戚越知曉破解虛天劍法的法子, 施陽也能不失冷靜。現如今, 戚越頂著一張與他一模一樣的臉,施陽再也冷靜不下來了。

戚越為何能與他互通夢境, 為何長了一張一模一樣的臉,在結合他身為施家養子的事實,一個他並不想得到的答案立刻在腦中閃過。

“陸玄清替你入境之時, 理應看到了你在繈褓之時所見到的情景。他沒告訴你嗎?”戚越的語氣中似有些許嘲諷。

施陽深吸一口氣,震驚之餘卻也在提防戚越的動作。

“你的情郎應當也知道,他也沒告訴你嗎?我失散了二十餘年的雙生弟弟。”戚越諷笑道。

施陽的雙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傲雪的劍鋒,已愈發顫動。那一刻,施陽只覺得手中的傲雪劍如此沈重。

為何陸無疏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他確認,是否真的要殺了戚越。陸無疏這麽問,是有原因的。

戚越擡了手,一顆一顆地拔掉了紮在身上的銀錐。施陽已無心驅動這法器,任由戚越將它們扔在地上,但是施陽手中的劍卻更加謹慎地握緊了幾分。

“確實,我禦妖害人無數,將他們折磨得生不如死;我殺了那道士,替九尾狐掃清了障礙,只為讓我母親覆活;我還殺了你舅舅全家四十餘口人,只因王家對我母親淩辱再三。這些我都會承認,爛橘子終究是爛橘子。”戚越苦笑一番,以往陰冷如同寒月的雙眼中竟帶了一絲絲愧疚之意。

施陽的傲雪劍,依舊離戚越的胸膛不到一寸之遠。

下一刻,施陽只覺得自己手中的傲雪劍不受自己的控制,竟突的往前刺去,施陽根本來不及收手。

“噗”的一聲悶響,鋒銳的劍身直直刺入戚越的胸膛,胸口中那禦靈珠所在的位置。劍身沒入皮肉之時,戚越軒朗的眉宇終於凝蹙在了一起。

施陽覺得自己的心當即提到了嗓子眼。他對戚越的恨,不共戴天,恨不得啖其肉,飲其血,將他挫骨揚灰。但是,如今傲雪劍直直刺入戚越胸膛之時,他卻心存不忍。更讓他意外的是,傲雪劍居然脫離了他的控制,自行刺入了戚越的胸膛。

“血債血償。錯殺姝姨,始終是我欠你的。”戚越捂著胸口,森白的傲雪劍正插在他指尖的縫隙之中。胸口的禦靈珠,在劍身沒入之時已被擊個粉碎。他稍稍佝僂著身子,隱隱的水光已經漫上了眼眸,但眼神中又有斷冰碎雪似的堅定。

施陽身子微顫,翹首睥睨著眼前的戚越。手中的傲雪劍下意識地一收,戚越胸口的鮮血當即洶湧而出。

“想不到最終我們是以這種方式相認……我真嫉妒你有那麽一個美滿的家庭。”戚越捂著胸口,有些嘶啞的嗓音輕輕顫動著,同時,前胸那種濕熱的感覺愈發擴散。他步履蹣跚地向施陽走近一步,又道:“可惜被我毀了。”

施陽持著傲雪劍劍柄的右手,指節已經“咯咯”作響。“你別過來……”施陽始終不相信,眼前這個傷人無數,殺害他至親,且將陸無疏險些害死的人,竟是他的雙生哥哥。

戚越一步步向他靠近,縱使胸口流落的殷紅已經染紅了地上的枯葉,縱使失去禦靈珠之後產生了焚心蝕骨般的疼痛,他依舊向施陽走進。

他還沒碰過施陽,像哥哥一般。

“你別過來!”施陽吼道,但是他的腳卻移動不得,並非被人限制,而是他的身子,已經僵直到了寸步不能移的地步。

戚越擡了因傷痛而顫抖不已的手,搭在了施陽的肩上。下一刻,兩人的額頭貼在了一起。

施陽深吸著氣,連牙關都在不停顫抖。

“母親不在這世上了,千晟不喜歡我。沒什麽意義了。”戚越覺悟似地閉上了眼,眼中帶著一絲絲潮熱。他感受著施陽身上略微的抖動,嘴角泛起了苦澀的笑。下一刻,他從衣襟之中掏出了那把毀了陸無疏金丹的噬靈刀,插在了施陽的腰封之中。

