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當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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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照射進晨曦第一縷陽光,嚴知禾睡得很淺,感受到陽光淺淺灑在自己臉頰上,便模糊的睜開眼睛。

飛機內還是一片昏暗。

九小時的國際航班並不好受,她點開座椅上的屏幕,看了看時間,已經在當地時間早晨7點。屏幕左下角的實時地圖在提醒著她,飛機已經快要進入中國領空。

她粗略的看了一眼,離A市已經很近,約莫著兩三個小時左右就能降落了。

她一旦清醒了就很難再入睡,何況飛機上的這一覺睡的並不沈穩,有很多恍恍惚惚的夢境。做夢對於她來說再正常不過,她這些年學業太忙,基本上沒睡過什麽好覺。

嚴知禾伸手拿掉了身上的毯子,整整齊齊的疊成方形,一絲不茍的放進塑料袋裏,就像空姐分發時的那樣。

她左邊的德國大叔看起來四五十歲年紀,長得一副典型的日耳曼人的臉,五官鋒利,此時見她醒來,微微一笑,友好的對她說,“Guten en!”

她彎了彎嘴角,露出一排整齊牙齒,同樣對他用德語問早安。

大叔見她會說德語,又笑著回了早安,就摘了脖子上的耳機,面露驚喜之色,對她說,“我很少在中國見到會說德語的人,大家基本上都說英語。”

飛機向東飛行,遇上日出,陽光逐漸升起,變得有些刺眼,她稍微拉下了右邊飛機小窗,轉頭對大叔解釋說她在瑞士上學。

大叔聽了很開心,又拉著她說了些別的,她一一答了。兩人淺聲細語,害怕驚動身旁的旅客。但不多一會兒,空姐就用語音叫大家起床,並端上早餐。

她簡單的吃了點東西,喝光了咖啡,又加了一杯橙汁,餐盒裏只留下整齊的一份小瑪芬蛋糕,她動都沒動,禮貌地還給了空姐。

大叔吃著飛機餐,扭頭對她說,“這瑪芬蛋糕太甜了。”

她微微一笑,道,“我不愛吃甜食。”

她收了桌板,打開了小窗,看見窗外雲霞蒸蔚,一副瑰麗景色。

這是祖國的日出,而她已經整整五年,沒有回國。

兩三個小時在飛機上很快過去,航班平穩降落,美麗的金發空姐站在門口對每個乘客道別。大叔同她說了再見,便提著自己的大包走掉。她沒什麽隨身物品,只提了小包裏面裝電腦和電子產品。隨著人流走出飛機,她在到達塔樓裏向外望了一眼,見到自己坐的那架飛機平穩安靜的停在外面,於是便想了想,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用飛機當背景,左手舉起,比了個V字。

照完照片之後,她發了條微博,什麽話也沒說,只是標註了地點,是A市國際機場。這條微博發布之後,家裏人估計都能看見。

A市的國際機場大而空曠。現在是早晨,機場裏只有步伐匆匆的行人。乘坐她這趟航班的多數都是商務人士,提著電腦包一個一個從她身邊健步如飛的走過。她長長的吸了口氣,又均勻的吐納出來。看見走向行李轉盤的路上有個洗手間,就走進去補了補妝。她其實不怎麽愛化妝,只是打一層粉讓自己臉色看起來好些。她對著鏡子仔細看了半天,最後得出一個結論:黑眼圈更濃重了。

她第一時間就想到,見到有些人時,她會嘲笑自己是熊貓。

從洗手間慢悠悠晃出來,她就去拿了行李。上學如搬家,尤其是對於她這種一上學就五年的人來說,宿舍可能比自己家還要親切。這次的打算是回國發展,既然回來,就搬空了自己在那邊所有的東西,足足裝了四個大箱子,自然是超重了。安檢的時候櫃臺小姐微笑著對她說超重了需要補交罰款,她二話沒說,利索的交了。其實自己想想,箱子裏有很多東西都可以不帶回來,但她有點念舊,明知是廢物,又舍不得扔。於是只能白白掏了很多大洋,為自己的念舊買單。

