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城樓，一面村莊，一寸得意，一寸荒涼。

李默蘇靜默地站在土地上，凝望著不遠處的城樓，上面有來來回回巡邏的日本士兵。

冷雄飛也不輸於他，望著城樓，思的深沈。他不願把米樂拱手讓給李默蘇，盡管他知道李默蘇是身不由己，但他畢竟把米樂丟在了龍潭虎穴，其實這個這個理由，又何嘗不是他這個有婦之夫愛著其他女人的借口。

李默蘇是國民黨，冷雄飛時常不能容忍這一點，米樂怎麽能跟一個國民黨生活一輩子？共產黨才是遲早會勝利的，他無比堅信這一點。所以國民黨下令不戰而退，他是負責接待友軍，卻從心中瞧不起李默蘇，可能是因為黨派的偏見，可能是因為他連老婆都保護不好。

兩個最高級別的領導整日發呆，也不交談，也不考慮作戰，李默蘇的失魂落魄比冷雄飛更甚，所以兩個旅中的事務都由冷雄飛草草*。*完了，就又來到城外，背手仰頭。

“你何必如此。”李默蘇看著城樓上豎起的日本國旗，詢問冷雄飛，這個世界上，只有他一個傷心人就夠了，冷雄飛的多情，令他討厭。

“我愛她，不比你少。”冷雄飛冷冷地回答。

“你愛她？”李默蘇回過頭看著這個大言不慚的男人：“你憑什麽愛她？你知道她是誰嗎？你知道她從哪裏來家住在哪裏嗎？你都娶了米宸還敢說愛米樂？”

冷雄飛並不愛米宸，他娶她，也是無奈之舉。

“你丟了她。”他的聲音清冷低啞，卻真真地落在李默蘇的心上：“我只知道，你把她丟了。”

李默蘇咬著牙承認：“我丟了她，也輪不到你來找她。”

冷雄飛忽然上前狠狠地給了他一拳，李默蘇跌跌撞撞地後退了幾步，並沒有摔倒，聽得冷雄飛錐心刺骨的憤恨：“你丟了她！你才沒有資格愛她！鬼子掃蕩，你知道是什麽概念嗎？燒光殺光搶光啊！*擄掠，沒有一個人能逃脫魔掌，你讓她怎麽辦！”

他所說的李默蘇都知道，甚至比他想到的殘忍一萬倍，不管米樂怎麽樣，他都愛她，只是輪不到冷雄飛來教訓他！至少他的心裏米樂是第一位的，而冷雄飛的心裏，黨和戰爭才是第一位的，連時代他都輸了！

兩個旅長打作一團，空氣中都彌漫著緊張的味道，周圍的士兵面面相覷，不敢上前勸阻，也不敢發話。

只有謝子科敢。

“蘇哥！”他幾乎也加入了他們的戰鬥，城都丟了，兩個旅長眾目睽睽之下為了一個女人打架，這不是給日本人看笑話嗎！

謝子科不敵兩頭憤怒的獅子，勸了好久也沒成效。

“報告！旅長！夫人有消息了！”

聽聞此話，兩人方都住了手。

冷雄飛急迫地問：“什麽消息！”

小兵說：“旅長，鬼子說，讓您自己……去接夫人回家。”

夫人，這裏的旅長自然是指李默蘇。

“這是什麽意思？！”冷雄飛還算冷靜，鬼子之所以稱之為鬼子，就是因為他們絕不會用人的思維來*事情，既然抓走了，又讓人去接？

“你是說，夫人在日本人手裏？”謝子科問。

“是。”

“夫人有沒有受傷？”

“這個鬼子沒說，只是讓李旅長去接人，旅長若去，必定半壁歸趙。”

冷雄飛恨恨地笑著：“完璧歸趙？進了鬼子軍營的女人，這話鬼子竟也說的出口。”

李默蘇頭皮發麻，他不信冷雄飛口中的話，絕不相信。

心境平和了許多，畢竟至少知道了她的下落，李默蘇淡然地允諾：“好，我即刻就去。”

“蘇哥你不能去！”謝子科阻止。這是一條不歸路，日本人必定是有所目的才綁架米樂做威脅的，李默蘇此去，要麽出賣靈魂，要麽丟了性命。

李默蘇站定了看著謝子科：“你還要攔我嗎？”

謝子科語塞，他不敢再阻攔了，面對一個瀕臨崩潰的李默蘇，他沒勇氣再說話。

“他不攔，我也得攔。”冷雄飛堅定地語氣傳入李默蘇的耳朵：“你是一旅之長，你走了，你的兵就散了！你的隊伍就亂了！日本人要的不是米樂，是你的軍隊，是他們不損一兵一物的保證，你不能去！”

李默蘇冷笑：“剛才還說我丟了她不配愛她，現在就大義凜然了？！”

冷雄飛一身浩然正氣：“李默蘇，我深愛米樂，但大敵當前，我們更應該考慮的是國家民族！恕我說句不中聽的話，一個女人比起一支隊伍，確實太過微不足道了。”