施陽想擡手推開戚越,然而戚越像是終於用盡了身體的力氣,緩緩在施陽面前倒落下去。

面對緩緩落地的戚越,施陽竟有些不知所措。

“哢嚓……哢嚓……”細微的、如同冰裂的聲音愈發清晰。陸無疏解開結界,迅速飛至了施陽身旁,一把攬過神色恍惚的施陽並帶著他退後數丈之遠。

淩千晟捂著胸口緩緩走向倒地不起的戚越,額心那道紅艷的靈蛇圖騰,早已褪成了熒亮的白色。“公子!”靈脈金丹中的靈力瞬間化為烏有,讓他氣血上湧,似有一道郁結之氣凝結在胸口,遲遲不能散去。

陸無疏將施陽從頭至腳掃視一遍,確認施陽未受傷,便也安了心。

“越公子!”淩千晟凝著利劍似的眉宇,拖著沈重的身子到了戚越身邊,將面色蒼白若雪的戚越摟在懷中。

戚越緩緩睜開了眼,慢慢擡了被鮮血浸染的手撫上淩千晟的面頰,開口道:“你說過,你會同意我的一切決定。”

淩千晟捧住戚越那血色斑駁且微涼的手,重重點了頭。

“我自私又膽小,我只會想按照自己的意願去做事,卻從不敢用藥來試探你對我是否有感情……”戚越咽下一口氣,抓著胸口的那只手越發得緊。胸口血流不止,失去禦靈珠的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讓他不能自持。

淩千晟的眼中帶著隱隱的血絲與水光。守禦之契得到解除,累積了數年的情感如同狂潮泛濫。但是一時間,淩千晟竟不知道該如何去表達。“別說話了。”

“或許只有在這個時候我才有勇氣問你一句。”戚越面上浮起了輕淺的笑,那笑容與施陽一樣,令人暖心無比。

淩千晟將戚越的身子擡了幾分,將他的面頰與自己貼在一起,“我會一直看著你,陪伴在你身側。”淩千晟的聲音喑啞輕顫。同時,眼中的水光早已成了兩道澄澈的斷腸之淚,順著面頰緩緩而下,“你想聽的情話,我也會講給你聽。”

“是嗎?太好了。”戚越笑著瞇了眼,“但是似乎聽不到了。”

“公子!”淩千晟將戚越的身子緊緊抱在懷中,心口那像是被人活生生撕裂般的疼痛讓他幾近窒息。

施陽看著眼前的二人,心頭也如同被狠狠鈍擊。他捏緊了拳頭,心裏是那般矛盾。

明明死去的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但是為何心是那般難受。

陸無疏攬在施陽肩頭的手稍稍收緊了幾分,他註意到了施陽的神色有些不妥。

之前陸無疏就在猜測,施陽在知曉戚越身份之時應當下不了手。如今,陸無疏不知道他們二人究竟發生了何事,又互相訴說了什麽。但是直覺告訴他,戚越的死不是施陽親手造成的。

“他為何可以控制傲雪?!”施陽看著自己手中還帶著戚越斑駁血跡的傲雪劍,“這不是我的劍嗎!為什麽他可以控制?”

陸無疏微擰了眉宇,開口道:“你與戚越是雙生子,柒玄說過,族中一旦出現雙生子,二人的禦靈珠,甚至後天修成的金丹都是如出一轍的。”

淩千晟將戚越橫抱而起,踉蹌著步子一步一步離二人遠去。

施陽望著遠去的二人,儼然沒了再要追殺的欲望。戚越臨死之前告知施陽,他母親的死是戚越錯殺。他終究不信,他不信眼前這做事陰狠毒辣的人不會找他家人尋仇。畢竟是他燒毀了戚越母親的屍身。

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禦靈珠已毀,戚越自知活不了多時,他不可能在臨死之時都對施陽撒謊。