縱然是機場有推車,她的箱子落在一起也有些搖搖欲墜。她努力按著推車的把手往前推,短短的一段路上有兩位男士非常紳士的提出幫忙,她都客氣的謝絕了,堅持一個人推著走。

路不長,她很快看到大門,接機口那裏站的人並不多,所以她一眼望過去就能看見一個消瘦的影子。那人是背光站立的,臉上神色黯然不清,但與她相似的輪廓卻能一眼分辨。

她看見了那人,那人也看見了她。等到她走出閘口,便含笑叫道,“哥。”

嚴知秋大步走過來,笑了笑,有看向她這麽一大堆家當,皺眉道,“傻丫頭,你是真把自己所有東西都帶回來了。”

“那是當然,”嚴知禾答到,理所應當的說,“習慣了。”

嚴知秋搖搖頭,卻知道自家妹妹脾性,也沒說什麽,從她手裏接過車子,推著就向門外走。

“你嫂子沒來,她快生了,我讓她好好歇著。”嚴知秋邊走邊說道。

“就讓嫂子好好休息,我去看她才對,”嚴知禾笑道,“看來我回來的正是時候,剛好能見到小侄子了。”

嚴知秋聞言莞爾,側頭看著她,道,“你這麽多年不回家,這次千呼萬喚終於叫回來了你。否則孩子出世,當姑姑的不知道還在天南地北哪裏瀟灑。”

“我哪裏在瀟灑啊,”嚴知禾整了神色,義正言辭道,“每天課題多到忙不過來。哥你知道不知道,我每天早晨六點起床,半夜一兩點才能睡。導師看起來笑瞇瞇的,其實毫無人道主義之心,整起人來一個比一個帶勁。”

嚴知秋看見她那一副正義使者時刻準備為全球人民而戰的樣子,搖搖頭,“又拿出你那一套裝可憐的伎倆來了,這麽多年也不知道變一下。”

嚴知禾聞言,笑瞇瞇的抱住嚴知秋的胳膊,兩個人逐漸走入停車場,她說,“有一個伎倆不要緊,要緊的是有用。”

嚴知禾是嚴知秋唯一的妹妹,他最疼嚴知禾,嚴知禾自己也知道。哥哥無論怎樣說自己,心裏總是念著自己的。

嚴知秋嘆了口氣,歪歪頭道,“你看你這個狗腿子的樣子,也就我吃你這一套……”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了一下,視線在停車場裏某個點停了一下。

嚴知禾生性敏感,扭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原來是一輛路虎,說起來也不算招搖。車窗貼了反光膜,看不見裏面的情形。

“哥,有什麽不對嗎?”她好奇問道。這輛車實在沒什麽特別的,她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

嚴知秋的視線很快就收回來了,輕描淡寫的說,“沒事,我在想過一段時間要不要換一輛車。”

兩個人已經走到了嚴知秋的車前。嚴知禾站在一邊,看嚴知秋把自己的大箱子一個一個往車的後備箱裏裝,非常自覺的站在一邊,完全沒有幫忙的樣子,“我不懂車,我覺得你現在這輛就挺好看的。”

嚴知秋“嗯”了一聲,沒繼續這個話題,扣住後備箱,又把剩下兩個箱子裝在後座,才關了車門,發動了車子。

一路上兄妹二人又說了點閑話。嚴知禾在外人面前端的一副淑女和大家閨秀的樣子,在自己哥哥面前完全就是個話嘮,嘰裏呱啦的就開始說自己的留學見聞。無非說的就是導師多麽變態,瑞士環境她很喜歡,專業雖然苦但是很有意思雲雲。她一個人劈裏啪啦的說,也不在乎嚴知秋應不應。他倆這麽多年的相處方式就是這樣子,嚴知禾負責說,嚴知秋負責聽。後者只是在她每次發表高見的時候點點頭然後“嗯”一聲示意自己在聽她就滿意了。

車下了高速,她話鋒一轉,幽幽的嘆道,“哥,你不知道,德國和瑞士的帥哥真多啊。”

