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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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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夜色已深,細碎星光撒滿了天幕,無月。

少年們隨著侍從回房就寢,柳君則臨走前看著蘇長留,淡淡的丟下一句不準熬夜。

蘇長留笑著的應了,隨後親自把柳君則送回了臥房。

見著柳君則臥房燭火熄滅,蘇長留這才跟著提燈的侍女離去。

走上那長廊,到了庭院碎石路,沒幾步就是侍女統一歇息的地方,蘇長留這才開口:“燈籠給我,你先下去吧 。”

那侍女猶豫了一下,道了聲是,依言將那琉璃八角燈籠遞給了蘇長留。

蘇長留接過了燈籠,轉身向書房行去。

那侍女本是進了臥房,見蘇長留遠去,猶豫片刻後,還是提著裙擺飛快的往後廚方向趕去。

後廚是單獨的一塊地方,旁邊蓋了一溜廂房。

此刻已是夜深,四周幾乎是漆黑一片,那侍女走了這一路,眼睛倒也習慣了黑暗,勉強看得清路,摸著黑找到了崔杼的房,扣響了門。

片刻後,門開了,崔杼睡意朦朧,散著頭發,不住的打著哈欠,肩上披了件灰色的麻布短衫,茫然的看著人:“大半夜的,怎麽了?”

“是大少爺的事……”那侍女話還沒說完就被崔杼打斷:“少爺怎麽了?又頭疼了嗎?還是又咳嗽了?”

侍女搖了搖頭,無奈道:“大少爺沒有回房休息,好像又去書房了……”

去書房幹什麽,自是不言而喻。

崔杼眉心微蹙:“你也不勸勸他?少爺風寒剛好沒幾日,再熬夜,他這弱身子骨非得給他折騰死。”

“我哪兒勸得住少爺啊!”侍女無可奈何,好不委屈,“崔杼你快去看看能不能讓少爺歇息。”

崔杼只覺得奇怪:“說得我好像勸得住一樣?少爺倔起來蘇老爺都拉不住。”

“你平時鬼點子不是挺多的嗎?”那侍女急道,“想想辦法好不好?”

書房內,幽幽暖色燭火搖曳,墻上倒映著蘇長留的影,外面偶有蟬鳴。

蘇長留坐在桌案前,一手執筆,一手攏袖,一行勁逸清麗的小字落於紙上。

崔杼輕輕的敲了敲門。

這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嚇得蘇長留手一抖,不禁心頭一跳,心想著不會是知歸或者唐溯跑過來了查他了吧?

隨後,蘇長留忐忑不安的道了一聲:“進。”

於是崔杼推門而入,手裏還端著一杯熱氣氤氳的參茶。

看見是崔杼,蘇長留松了口氣,繼續轉頭整理賬目道:“大半夜的,你不睡覺跑這兒來做什麽?”

崔杼把那參茶放在蘇長留手邊,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片刻後,柔聲道:“少爺風寒剛好,不易熬夜,早些歇息可好?”

“這可不行,”蘇長留笑道,“再過些日子,各派江湖人士應當陸陸續續的要來蘇家莊了,那時候可就騰不出時間來整理了,必須盡快弄完才好。”

崔杼也不急著反駁,只是擡手把那參茶往蘇長留面前推了推,真誠道:“那少爺把這個喝了,補補身子。”

蘇長留不疑有它,端起茶盞湊到唇邊,慢慢的把那盞參茶喝了大半,隨後放下茶盞笑道:“好了,你先回去?”

“……馬上就回去。”崔杼也不急著走,默默地估摸著時間。

蘇長留則是繼續看賬目。

不到半柱香的時間,蘇長留只覺得眼前的字變得越來越模糊,困意像是綿綿不絕的海水一樣席卷而來,便用手支著額頭,想要撐著繼續看。

“少爺?”崔杼試探著喊了一聲,蘇長留沒有反應,崔杼探過頭去看了,蘇長留眼眸闔著,似乎是睡著了。

崔杼心裏嘀咕了一句,這藥效果真不錯,又轉頭看著那張唯一的軟塌眉心微蹙。

雖說是夏日,不過少爺這身子還是得有東西蓋一下才行,可這書房裏又尋不著薄被。

崔杼無奈,確認蘇長留睡得很沈之後,小心的把人抱起來,送回了臥房。

日出東方,天光破曉,隨後日掛柳枝梢。

唐溯懶散的翻了個身,朦朦朧朧的睜眼,打了個哈欠,揉著頭發起身下床,卻是一腳踩上了什麽柔軟的東西。

唐溯:“……?”