“師兄,我家人的死,真是戚越錯殺嗎?”施陽側了頭,發紅的眼眸直視著陸無疏的雙眼。

陸無疏淺淺頷首。“戚越禦妖殺害之人的確是你舅舅一家。蜚蛭由母蛭所控,當時月邀師妹前去逐獵之時,蜚蛭與母蛭皆被關在院子中,那院子還貼了避妖符紙,母蛭與蜚蛭是出不去院子的。”

“那我的家人為何會死?!”施陽問道,語氣中似帶著不可置信,但是實則已動了惻隱之心。

陸無疏深吸一口氣,答道:“蜚蛭變異百年難遇,它可以通過宿主的思念之情產生變異。變異後的蜚蛭變化了形態,能飛離王家大院,下一任宿主便是原宿主生前最為思念之人。”

蜚蛭與血繼蜚蛭記錄在兩塊不同顏色的玉簡之中。顯然,施陽只看過前者。

施陽闔上了眼,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如此可笑的事情,竟發生在了他的身上。因思念之情變異!百年難遇的奇事!居然落在了他家頭上。

真是可笑至極!

施陽失意地冷笑著。

但是,施家之人的逝世雖不是戚越親手導致,卻與戚越有著撇不清的幹系。

施陽終歸是恨著戚越的。

如今戚越死在了他的劍下,雖不是他親手所致,但是死了卻是事實。

“你是否在怪我沒將戚越的身份告知於你?”陸無疏問道。

施陽凝視著前方,搖了搖頭:“你知曉我恨戚越恨之入骨,但是你也知曉我若得知了他的身份必定下不了手。”這是不爭的事實。當施陽知道戚越與自己的關系之後,他的確猶豫了。“師兄你還是懂我。”

陸無疏道:“心裏難受不要憋著。”

施陽淺笑一番:“不會憋著。在你面前,我藏不住的。”沈靜片刻,施陽又道:“師兄,可不可以抱抱我。”

陸無疏沒有回話,手中也沒有任何動作。

施陽將手輕輕一松,傲雪劍這就落在地上。他揚了手,緩緩圈了陸無疏的腰身,並將頭擱置在陸無疏的肩頭。“就一會兒。”

陸無疏垂著眸子,猶豫半晌,也將雙手搭了上去,圈住了施陽的身子。修長的手指,在碰到施陽身體之時也微微蜷曲了一番。

何等的可笑。施陽覺得自己的心態真是矛盾至了極點。戚越是殺他全家的仇人,可如今看到戚越在他面前死去,施陽心中卻又產生了當初得知家人死亡一般誅心的痛。

他深深地呼吸著,神色黯然地靠在陸無疏的肩頭久久不能平靜。

陸無疏擡了手,輕輕搭上了施陽的頭。

兩人保持著姿勢在林中站立了許久。

最後,施陽在陸無疏懷中沈思了一番後,似是想通了,這就笑出了聲,但笑聲中不乏苦澀:“師兄的胸膛這般結實,你的道侶可就有福了,這算是為她鑒定了一番。”他從陸無疏懷中出來,又道:“我就不霸占了,兩個大男人抱在一起,也挺奇怪的。”

不過這也是施陽嘴上說說。他聽到了戚越與淩千晟的對話,也知曉戚越曾經讓淩千晟做過些什麽。戚越喜歡淩千晟,但淩千晟似乎在戚越臨死之時才說出了自己心中對戚越的感情。

淩千晟以往看待戚越的那種眼神,施陽在夢中看到過。那種眼神,絕非伴侶。

如今,他們能明白對方的心思,能互相得到對方的心,真是令人羨慕又嫉妒。但是,就算知道了,戚越也不在了。

陸無疏的面色不怎麽好。

施陽註意到了陸無疏的神情,也不知自己又說錯了什麽,當即扯開話題:“師兄,棲鳳宮的弟子能破十四道劍影的師門劍法嗎?”

“尋常弟子,五道是極限。”陸無疏道。

“但是戚越破了我的十四道劍影。”施陽道。

陸無疏明銳的雙眸中閃過一絲猜忌:“這件事情,先別向任何人說起。”

施陽頷首,明白陸無疏陸無疏心中在想什麽。陸無疏所懷疑的,也是他所顧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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