嚴知秋開車的時候也沒轉頭,即使不轉頭也知道她臉上那副興致盎然的樣子,“帥哥再多,也沒見你拐帶一個回來。”

嚴知禾立馬回答,“只可遠觀,不可褻玩。何況我覺得文化差異還是挺重要的。要是真帶了個洋鬼子回來,估計爸媽要犯心臟病了。”

嚴知秋一點沒給她留面子,“你讀博士,上學足足五年不回家,爸媽已經被你氣的不輕了。”

嚴知禾聳聳肩,“那有什麽辦法,我本來和他倆關系就那樣。我站在自然科學領域的最頂端,在巨人的肩膀上說話,把自己的青春奉獻給偉大的科學,多崇高。”

嚴知禾說的沒錯。她和嚴氏夫婦關系並不是很融洽。她懷疑爸媽可能很多時候都在摸著良心自問生出來的女兒怎麽除了給自己找不自在再沒別的什麽用處。

不過她對親情的態度淺淺,覺得沒什麽可大哭小叫的。

嚴知秋聞言露出鄙夷神情,“你把這話組織一下,待會兒回家說給他倆聽吧。”

嚴知禾咳了一聲,裝作沒聽見。

車進到嚴家別墅的院子裏,嚴知禾對著後視鏡看了看自己的臉,揉了揉,這才下車,安靜的走進客廳。

嚴氏夫婦好整以暇的坐在沙發上等她。她一走進來,嚴父的臉上明顯表情輕松了些。

“爸,媽。”她幹巴巴的開口,接下來也不知道說什麽話。

“小禾終於回來了。”嚴夫人開口道。她站起來走到嚴知禾身邊,仔細打量了一下她,皺眉道,“瘦了很多,個子也長高了很多。不過氣色怎麽這麽差。”

嚴夫人是典型的大家閨秀名門淑女,步入了中年卻還是優雅溫柔的。

“大概是飛機上沒睡好。”嚴知禾微笑道。她被損友林晚說是人前一套人後一套,表面上看起來真是淑女的不得了,其實儀態儀容什麽的全都是跟媽媽學的。

“終於回來了,”沙發上的嚴父哼了一聲,也站起來走過來,“我還以為你早把我們忘了不打算回家了。”

嚴知禾看向嚴父,發現嚴父正透過眼鏡低低的看著她,“爸,看你說的,怎麽會。”

“怎麽不會?”嚴父反駁道,氣勢上直接就壓了嚴知禾一頭,“你看看,還有哪家的女兒五年不回家?”

嚴知禾明智的選擇閉口不言,父女二人沈默了一陣子,相顧無言。

嚴知秋放好了行李從門外進來,看見三個人站立奇怪的姿態,毫不見怪,張口道,“小禾,你的房間還是在樓上,你去看看。”

嚴知秋這麽說,其實就是給她解圍了。她輕快的開口,“好,我就去看看。”之後就又對嚴父笑了笑,走上樓梯了。

嚴父和嚴母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嚴母道,“她都回來了,你說這些還有什麽意思,你看看,你這爛脾氣。”

“一個女孩子家,非要讀博士!”嚴父爭辯道,“一個個都把她慣得無法無天了!”他說到,“你,”他指向嚴母,“還有你,”他又指向門上站著的嚴知秋,“你倆把她慣得完全沒有個大小姐的樣子。”

嚴知秋見怪不怪,站在門口,鞋都沒脫,“爸,媽,我去接微微過來。”

“快去吧,”嚴母對嚴父的話視若無睹,坐下來繼續看自己的雜志,對兒子叮囑道,“她現在身子沈,你小心些。”

