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局勢緊張，不過先生從來見解分明，兩黨都尊敬您，學生只願先生保重身體，對當局之事不必太過氣惱……”

胡適先生已經離開北平很久，米樂每隔一段日子依舊會定期給他寫信。胡適雖然並不是明確的某一黨派人士，但對當局很多政策卻不以為然，比如日本人已經大肆侵華，政府卻還在忙於剿匪殘殺革命人士，米樂知道他定會發表些看法，*尊敬他，但也該自保要緊。

“你勸適之先生，就不懂得勸勸自己？”李默蘇瞄了一眼米樂寫好的信，借機勸她。

他知道米樂雖不是共產黨員，但按照當局清共的標準，絕對是被槍殺的一類，她偏偏不知死活，還日日冒著槍林彈雨出去團結群眾。而自己，則在意料之中地收到了上面“不惜一切代價清繳*”的命令，米樂活動的地點，就是自己被劃分的行動範圍，他遲遲沒有行動，唯一怕的就是在抓捕過程中會與米樂四目相對。

米樂反而覺得自己現在的事業很刺激，幫助那些手無寸鐵的革命群眾，即使他們只是歷史的過客，但也是親人生命中視若珍寶的東西。

“適之先生懂得分寸，也有社會地位。我就是聯絡聯絡感情。”

“你回避了我的重點。”

“哦……”米樂從抽屜中取出一份名單，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口袋裏，根本忽略了李默蘇的話，只是疲於應付：“我沒事。”

壓抑著心中的苦悶，他寵溺地看著她：“我是說，你也該收斂收斂自己的行為，作為李參謀長的夫人，太招搖了可不好。”

米樂嘟起嘴，感覺自己萌萌噠~~：“李參謀的夫人，走出去可耀眼了，關卡也沒人敢盤查，進出政府機關也沒人敢過問，太方便啦！”

“方便你給共產黨送消息？看來某人在組織內混得還不錯嘛！”

“嘿嘿……”他的語氣倒是聽不出有什麽不滿，像是逗趣，米樂便也肆無忌憚：“誰讓我夫君那麽有本事呢？我不利用多浪費啊！”

“樹大招風。”李默蘇放下手中早已經不看了的報紙，緩緩地吐字。

看樣子仿佛要出門，米樂收好桌上的東西，輕快地從嘴裏飛出三個字：“我沒事~~”

“你沒事？！”忍了很久的李默蘇終於忍無可忍，上前把坐在桌子前面的她拉起來：“你就這麽自信你會沒事？你知不知道你們那些革命群眾中也是有叛徒的！你就不怕被出賣嗎？”

突然這麽嚴肅……

米樂反倒輕松一笑：“放心啦，不會的，他們人很好，對我也很好。”本想安慰地拍拍他的臉，卻發現被手腕被緊緊箍住抽不出來，她感覺到了肌膚間按耐不住的疼痛，也感覺到了氣氛的突變，微微皺眉：“默蘇……”

李默蘇手上的力氣絲毫沒有松懈，只是扯出了慘淡的笑：“很好？如果我說我手上現在有一封關於你的舉報信，是送進旅長辦公室的時候被我扣下來的，你信不信？”

米樂方才漫不經心的笑容凝固在臉上：“我，我不信……”

“你不信？”李默蘇繼續問，攢了很久的話一並傾瀉，他拋出的問題像一連串的*，炸的米樂暈頭轉向：“我現在的任務就是去清繳雲房胡同的共產黨！你信不信？怎麽樣？你知道這兩天我為什麽清閑的很不去工作了嗎？因為我知道你就是在雲房胡同工作的，你信不信？！信不信？！”

米樂被他的語氣驚嚇到，她沒看見過這樣一個發了瘋的李默蘇，尷尬地露齒傻笑想要安撫他：“你……默蘇，你這是發瘋了嗎？”

李默蘇終於松開了抓住她的手，說的話意味深長：“我沒有，我還沒有。”他突然一把扯住米樂的口袋，從中掏出那張被她小心翼翼折起來的紙：“這是什麽？”

米樂下意識去搶，哪裏搶的過他，只能小聲喊：“李默蘇你幹什麽！”

李默蘇躲避著她的爭搶，眼神卻無比堅定：“我接下來才會發瘋，我去清繳雲房胡同，那個出賣你的人還在雲房胡同，他一定跑不了！”

