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巴別塔(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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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國王陛下近日不適,明天的議會投票需要您代為參加,時間是上午九時至下午一時,地點在凡爾賽游藝廳;因為今天您的臨時離場,行政區規劃的會議改至明日下午三時,地點在市政院;另外明晚八時內克爾閣下有預約;除此之外,晚飯前王室的裁縫會過來,您需要重新定做一套浴衫。”侍官翻開手臂中的行程夾,一一提醒。

“按上次的尺寸做。”雅柏菲卡一邊給最後一封函件蓋上火漆印,一邊說。

“抱歉,您的體重比上個月輕了六磅,之前的尺寸已經不再合適。”侍官說,除去對生活的安排和服侍,這個位置還包含規勸和指導禮儀的職責,見雅柏菲卡不再反駁,知道對方是接受了意見,他又問道:“您今晚是否需要返回凡爾賽?這樣明早就不會太倉促。”盡管他知道這個答案必然是否定的,但出於責任還是需要詢問和建議。

他的主人對那個巴士底獄的典獄長上了心,不然今天也不會失態地從會議中離席。當年先王陛下送走蓬巴杜夫人後,咽氣前都還在呼喚情人的姓名。王室的這份專情延續到了這代也沒有改變,感情無法被規勸,只能順其自然。

“不用了。”將函件交給門口的傳令官,雅柏菲卡走向另一側的主臥。

睡前侍官送來茶水後離開,雅柏菲卡靠在床頭,將杯子握在手中,等待著溫度稍微適口,一只手忽然蓋住杯沿。

米諾斯從他手中抽出茶杯:“如果睡不著,可以回你自己的房間。”有些人在身邊有陌生人時很難入睡,因為在不安全的環境中警惕心的作用。自從將北翼劃給對方後,雅柏菲卡每次午間的小憩,都在自己的休息室,侍官和近衛軍的層層守衛之下。

伯爵大人每晚在他身邊的沈眠,看來少不了藥物的幫助。

曼陀羅,用於鎮定、麻醉和安眠,但本身卻是劇毒,用量稍有不當,就會致死。

“不是你的原因。”雅柏菲卡說著想將杯子拿回,米諾斯避開了他的手,將茶杯擱置在自己那邊的床頭櫃上。

“長期服用,毒素會累積。”不是失眠的話,這個劑量又不足以麻醉,剩下鎮定的作用。而且,曼陀羅的香味也有放松和愉悅心情的功效。比起其他兩種鎮定藥物,也只有這種不會產生依賴性。

“來聊天吧,隨便說些什麽。”米諾斯說,在雅柏菲卡開口前又補充道:“別談工作。”他討厭私人時間被工作占據。

那雙藍盈盈的眼睛望向他,顯然是沒有了話題等著他先開口。

不談工作的話,米諾斯也不知道用什麽打開沈默。

“你想談工作就談吧。”最終他妥協道。

“稅法。”雅柏菲卡說。

一點也不新穎。

“立法是議會的事情,即使我現在給你所有新法的草案,以議會的效率,至少也要等到兩年後才能討論完所有條例。”不過一個憲法總則,從四號開始,今天都十八號了,還沒有結束的跡象。“為什麽這麽著急?”米諾斯問,在府邸頻繁來往的傳令官,不只有近衛軍的白色軍服,還有龍騎兵的紅色,戰爭的前兆,只是不知是對內,還是對外。

“鄰居不太友好。”雅柏菲卡皺著眉說。

在王國的主權和領土受到威脅時,內部的矛盾都可以暫時放下。

“我會幫你。”米諾斯說,稅法來不及,還有教會和貴族。有權力的支持,法律就可以是一張鋒利的網。

“謝謝。”緊皺的眉頭舒展開,面色卻還是冷靜沈著的,不知道又在想什麽。

憂思過重,怪不得需要鎮靜的藥物來舒緩神經。

“說點快樂的事情,在凡爾賽你們怎麽打發空餘時間的?”米諾斯伸手去輕撫對方的額角,幫助他緩解壓力。

“路易曾帶我去獵鹿。”雅柏菲卡思考了一會說,沒有擋開米諾斯的手。

穿著輕便的獵裝,騎著馬在森林裏漫步,還有其他旁系的年輕人做陪,不用那麽多繁文縟節,所有人都是友好而快樂的,不像在王宮那樣拘謹和壓抑。

“有獵到嗎?”

“我不清楚。”也許有,因為在回程的路上都是歡呼與笑鬧;也許沒有,因為最後雅柏菲卡也沒見到誰帶著獵物。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十六年前,我才剛學會騎馬不久,還不會用槍。”也不夠高,騎著一匹從英國引進的矮腳馬,金色的毛皮,白色的長鬃,性格溫順,卻跑不快,只能跟在女眷們的馬車隊伍中。策馬從王妃的車架邊路過時,他聽見那位奧地利公主小聲地說:“這是誰家的女孩,怎麽沒在宮殿裏見過?”王妃殿下的法語不太好,因此她總是說得很慢,辨別起來毫不費力。

其實是見過的,在這位奧地利公主和路易結婚的那天,作為直系的王室,他和查理都在 ,只是公主沒有註意到而已。她像是一只誤闖禮堂的鳥,驚慌又強做鎮定。

“那是王子殿下的弟弟,普洛因伯爵。”陪同的女爵解釋道。

她們在馬車裏笑成一團,雅柏菲卡氣鼓鼓地促馬跑開。

到午餐時,在鋪開的野餐布上,王妃從野餐籃中取了一塊烤熏肉遞給他,這本來應該是女爵們的工作,由王妃來做不合禮節,雅柏菲卡都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麽會接過來,即使明知會為此挨訓斥。

現在想起來,他能理解路易對王後陛下的縱容,她毫不在乎凡爾賽的規則,甚至蔑視,以路易的性格無法約束。當年他的祖父,預見到路易無法掌控主權,一旦戰爭再起,奧地利的公主會更傾向於她的祖國,所以選擇將原本屬於國王的龍騎兵權柄遞交於他手上,讓他擔負起守護國家的職責。

“說起來,下午你那麽著急地趕回來,是愛上我了麽?”身邊的人突然換了調笑的語氣,紫色的眼睛微微瞇起,唇角漾起笑容,手撫上脖頸,又不像之前那般帶著惡意,打斷了雅柏菲卡的思緒。

讓他啞口無言,陷入沈默的困惑中。

他不知道。

從理論上來講,愛在生理層面上是產生欲望,而精神層面則是將生理欲望的對象鎖定唯一目標。

於是他仔細地打量他的契約對象,以凡爾賽的精致優雅標準來說,對方的外貌並不算頂尖,天生的銀發在法蘭西比較少見,在流行白色假發的貴族們中也不會突兀,眼眶深邃,鼻梁筆挺,紫色的眼和淡色的薄唇讓人覺得冷酷而銳利,只是大多時間都掩蓋在懶散的神態中。

並沒有產生生理欲望。

雅柏菲卡不想說謊。愛在王室的聯姻中是一種罕見而奢侈的東西,能為國家帶來利益才是唯一的衡量標準,沒有愛情,也不損害米諾斯的價值。

所以他說:“你很重要。”無論是對於法蘭西的未來,還是對於他。

重要到他應該守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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