這地上怎麽還有個地鋪?

唐溯茫然的揉了揉眉心,拿起了枕邊的發帶,穿好衣服。

任允屈指扣響了門扉,隨後推門而入。

手裏端著的托盤裏有碗色澤雪白的熱粥和兩碟青綠小菜,看見唐溯依舊不住的打著哈欠,問道:“小祖宗,還困嗎?再睡會兒?”

唐溯擺了擺手,從一旁的抽屜裏翻出木梳,麻利的用那發帶束好了頭發,又轉到翠鳥戲枝屏風後面洗了把臉。

任允把那碗粥和兩碟小菜放到了桌上。

“現在什麽時辰了?”唐溯落座,拿起碗裏瓷勺舀了一口魚片粥吹了吹餵嘴裏。

任允道:“巳時了。”

那魚片粥熬的很好吃,魚片裏的細刺被廚子細細的挑去。

魚片弄得滑嫩爽口,鹽味也只是淡淡的,粥熬得濃稠,稻米的清香與魚片的鮮味融合在一起,繞是唐溯這種口味重的人也能吃得滿意。

唐溯喝完了那碗粥,滿足的咂咂嘴,心道這蘇家莊的夥食可是越來越好了。

任允看著人喝完了粥,遞上了一方手巾給唐溯擦凈唇角殘漬,柔聲道:“今日一早蘇少爺就去見客了,柳道長帶著那群小孩兒在後山武場晨練。”

唐溯微微歪著腦袋,好奇道:“這一大清早就有人來了?誰這麽勤快。”

任允笑著搖了搖頭,也不說現在不早了,只道:“具體是見什麽人,我就不清楚了。”

唐溯想了想,蘇長留見客,自己過去似乎不太妥當,柳君則帶著那群小朋友晨練,還是不去搗亂比較好。

片刻後,唐溯起身:“走,咱們去看看伊伊醒沒醒,帶她出去玩。”

蘇家前廳。

蘇長留坐在上位,手邊擺著一盞茶,有些心不在焉的,疑惑的思考著自己昨晚上為什麽會睡著了。

來客是位極為俊美的青年,一襲紫袍綴著淡金,眼似桃花映三分春風,唇角微挑帶著笑意。

眼角下卻是紋著一只黑紫色的蠍子,平白添了幾分詭秘,那人端著茶盞坐在一邊,氣定神閑的翹著腳看著蘇長留。

青年身後站著兩個人,一人箭袖短衣,眉眼透著肅穆正氣。

另一人身長九尺,淡色刀刻薄唇,面容與中原人有幾分差異,應當是西域人,蜜色肌膚,一雙碧綠得好似翡翠一般的眼,正是烏爾斯。

“不知方門主一早前來,”蘇長留笑道,“這幾日有些懶,讓您久等,蘇某在此給您告罪。”

方文睿輕笑著酌了一口茶,溫和道:“無妨,方某人也願等少爺。早聞蘇少爺風華絕代,就想見識一下,方某人本應在前些日子就該前來拜訪,可是有些事情絆住了,今日得了空便一早趕來,蘇少爺莫要怪方某人攪了少爺好夢才是。”

“方門主折煞蘇某了,”蘇長留笑道,“江湖上比蘇某好的人,多了去了。”

方文睿低笑一聲,笑聲低磁,直叫人酥了半邊身子。

隨後他擡眼看著蘇長留,眼底柔情似水,柔聲道:“蘇少爺是覺得,方某人眼光有問題嗎?”

