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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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出去瞧瞧。”

他老寒腿一邁,掀開門簾,兔子一般跳出身去。

剛到殿外就被夏日的熱浪打了個趔趄。

顧不上太多,在廊下從左跑到右, 再從右跑到左。

尋找著香九的身影。

井喜顛顛地跑向他:“師父,找什麽呢。”

南葉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問:“香小主呢?”

井喜慫慫肩頭:“沒瞧見呀。”

“我與皇主子回來時,她沒跟在我後頭?”

“……沒啊。”

南葉急得跳腳:“那還不快找!”

老子等她當救命稻草呢。

他這方動靜一大,暖閣內的木蘇嬈準能曉得,只聽一聲呵斥隱約傳來:“南葉,讓你傳的人呢!”

南葉:嗚,看來我是等不到香小主來救命了。

彼時的香九還在去養心殿的路上。

不要怪她走得慢,而是手鐐腳鐐太沈重,她實在走不快。

她從禦花園一路跟著大部隊,眼見著一幹人等把她越甩越遠。

好不容易到了皇貴太妃的壽康宮,以為能暫時歇口氣,再向木蘇嬈求個情,幫她把手腳上的東西給摘了。

奈何壽康宮的嬤嬤告訴她,你來晚了,皇主子已經去端太嬪的壽安宮了。

香九欲哭無淚,歪著脖子,再次上路,抵達目的地時,才知木蘇嬈回養心殿了。

這叫什麽事啊!

香九再好的脾氣也不好了,一路上不停的嘀咕,核心內容是詛咒木蘇嬈孤獨終老。

等到了養心殿,她已是筋疲力竭,領口被汗漬浸了兩大圈,深了好幾分顏色。

恰逢井喜出來尋她,見她“舒舒服服”的躲在墻根底下曬太陽,著急道:“做甚去了!殿裏殿外都在等你呢。皇主子都生氣了。”

生氣?

氣死她算了。

可埋怨歸埋怨,香九哪敢把木蘇嬈惹急,眼下她立了一功,得再加把勁,將木蘇嬈哄得開開心心的。

如此才能把金大腿抱緊。

犧牲色相,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嘛。

“井喜公公教訓得是,小的這就進去和皇主子賠禮。”香九恭順道。

井喜無奈,在前頭為她引路,在西暖閣前停下,隔著簾子稟道:“皇主子,香九來了。”

木蘇嬈張口就是一個“滾”字。

想想又將其咽了回去——那夜她讓香九滾,香九真就“滾”了的事還歷歷在目。

可一轉念,又甚感憋屈。

她萬人之上的天子,何時連一奴才都罵不得了。

哼,朕就要罵。

“讓她給朕滾……進來。”

木蘇嬈終究把“滾”給吐了出來,心裏好受許多。

香九謹遵聖諭,先探了半顆腦袋進來,黑溜溜的眼珠咕嚕嚕的轉。

像是在試探。也像是在耍寶。

木蘇嬈忍不住彎起唇角,笑聲從她喉間溢出,一串的清脆。

“跑哪去了?”她問。

香九癟癟嘴,進到暖閣裏頭,抖抖手抖抖腳:“一直跟著南總管呢,這鐐銬太重,走得慢罷了。”

微一側眸,發現跪在柱子邊的南葉,驚疑道:“南總管怎的罰跪了?”

南葉:因為認了你當幹兒子!

木蘇嬈則沒有要回答的意思,扭身對南葉道:“傳慎刑司的人來給香九松手腳。”

南葉高興壞了。

皇主子這是變相的免了他的責罰呀。

愛情的力量真偉大,香小主一到,皇主子跟換了個人似的。

他叩謝隆恩,抱著拂塵站起來,轉身往外。

不料香九冷不丁的發言:“別勞煩南總管了,他忙他的。”

意思是——你繼續跪著吧。

南葉:“……”

出現這等沒眼力見的事,一般只有兩種情況。

第一,香九是無心的。

第二,香九是故意的。

雖然香九一貫表現得呆呆傻傻,但是在此刻,他嚴重懷疑香九是第二種情況。

他想不通。

他和香九無冤無仇,為何這廝要害他。

答案其實很簡單,無非就兩個字——遷怒。

香九吃苦受累,好不委屈,總要找個人發發氣。

此人不能是罪魁禍首木蘇嬈,所以近侍南葉成為了首選。

木蘇嬈本就計較南葉認香九當幹兒子,覺得南葉再跪上一跪也無妨。

遂道:“那你就接著跪吧。”