“她在你眼裏微不足道，在我眼裏就是整個世界！”擋開他的阻攔，李默蘇執意走向城樓，形單影只，步伐堅定從容。

“小不忍則亂大謀！”冷雄飛不能放他去，他肩負的不是一個米樂的性命，更是家國的命脈！

“你根本就不知道這一去，會不會禁不住威逼利誘出賣了隊伍，到時候影響整個戰局！甚至導致日本人將中國徹底從世界上抹去！”

“不會的！”李默蘇忍不住喊：“日本投降只是時間問題！我們一定會勝利！我知道會勝利，卻不知道米樂的生死，你別拿這種板上釘釘的事情來勸一個未知的決定！”

冷雄飛怒道：“笑話！你一個旅長怎麽能說出這麽不負責任的話，戰事瞬息萬變，你怎麽保證一定會勝利！拿一個女人來衡量天下，孰輕孰重！”

冷雄飛的話擲地有聲，戰場上，數秒就可以決定生死，李默蘇為了救老婆，太過沖動了。

站在旁邊的一個士兵小聲跟自己的戰友感嘆：“唉，看來李旅長的夫人，也要像共產黨獨立營的營長老婆一樣悲劇了……”

“你說什麽！”偏偏他就聽到了這並不聲響的談話，李默蘇一把揪過自己的士兵，布滿血絲的眼睛睜得通紅，質問著他說這番話的緣由。

小兵戰戰兢兢地解釋：“旁邊隆羽縣……駐守的獨立營……營長的老婆也被鬼子搶走了，鬼子讓營長投降換人，營……營長沒答應，就……就……”

李默蘇的手越來越緊，小兵慌張地不敢說下去，旁邊的另一個士兵接上說：“營長的老婆被一群鬼子糟蹋了……吊在城樓上吊死了……獨立營長立下誓，要手刃城樓上的鬼子……”

李默蘇放開小兵把他推到一邊，掏出槍斜睨著冷雄飛：“別攔我。”

“我不能讓你出賣國家利益！你有本事開槍！”

“我不沖你開槍，你們都是把戰爭看的大過生命的人，”他的語調異常平和：“我佩服你們，如此自慚形穢，我還不如了結了自己。”

“旅長！”

謝子科緊張地喊，他竟然將槍指向自己！

冷雄飛知道他不會開槍，不過是威脅，說：“沖冠一怒為紅顏，今日我可算是領教了。”

“我去是為了救人，不是叛國。”

他轉身，留下一個淒涼的背影，並不悲壯，並不高大，因為他只是為了一個女人。

冷雄飛靜靜地望著他的背影，說不出的慨嘆。他無法形容自己心中的滋味，有些佩服，有些敬畏，但自己又絕不會做出和他一樣的選擇。

他的身影漸漸模糊了，好像已經走進了為他敞開的城門中，又好像是因為硝煙太大，迷了眼睛。

“旅長，你看！”

冷雄飛瞇著眼睛擡頭，只能看見貌美如畫的米樂和何詩詩站在城樓風口上，還有她絲絲飄逸的頭發。

一個日本翻譯官喊：“冷旅長，請你們李旅長出來談話。”

冷雄飛？

米樂看見了已為共產黨旅長的所謂初戀，他就是不久前李默蘇回家的原因。

“有什麽話跟我說是一樣的。”冷雄飛回答。

“太君說了，不見到李旅長，他的夫人就得從這兒摔下去！”

可是他已經去了。

冷雄飛眉頭緊鎖，他們的消息也太不靈通了，李默蘇都已經進去，居然還到城樓上威脅。

“太君說，夫人如花美貌摔死了可惜，還請李旅長三思！”

李默蘇遲遲不出現，米樂知道他可能已經在路上了，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她勸不住李默蘇，也勸不住自己。

“你問問，鬼子到底想幹什麽！”

冷雄飛避開了話題，直奔主題。他已心生一計，悄悄吩咐手下去做。謝子科對於他的計策卻不敢從命，呆立著不動——也是因為他的心猿意馬，正直勾勾地盯著米樂身邊的何詩詩。

翻譯跟軍官耳語了一陣，喊道：“太君說，只要你們繳械投降，他們立刻放了李旅長的夫人！”

冷雄飛冷語：“她是李默蘇的夫人，不是我冷雄飛的夫人，李旅長現在不在，你覺得我可能為了她投降嗎？”

“太君說，你們都是中國人，是戰友，怎麽能不顧兄弟妻子的死活呢！”

“媽噠一口一個太君，煩死你這漢奸走狗！”何詩詩雖被牽制，仍然不肯俯就，一腳踹在翻譯的肚子上。

“八嘎！”

米樂也沖冷雄飛喊：“我不會死的！你倒是殺了這個叛徒啊！你倒是開炮啊！別讓李默蘇來——”

日本兵一個拉扯，米樂險些跌倒，她蒼白的臉上多了幾份病態的美麗，但卻更加堅韌，也擡腳踹向那個日本兵。

軍官怒了，推搡著米樂走向城樓邊緣。

不僅樓下的冷雄飛心中一緊，何詩詩亦是嚇出了一身冷汗，猛然沖過去撞開了那個日本兵，卻沒想到磨蹭到了米樂的身前。

一個展眸的瞬間，她渾身都變得輕盈，騰雲駕霧一般，寥寥地看見了米樂臉上，掛著臨死一樣恐懼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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