那語氣分明是溫和的,卻生生的讓方文睿身後的短衣男子打了個冷噤,背心冷汗冒出。

蘇長留淡然自若,嘴角微勾露出一抹笑意:“蘇某不敢,只是蘇某這病秧子,擔不起風華絕代這幾個字。”

“能在濁世佳公子錄上居於第二,自然是江湖上公認的好,蘇少爺真是謙虛。”方文睿放下茶盞,走到蘇長留面前,眼梢一彎湊近蘇長留,暧昧吐息,“蘇少爺,是真真的生得俊得很啊。”

那短衣男子一看,面皮抽了一抽,似乎是想到了什麽,默不作聲的轉過頭去。

蘇長留眉心微蹙,不露聲色的往後退了一分,笑道:“那還多謝方門主厚愛,只是蘇某也只是第二,榜首的柳道長才當風華絕代這四個字。”

方文睿見人後退,似是心情不錯,笑著說:“哪兒比得上蘇少爺呢?”

隨後又進一步,雙手撐著蘇長留座椅的扶手上,欺身壓上,湊到人耳畔宛若情人甜蜜輕喃:“三甲之中,在方某人看來,柳君則長得雖好,卻是太冷,唐溯生得昳麗,卻是鋒芒過露,還是蘇少爺這般溫潤如玉的美人,最合心意。”

言畢,方文睿笑著,一手暧昧拂過蘇長留腰側後起身:“若非蘇少爺是男子,方某人定是會來提親的。”

蘇長留笑容斂去,方文睿笑著站好,繼續道:“不過,方某人也不介意蘇少爺是男子……”

“方門主,言語請收斂些,這兒是蘇府,不是你的乾坤門。”蘇長留起身,湖一樣的眸中掩著幾分慍怒,冷聲道。

方文睿不慍不惱,湊過去鼻尖擦過人臉側,眼眸微瞇,笑吟吟道:“蘇少爺喝的藥裏,應當再加三錢當歸,藥性才會更好。”

蘇長留眉心微蹙,心沈下幾分,看了一眼身側敢怒不敢言的侍女,冷淡道:“多謝關心,蘇某自有安排。今日還有事需處理,不便招待,白淇,送客。”

“是!”喚名白淇的侍女應到,語調似是壓著怒氣,大大方方對著方文睿一禮,道:“方門主請。”

方文睿也不惱,從容不迫的走了幾步,笑道:“那方某人改日再來拜訪。”

“恭候大駕。蘇某還有事,先行一步。”言畢,蘇長留冷淡的拂袖,先行離去。

蘇長留獨自一人走過了長廊,剛轉過拐角,崔杼便是迎面撞了上來,一看見蘇長留,崔杼忙停住腳步,看到蘇長留一幅冷淡神色,顯然是在生氣,心虛的摸了摸鼻尖,道:“少爺,怎麽了?”

崔杼心裏忍不住直泛嘀咕,莫不是昨個兒在那參茶裏加了藥被這大少爺發覺了?要不要先認個錯……

蘇長留只是冷淡的看了一眼崔杼,搖了搖頭:“無妨,你忙吧。”隨後離去。

崔杼茫然的撓了撓後腦勺,蘇長留的冷淡莫名讓他有幾分失落,不是在見客嗎?怎麽這麽早就走了?

怎麽會生這麽大的氣……誰招惹這大少爺了?

崔杼越想越奇怪,搖了搖頭繼續往外面走,沒過多久就撞上了送客回來的白淇,猛的想到這不是少爺那貼身侍女嗎?

崔杼忙攔住怒氣沖沖的白淇,茫然問道:“欸,你咋也這麽大火氣?”

白淇雖年過三十,卻依舊貌美如花,看上去跟二十出頭姑娘家似的,自幼就跟著蘇長留貼身照顧,比起主仆更像是蘇長留的姐姐。

此刻白淇氣得柳眉倒豎,一把肝火燒的正旺,看見崔杼,想到昨晚上還是這小子哄少爺睡覺的,臉色稍微緩和幾分,道:“怎麽了?還不是那混賬東西惹少爺生氣!下次再來,我非給他好看!”

“哪個混賬東西啊?”崔杼是越聽越糊塗,見著白淇又要走,慌慌張張拉住人,“欸,說清楚!誰惹少爺生氣了?”

白淇被崔杼拉到一石桌旁邊,崔杼忙去取了茶給這人倒上,白淇氣呼呼的一杯茶下肚,依舊惱火得很。

崔杼百般無奈的坐在一邊,道:“到底怎麽了?”