南葉:“……”

他向生活低頭了,認命的退回原處跪好。

孰知木蘇嬈冷面無情道:“出去跪。”

話中意思很明顯,眼不見心不煩。

南葉林黛玉式掩面而泣,一步三回頭的給她們騰出了再也沒人打擾的二人世界。

接下來,是香九的發揮時間。

她先是給木蘇嬈請安,然後道:“恭喜皇主子,賀喜皇主子。”

“恭的什麽?賀的什麽?”木蘇嬈調侃香九道。

“恭的是真相大白,喜的是奴才不負你的期望,還您清白。”

“二皮臉。”木蘇嬈捏住香九的耳朵。

這哪是在恭喜她,分明是來跟她邀功討賞的。

“與朕說說,想要什麽賞賜?”

她嘴上問著話,眼睛卻不經意的瞄向書架頂上的那道將香九升為禦前太監的聖旨。

希冀著香九主動來提這事。

香九搓搓手:“您之前答應過奴才,賞給奴才大柵欄的……四合院。”

木蘇嬈點頭:“金口玉言,不會反悔。”

香九笑得極度燦爛,撩開下擺,山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呼完之後,作揖告退。

這就退了?

木蘇嬈喚她回來。

清了清嗓子問:“就沒別的想要了?”

香九喟嘆她不愧是富有四海的君王,賞賜起人來沒完沒了的。

她不是個愛占便宜的人,但便宜都送上門了,不占白不占。

“奴才還真有另一樣東西,想請皇主子賞賜。”

木蘇嬈心誇她終於開竅了。

強忍住臉上的歡喜,負手而立道:“說來聽聽。”

“奴才鬥膽懇求皇主子饒竇阿興一命。”

畢竟他不是大奸大惡之人,頂多算是幫兇,罪不至死。

香九重新跪了下去。

態度誠懇,眼神熱切。

木蘇嬈有點吃味。

回憶起那晚香九和竇阿興在涼亭內你儂我儂的情景。

“朕……答應你,會從輕發落他。”

香九一聽,又開始山呼吾皇萬歲。

比之前呼得更賣力。

木蘇嬈擺起了臭臉,至於嘛,為了一個竇阿興如此開懷。

她又發問道:“還有想要的嘛……”

還可以要?

太他麽有錢了。

香九頭一回有了嫁給皇主子當“男寵”也不錯的念頭。

她受寵若驚的回答:“能得皇主子青睞,奴才已經知足,不敢再有奢求。”

木蘇嬈:你可以有。

她提醒道:“你就不想離開辛者庫?”

人往高處走,即使身為太監也可以有夢想。

先給自己定個小目標,比如“禦前太監”。

香九咬了咬唇。

辛者庫她當然是要離開的,近日不就為了這事忙活嘛。

且下家都找好了——端太嬪。

是以無需向木蘇嬈請這方面的賞。

違心道:“不想。”

木蘇嬈:“……”

你個不求上進的東西,一點比不上我家容洛。

這時,井喜進來了。

見木蘇嬈神色陰晴不定,不禁膽寒:“皇,皇主子,慎刑司的管事來給香九解鐐銬了。”

木蘇嬈揪住披帛,語帶煩躁:“讓他從哪來回哪去。”

“皇主子,奴才的手腳還被束著呢。”香九哭喪了臉,把手腕上的重物搖得嘩啦響。

“戴一輩子吧你!”

香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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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毒婦人心。

