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裏偶遇故人，已不是第一次，但這一次，李默蘇像腳底被釘住一般，再也挪動不開。

米振河只看了他一眼，便垂下頭去，那一眼裏，是完完全全的信任，他把自己交付在李默蘇手裏，相信他做什麽都有自己的道理。

他已經衰竭，他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這一切竟然是周洋打造的，一個朝氣蓬勃的米振河，一個奄奄一息的米振河。周洋低眉順眼地站在角落裏，不敢發表評論，不敢上前再插手，忍氣吞聲，安靜地做一個看客。

李默蘇伸手握住了米振河瘦弱的肩膀，緊咬牙關，捏住了他的傷口。

米振河發出一聲低沈但慘烈的叫喊，直戳到李默蘇心裏，一聲一個烙印。他的煎熬並不比米振河少，甚至在某種程度上他寧願綁在十字架上的是自己。

“周團長，這個*可是要犯，你不覺得下手太重了嗎？萬一他一命嗚呼，我看你這官銜，也是岌岌可危啊！”李默蘇無限壓抑著深呼吸，他不敢回頭，只怕眉宇間的不忍和怒氣會出賣了自己。

“我……”周洋緊張不已，他知道自己下手過重，所以不敢再輕舉妄動，只好讓賢李默蘇，卻沒想到李參謀也註意到了這一點。

“我看，還是保外就醫吧。”李默蘇放開米振河，他如此直截了當，不過是為了減輕些他的痛苦。

米振河心中一緊，他深知自己的傷勢還不到保外就醫的地步，況且李默蘇什麽都沒問就讓保外就醫，難免惹人懷疑。身體上的痛苦如烈焰在不停地灼燒，又時而冰冷，時而滾燙，這是時日無多的表現吧……

這樣的折磨米振河早已置之度外，他更擔心的是眼前的姐夫會暴露，家裏的默陽會暴露，他相信默陽終究可以忍受喪夫之痛，卻不敢相信已經失去所有親人的，那個至情至性的姐姐會原諒姐夫沒有救出自己。

可憐的姐夫，他小心謹慎步步為營，卻要毀在自己的手裏……

周洋不敢放人，保外就醫丟失的犯人太多了，寧肯讓他死在這，也不能丟了。

“李參謀，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我也知道自己脾氣太沖下手重了點，但是我看保外就醫還是不必了，早早問出點東西免得夜長夢多為好……”

“這樣的人我是沒法問了！”李默蘇忽然轉身，打斷了周洋：“我沒本事把已經剩半口氣的人嘴撬開了，你自己想辦法吧！”說罷帶著謝子科決絕走出審問室。

他不敢回頭，只怕一回頭看到那雙淒慘但堅定的眼睛，會忍不住掏槍斃了周洋。

周洋不知道李參謀為何突然翻臉，以為是他覺得自己違背了命令而不悅。回頭瞥了一眼那個*，今日確實不敢再問了，還是讓他先恢覆恢覆吧，這麽重要的人犯，真死了自己可擔不起責任。

家裏已經一片嘩然，李默陽經不住打擊，視死如歸般要去救人，聲嘶力竭地哭喊攪鬧，把米樂惹得也傷心欲絕。

李默蘇料到家裏會是這樣一番場景，囑咐謝子科嚴防死守住大門，自己推開了屋子的門，先匯報戰況：“我見到振河了。”

李默陽像見到菩薩一樣撲進他懷裏，淚如泉湧：“哥——哥——求求你救救振河！你肯定有辦法救他的！求求你——他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米樂在一邊抹著眼淚勸：“默陽，你這是說的什麽傻話。”

李默蘇撫摸著妹妹的頭發，看著米樂，他卻說：“人之常情。”

“你倒是給個話，人到底能不能救啊！”何詩詩看不慣他們婆婆媽媽，一把拽過李默蘇問。

“廢話，我說能救就能救嗎？真要那麽簡單我每天還拼什麽算計什麽？周洋還虎視眈眈地等著呢，咱們一舉一動都得慎重考慮！”

“哥，”李默陽擡起頭來，兩個眼睛已經腫的像核桃一般：“只要你盡力，我都能承受，振河他信了你一輩子，我信他！”

米樂已經坐在了沙發上擦幹了眼淚，忽然沈著地跟李默陽保證：“默陽，你別哭了，我肯定把他給你救出來！”

“你？”何詩詩問：“你去救？”

“我去換！”米樂故意看了李默蘇一眼，她要是死了還有穿越回去的機會，米振河死了可就真的了結了這一生：“我就不信，這麽大的交易他們能無動於衷？默陽，你去跟你們組織領導說，讓他們把我綁了，然後威脅換人！”

李默蘇還沒說話，何詩詩發飆：“你個瘋女人又想起一出是一出，你去換，你有那麽重要嗎？如果國民黨政府不換怎麽辦？共產黨是把你殺了還是把你放了？放了你就穿幫了你知不知道！周洋跟默蘇又是敵人，他怎麽會顧慮你？暗殺了你都不一定你現在還往人家嘴裏送？”

“你別這麽大驚小怪，至於嗎？我好歹也是參謀長夫人，不能視如草芥吧？”