此時的米樂，內心五味雜陳，他若不是為了自己，早就執行命令不必日日懸心，他若不是為了自己，也不會等到現在才去清繳，居然還是為自己報仇，她心軟了，為他心軟，也為那些無辜的群眾心軟：“默蘇，叛徒只是少數，大多數人還是無辜的啊！我不能連累他們。”

“我不能放過那個出賣你的人，否則後患無窮。”李默蘇舉著那張紙問：“這上面是不是那些人的名字？”

米樂驚恐地瞪大眼睛，她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李默蘇：“你想幹什麽？”

“我去立功。”

“不要！”米樂幾乎是撲向了走出門外的李默蘇，站在寒風中拼命地喊：“那是很多人的生命啊！”

李默蘇的聲音融化在風中，清冷凜冽：“我必須保護我的生命。”

她聽到門外隆隆的汽車聲，聽到車門怦然關上的聲音，癱倒在地上：她追不上汽車，追不上他清繳的腳步，也或許……她在糾結到底要不要追——她真的這麽狠心，為了去挽救那些遲早會喪失的生命而殺了李默蘇的生命嗎？她真的這麽狠心，為了愛人的生命，任憑那些無辜的性命零落在風中？

李默蘇坐在車上，耳中轟鳴著汽笛聲。

其實自走出家門的那一刻，自聽到米樂嘶吼的那一刻，他的腦子幾近空白，蹙眉閉上了眼，心中泛濫著的是良知和愛情。

他真的要為了保護她，去斬殺別人？吳老板和王學究是罪有應得，但是這些即將要逝去的人，真的會成為他沾在手上的第一滴鮮血，真的會成為他揮之不去的噩夢。

不，他們是他保護她的證據，是他可以看見她安然無恙的保證！日本人已經近在咫尺，有了米樂手上那份名單，他就可以繼續平步青雲，指日可待的官位，就是指日可待的軍權，就是指日可待的守護她的屏障！

坐在副駕駛位置的謝子科終於回頭問：“哥，我們真的去嗎？”他理解他的苦衷，這裏沒有人比謝子科更理解李默蘇，他一路追隨著他，早就看出了他走的每一步棋，他做的每一件事，每一個決定，都跟米樂有著必然的聯系，他知道他不忍心，殺了那個女青年的時候他就看出來了，所以才替他下殺手。

他是自己的榜樣，也是自己的前車之鑒，謝子科之所以對何詩詩的主動遲遲不回應，是因為他眼睜睜看著愛情給李默蘇帶來的困擾，步步為營，步步顧慮，早已活的不是了自己。他還記得李默蘇曾經跟他玩笑也命令地說：“如果有一天你一定要保護一個人，千萬得是夫人。”然後又思索了一下，笑著說：“嗨，無所謂，反正都一樣……”

謝子科從來不知道那句“都一樣”是什麽意思。

“哥……”

李默蘇睜開雙眼，孤註一擲地對司機說：“抄近路走。”

後面一輛軍用卡車便浩浩蕩蕩隨著前面的轎車絕塵而去。

只要是能讓她平安度過這個時代，罪人的帽子，良心的譴責，沾血的雙手，千夫所指萬人所唾，自己來承擔，也無妨。

每一個從李默蘇身邊走過的革命人都用狠厲的眼神看著他，痛恨和憐憫，不一而同，仿佛也有人低語，想喚醒他為民族覺醒的靈魂，只是他的靈魂不是喪失在民族上，而是喪失在一個無可救藥的地方。李默蘇木然只是木然地看著一個個慷慨赴死的生命，他們值得佩服，值得祭奠，自己……只值得一個人記住，就夠了。

還是漠然，漠然，漠然，直到看見那個不知死活的叛徒走過他身邊，叛徒很好認，因為他的眼裏沒有憤恨，他以為這只是為了保護自己不被這些人殺死的手段，跟著他們一起被逮捕，然後就會被釋放，嘉獎。他甚至在路過李默蘇的時候還從眼神中透露出一絲笑意。

李默蘇擡手，一槍斃命。

沒人知道李參謀為什麽忽然親自動手殺人，殺了那個在組織內平平靜靜沒什麽作為的小卒，只有他自己知道：怎能讓他活到旅長面前，去告發那個被自己攔截下的信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