這是香九為木蘇嬈給的新評價。

剛說上兩句話就翻臉, 再多嘮上幾句, 豈不是將她抄家滅族。

可又如何呢, 人家是皇帝, 除了慣著也沒別的辦法。

香九不愧是成為南葉幹兒子的人, 梨花帶雨說來就來。

撲上去,哭嘁嘁抱住木蘇嬈的腿, 聲嘶力竭的嚎了幾嗓子。

但不是幹嚎, 尚有內容在。

什麽“衷心耿耿”“絕無二心”。

再把話頭一轉,說出一句“聖上開恩”。

循循漸進, 有鋪有墊。

木蘇嬈重新捏住她那熱乎乎的耳朵, 力道相比於方才, 大了許多。

朝前擰了半圈, 又朝後擰了半圈。

這一個抱一個擰的, 像極了兩口子鬧別扭。

井喜不敢看, 幸好人在門簾邊上杵著,長腿一邁, 神不知鬼不覺的閃了出去。

香九膽子越發大了, 抱了木蘇嬈的腿不說,還抓住木蘇嬈擰她耳朵的那只手。

她掌心的溫暖,隔著彼此的肌膚,傳上了木蘇嬈的心頭。

女人,皆是吃軟不吃硬的主。

即使木蘇嬈高高在上,本質上還是個需要寵愛的小女人。

香九一用這軟糯糯的法子,她便有了些許的丟盔卸甲。

再一看那張和容洛一模一樣的臉, 直想繳械投降。

她定定神,勉強恢覆理智。

觸電般的抽回手,側開身,躲開了香九,也躲開了容洛。

“皇主子?”香九溫聲喚道。

木蘇嬈不為所動。

“皇主子?”香九再接再厲。

木蘇嬈閉上了眼睛。

於是香九繼續她的哭嚎大業,一把鼻涕一把淚,欲要喚醒木蘇嬈內心深處的良知,惹她心疼。

可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木蘇嬈沒有心疼,只有頭疼。

兩者都是“疼”,算是有異曲同工之妙,木蘇嬈擡擡下巴,不耐道:“去吧去吧。”

看來是妥協了。

香九喜滋滋的:“謝皇主子開恩。”

旋即提著衣擺起了身。

而就是這起身的動作,讓木蘇嬈眼眸一凝。

因為香九提衣擺的動作太娘了,好似提得不是衣擺,是——裙擺。

記憶裏的容洛就是這樣。

北原有許多蔥蔥綠綠的山坡,容洛喜歡爬到坡頂去看日出和日落。

每每如此都會跳進她的牛皮帳篷道:“蘇蘇,跟我一起去吧。”

她偏偏不讓她如願:“外頭冷,坡頂更冷,我不要。”

可腳總是不聽使喚的走近她,隨她出了帳篷,隨她亦步亦趨的往坡上去。

坡上長滿芨芨草。

總刮痧著容洛的裙擺。

容洛就一手牽著她,一手提著裙,說:“等你我都老了,還這樣吧。”

回憶在此處戛然而止,木蘇嬈的眼眶已然泛紅。

她看向香九離開背影,再次起了懷疑——

香九會不會就是容洛。

這樣的懷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兇猛。

出了西暖閣的香九,有種逃出升天的喜悅。

問井喜:“慎刑司的管事還在不在。”

井喜答說:“不在了,皇主子讓他走,誰敢讓他留。”

香九請他幫忙去追,說是皇主子消氣了,準她解開手腳。

說著跨過殿下門檻,瞅見跪在院中央的南葉,其正用一種幽怨的眼神盯她。

要多瘆人有多瘆人。

他身邊還跪有另外兩位兄臺——竇阿興和溫保。

眼神的幽怨程度比他還深重得多。

三人成虎。

他們臉上皆寫著“此仇不報非君子”。

香九不是那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漢,學那烏龜縮脖子,拉住將將擡腳的井喜。

“還是我自己去追吧。”

話音還未敲地,她就以離弦之箭的速度消失得無影無蹤。

手腳上的兩坨鐵,都輕似鴻毛了。

這夜,是屬於福茉兒和香九的狂歡之夜。

福茉兒不知從哪弄來一壺好酒,和香九在老槐樹下對飲。

說起來,這是她第一次喝酒。

吐著舌頭,直喊辣。

香九彈她一個腦門兒,笑她是活寶。

福茉兒跺跺腳,像是在堵氣,一個後仰,將酒水整個吞下。

然後……人就醉了。

瞇著眼睛,紅著臉,開始又哭又笑。

哭的是他親哥哥福壽英年早逝,笑的是有了個新哥哥香九。

哭夠了笑夠了,便撐著樹幹站好,打算給香九舞一曲。

香九怕她一個不穩歪了腳,上前護著她。

她卻耍起了酒瘋,指著香九的鼻子說:“你別晃來晃去的。”

“明明是你站不穩。”香九解釋道。

福茉兒上綱上線,捶了香九一拳:“你怎的還晃!”

說著一把捧著香九的腦袋,將她那歪了一天的脖子掰回正軌。

嘶!

香九疼得近乎抽筋,推開這瘋妮子,拼命揉著疼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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