白淇冷哼一聲道:“今兒個一大清早那方文睿就來拜訪,咱們少爺禮貌接待,誰知道這廝看著人模狗樣的,心裏卻是不知道懷了什麽齷齪心思,敢對著少爺動手動腳的,摸了少爺腰不說,還差點親了少爺,最後居然還說想要娶少爺!

“咱們少爺堂堂八尺玉樹臨風的公子哥!提親的姑娘家踏破了蘇府的門檻!居然被那混賬東西當個女子一樣戲弄,少爺能不氣嗎?要不是顧忌貿然動手不好,我當場就想給他一巴掌。哼!”

崔杼心裏一沈,微微低下頭抿了抿唇,只覺得又是惱又是怒。

惱是惱自己什麽都不能做,怒是怒有人對小心翼翼偷偷的放自己心尖兒上的人如此不敬。

可真的什麽都不能做嗎?

若是現在趕過去……或許……

崔杼一顫,猛的拎起茶壺灌了一大口,用力的甩了甩腦袋像是要把剛剛讓人發顫的想法甩出去,咬牙一拳狠狠地砸在了石桌上。

登時一聲悶響,石桌隱隱龜裂開了一片。

我在想什麽啊!知法犯法嗎?!

白淇被崔杼這突如其來一著嚇得不輕,喝道:“崔杼你發什麽神經啊!桌子都壞了!”

“對,對不起……”崔杼默默地收手,低著頭道歉。

白淇看著那石桌的一片龜裂,杏眼微闔:“你小子,力氣不小啊?練家子?”

崔杼心虛的撓了撓頭,輕咳一聲道:“是……以前家父教的。上不得臺面的東西而已。”

蘇府後面有一片蓮湖。

淡金的陽光撒了滿地,夏日裏,蓮花開的正好,或是淡粉,或是雪白。

少數的吐著花蕊,大部分含苞欲放,或是半開著,宛若羞怯的嬌俏娘子以團扇掩面,羞羞答答的看著自己的情郎。

一道曲折石橋通往湖心的一座亭。

蘇伊伊有一搭沒一搭的晃著腿,兩只小手捧著一塊糕點吃著,坐在欄桿上望著一大片蓮,歪著小腦袋認真的思考著什麽。

唐溯懶懶散散的倚著亭柱,一腿放在欄桿上,手裏晃晃悠悠的勾著一個青花瓷酒壺,時不時一仰頭灌一口酒。

過了好半晌,蘇伊伊似乎決定了什麽,吞下嘴裏的糕點,擦了擦嘴角沾著的殘屑,轉頭對著唐溯說:“溯哥哥!”

唐溯隨手把酒壺往任允懷裏一扔,一手撐著腦袋笑道:“選好了嗎?”

蘇伊伊認真的點點頭,指著遠遠的一朵盛開的粉蓮:“要那個!”

“好。”唐溯應了一聲,身形一閃飛出湖心亭,足點接天蓮葉,瞬息之間已至那朵蓮花處,手一伸摘了花,又是幾步飛回了亭內,笑嘻嘻的把那帶著水珠的蓮花遞給了蘇伊伊。

任允無奈的嘆了口氣,把唐溯丟給他的酒壺穩穩的放在桌子上,一側頭,卻是瞥見遠處蘇長留那道淡青的身影飛快的穿過長廊,在盡頭消失不見。

唐溯也看見了,一聲清宴還沒有說出口,蘇長留就不見了,心道奇怪,清宴今日走路這麽這麽快?

這邊,蘇長留冷著臉回了臥房,關好門,拂袖坐於床榻,眉心微蹙伸手拂過剛剛方文睿摸過的地方,竟是從腰帶裏取出了一張信紙,展開,上面只寫了一行字——

武林盟要對蘇家莊動手,多加小心。

蘇長留先是錯愕,隨後只覺得頭疼,伸手按住太陽穴緩慢的揉了揉,捂著嘴輕咳兩聲,從容起身,找了火折子點燃了這紙,冷淡的看著薄紙在火焰裏化為灰燼,心緒翻飛,眼底光華閃爍不定。

是敵是友?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武林盟突然在蘇家莊舉辦武林盟會,是否與此事有關,或者說,武林盟會本來就是個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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