嚴知禾幾步路就走到了樓上,看著自己房間的門,有點不敢打開。

好像有個詞叫近鄉情怯。這畢竟是自己生活了二十幾年的地方。這個房間裏有她的全部青澀回憶。

她慢慢推開門,走進去,發現房間已經清理的整潔又幹凈。

嚴父比較喜歡原木制的感覺,所以家裏家具全是木質的。她走到自己書架前,看見書架上空落落的只有一本書。

拿起來一看,是《幾何原本》手稿,裏面還夾著密密麻麻的註解。這是她高中的時候消遣用的,那時候的習題冊想必都被媽媽給扔了,能留下這本書實在是不容易。

箱子已經被傭人搬上來了,她懶得下樓繼續和嚴父單方面鬥嘴,就打開箱子,把自己的書一本一本往書架裏塞。

嚴知秋嘲笑她東西多,其實箱子裏大多數都是書,草稿紙,三角板,大圓規,角尺,各類計算器……

美德,她想,不扔書是一種美德。

晚上很快到來,嚴知秋接了妻子過來。嚴知禾站在樓梯最底下,看見寧微挺著大肚子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極其誇張的跑了過去,在她身前半米處穩穩站住,聲音拖的很長,“嫂子……”

寧微看見她很高興,“小禾越來越漂亮了。”

“沒有嫂子漂亮。”她立馬道。寧微是寧家的長女,長得溫柔如水,說她不漂亮完全是睜眼說瞎話。

“牙尖嘴利,就你嘴甜!”寧微嗔怪道,換了鞋子,被嚴知禾攙住手腕往門裏走。

兩個人連同嚴知秋很快坐在了餐桌上,嚴父嚴母見到一大家子人好不容易坐在了一起,神色也比早上緩和了許多。

嚴母給寧微盛了一碗湯,輕聲道,“微微啊,快生了,要是有什麽不方便就說,我過去照顧你。”

嚴知禾聞言嘴角一扯。嚴母年輕時候也是典型的大家千金富貴小姐,向來都是別人照顧她,什麽時候見過她照顧別人。她能把兄妹兩個人拉扯大,並且他們二人身心健康,真是挺奇跡的。

“媽別擔心,”寧微笑著說,“我自己看著呢,家裏都準備好了,一到那時候就直接去醫院。”

“要不然就提前住進去,”嚴父插話說,“好歹醫院裏有醫生,時刻能照顧著。”

“也好。”寧微乖巧的答應了。

嚴父得到了讚同,覺得很滿意,低下頭去夾了幾筷子菜,慢悠悠吃了,往嚴知禾這邊看過來。

嚴知禾心中警鈴大作。

果然嚴父開口了,“知禾,你回來了就再別回去了。女孩子家全世界亂跑像什麽話?就安穩的待在這裏,好好的嫁個人,咱們家又不是養不起你。”

嚴知禾忙不疊點頭,順便轉移話題,“好的,爸,我學業已經完成了,不會再走了。我這次回來打算在大學裏找個工作,有兩個假期,而且比較安定。”

她說話倒豆子似的,單句信息量很大。

嚴父沈吟道,“大學……也不錯。大學教授的社會地位也比較高。”

被爸爸讚同,嚴知禾心裏松了一口氣。

嚴父像是還想要說什麽,嚴知禾趕快在桌子底下踢了一下嚴知秋的腿。

嚴知秋急忙說,“啊,對,大學老師不錯,不錯……啊對了,小禾,你想要輛什麽車,我就去給你買,畢竟有輛車方便。”

嚴知禾向哥哥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想了一下,“Q7吧,白色的。”

她在瑞士上學,說的是德語,日常也經常去德國,所以對德系車有天然好感也不足為怪。嚴父聽了點頭,“知秋你去辦。”

“謝謝爸。”嚴知禾立馬有禮貌的道謝。

“說的好聽,”嚴父又開始哼哼,“不把我氣死都算好的了。女孩子家讀什麽數學系,還一條路走到黑,居然讀了個數學博士!”

嚴母給嚴父夾了一筷子的菜一骨碌塞在他碗裏,“老嚴,吃你的。”

嚴知禾把臉埋在碗裏,決定什麽話都不說。

寧微和嚴知秋見狀打了幾句哈哈就過去了,一頓飯也算安然無恙的吃完了。

她內心裏長長的籲了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 改了一下錯別字><希望現在是合適的。果然太瞌睡是不適合碼字的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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