李默陽欲言又止：“嫂子……”

“你有什麽話就說吧！”

“其實……組織上也是這麽想的，只是我覺得振河一定不會同意，哥哥也不會同意，所以沒敢跟你說……”李默陽看了看坐在一邊許久不插話的哥哥，小聲說。

何詩詩看不下去了，李默陽這番話她就不愛聽：“你等等，什麽叫振河和哥哥不同意，難道你心裏也是這麽想的？米樂好歹也是你嫂子，你就不能顧慮顧慮她的安危？你不珍惜米樂有我們珍惜，李默蘇！趕緊教育教育你妹妹，把我們家樂兒看成什麽了？”

米樂覺得何詩詩有點過分，李默陽畢竟是好心，但她根本來不及勸何詩詩，因為何詩詩喊了李默蘇開口，比起何詩詩，她更緊張李默蘇的想法。

一直沒發話的李默蘇此刻應了何詩詩，但他說出的話，讓在場的人統統驚掉了下巴：“我沒什麽意見，既然組織和個人都不約而同了，我這個局外人還有什麽資格插嘴呢？”說罷拿起桌上的報紙款款走向書房。

他了解米樂，她不僅是說說而已，更會去付諸行動。既然地下黨和米樂都有了這個念頭，他再怎麽反對都會有防不勝防的時候，李默蘇的同意，一方面是覺得反對無效，另一方面，他已經有了下一步的對策。

米樂一直目送李默蘇走進書房，沒有說話，沒有辯駁。有的時候，她隱約地感覺到，自己是懼怕李默蘇的，比如這個時候。李默蘇面無表情就是最可怕的表情，他的氣息，讓她嗅到了惱怒。

李默陽也怕哥哥生氣，她惶恐地瞪著幹澀的眼睛，求助於米樂：“嫂子……哥哥是不生氣了？”

米樂回過頭，先勸何詩詩：“詩詩你別這麽大火氣，李默蘇不懂事你也跟著不懂事，這件事我會*的，你先出去吧。”

何詩詩賭氣關上門走了，她萬分理解李默蘇，攤上米樂這麽個誰都關心就是不關心丈夫的老婆，能不心塞嗎！

“默陽，你別急，你哥哥就是一時腦子進水了，你先歇著吧，我去把他腦子裏的水抽幹凈。”

李默陽也知道自己愧疚，話已至此，便點點頭同意了。

米樂雖然保證的信誓旦旦，其實自己也沒把握，雞毛蒜皮的他不願跟自己計較，但大是大非的問題，她還沒拿過主意。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她猶豫了，放在門把上的手甚至不敢輕舉妄動，很怕一推開門，看到李默蘇幽遠的目光，不舍，疼惜，再沒了那份天然的清澈。

“哢吱”一聲，她終於擰開了門，低著頭走進來，支吾著組織語言：“默蘇……”

她什麽時候這麽卑微過？還是在李默蘇面前？米樂怨恨自己越來越懦弱，做什麽事情都思前想後畏畏縮縮，卻連擡頭看他眼睛的勇氣都沒有。

李默蘇還在看報紙，出乎意料地，他並沒有用米樂懼畏的那種眼神看她，而是露出了許久不見的八顆牙標準笑容：“你怎麽進來了？分開沒兩分鐘就想我啊？”

氛圍頃刻間輕松起來，米樂也不再如剛才一般拘謹，她關上門，趾高氣揚地坐在書桌前，耷眼質問李默蘇：“餵，你是不是不信任我啊？”

李默蘇藏起了八顆牙：“何出此言？”

“那你為什麽不讓我去換振河？是不相信我能完成任務吧？”這叫偷梁換柱，把他的擔心偷換成不信任，看他疑惑的小眼神，米樂暗自佩服自己的機智。

“親愛的，”李默蘇一本正經地給她回憶：“我什麽時候說不讓你去了？”

額……

他還真沒說，事實上，他是默認的態度。

“你那語氣就是不同意！”

“我什麽語氣？”

“陰陽怪氣！”

李默蘇笑了：“不好意思，我實在不知道您想聽什麽語氣，要不你說出來標準，我重新說？”

胡攪蠻纏！米樂怒：“你心裏就是這麽想的！相由心生！”

李默蘇驚嘆：“行啊，我心裏怎麽想的你都能知道？我們家樂兒還真是讓人刮目相看啊，讀心術這麽高深的技術活你都學會了？”

說了半天他沒一句正經的，嬉笑怒罵，冷嘲熱諷。米樂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也許是她想多了呢？也許人家李默蘇本來就打算阻止呢？

“這麽說……你真的同意我去？”

李默蘇居然面露不耐煩之色：“我要是不同意怎麽辦？”

他不同意……

米樂實話實說：“那也沒用。”

李默蘇不說話，一副“所以你來問我是想讓我認清自己沒地位的現實的嗎”的表情。

他這是知道自己不能力挽狂瀾所以破罐子破摔了啊！看來前路已經沒有阻礙，米樂滿意地退出了書房，心中躊躇滿志，她就要成為一代女英雄了！即使不能垂名青史，但至少能救出一個愛國青年，良心在閃閃發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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