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三章權臣(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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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鶴庭的書房正對著廡廊盡頭,他將喬鷺拉進去,隨即又重重的將雕花房門摔上。

書房格局很大,四面墻上掛著水墨歲寒三友圖,看畫風都是岳鶴庭親手所作。當中一張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著各種書法帖子,並數方寶硯,青花瓷雲紋筆架掛著十幾支紫竹狼毫。百寶架上整整齊齊放滿古籍,另一邊是個銅黃香爐,正燃著青煙;角落裏設著鬥大的一個汝窯花盆,裏面的文竹生長的十分旺盛。

明媚的陽光透過軒窗,照在懸雙繡花卉草蟲紗帳的臥榻上,書房四處都充滿著一股瀟灑風雅的文墨香氣。

聞著這股香氣,喬鷺本來有些暴躁的情緒也冷靜下來。

她揉著被岳鶴庭拉痛的手腕,不悅道:“你把我帶這裏來幹什麽?”

岳鶴庭不動聲色的嘆了口氣,拉起她的手腕,撩起衣袖,看著上面紅紅的指痕,柔聲問:“還疼不疼?”

喬鷺看著他這幅無比專註的神情,瞬間又沒了脾氣。

無可奈何的抽回手,微微轉身,埋怨道:“下次可不許這樣了,有什麽話好好說。”

岳鶴庭聞言心下微微松了口氣,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見到喬鷺多年的控制力就失去了理智。

他走到一個書架跟前,朝喬鷺招了招手:“小喬,過來。”

喬鷺嘟著嘴,不情不願的走了過去。

書架一格上放著滿滿當當的畫軸,岳鶴庭隨意抽出兩幅,遞到喬鷺手上:“這是我這些年來,對著那些舞姬所畫,你打開看看。”

喬鷺不知為何,覺得手中的畫軸沈甸甸的。

她抖著手指,輕輕展開,畫卷裏的美人圖便隨之呈現,榕樹下,白衣女子雲鬢霧鬟,渺然若仙,巧笑倩兮,顧盼生輝。

岳鶴庭的畫技向來精湛,所以根本不用猜測,喬鷺便認出了畫中女子便是自己。

上一世的女鬼小喬。

喬鷺的手指抑制不住的顫抖,她裝模作樣的去打開其它畫軸,無一例外,畫裏或坐或立,或笑或悲的女子,全都是她。

“這畫裏的女子……和我真是相似。”

岳鶴庭一直盯著喬鷺的眉眼,希望從她眼神裏看出一絲絲的懷念。

然而並沒有。

他略帶失望的道:“我一直便是想著你的樣子。”

喬鷺幹笑兩聲,繼續打開一副畫軸,這幅畫裏,是一處宅院,院子裏兩個女子正在交談,笑的十分開心。

其中一個自然是女鬼小喬,另一個便是好友阿芙。

喬鷺雖然認了出來,可她眼中依舊是一片懵懂不解,她指著阿芙問:“這女子好漂亮,她是誰?是畫裏女子的姐妹嗎?”

岳鶴庭聽到她說出這句話,最後一絲絲希望也破滅了。

他確定喬鷺不記得上輩子的事情。

岳鶴庭嘆息一聲,緩聲道:“她是我娘。”

“是麽?”喬鷺微微一笑,隨口說道,“怪不得大人長相如此英俊,想來是秉承了你娘的樣貌。”

“你在誇我?”

岳鶴庭突然靠近一些,眸中閃過一絲喜悅。

喬鷺自知失言,卻不知怎麽接話,看了眼畫軸,沒話找話的問:“只是……我和大人在京城見過數面而已,不知為何大人畫中的女子,與我如此相似?”

岳鶴庭眼光閃爍,半晌,才沈聲道:“我給你講個故事可好?”

喬鷺扯了扯嘴角:“洗耳恭聽。”

岳鶴庭走到書桌邊,拖過椅子坐下,一邊整理書案上的名帖,一邊講述:“從前有個地方,名叫白雲城。城外亂葬崗裏有名女鬼,她十分愛慕一個少年,於是從少年十來歲一直陪伴著他考上功名。少年因為天生能見鬼魂,一直知道女鬼的存在,日積月累,一人一鬼互生情愫,並且立下誓言。待少年百年之後,就在奈何橋上等著女鬼投胎轉世,再續前緣。”

喬鷺心尖隨著岳鶴庭的每一個字而顫抖,她裝作在玩手指,其實心裏已然掀起滔天巨浪。

岳鶴庭繼續道:“可是沒有等到少年身死,女鬼便不見了,她莫名其妙的突然蒸發,沒有留下只字片語。少年問遍了所有人,所有鬼,餘生幾十年都在尋找她,瘋了的找,他辭了官,散盡家財,就是為了找到他摯愛的女子。然而直到他得病慘死,也沒有尋到女鬼的半點蹤跡。”

喬鷺十指緊握,努力讓自己的面色沒有變化。

即使她聽著這些描述,眼睛裏已經起了霧氣,她努力的眨眼睛,妄圖將眼淚收回去。

可是……

可是只要想到上一世的岳鶴庭不停的尋尋覓覓,那樣的淒慘度過幾十年,她的心即便是石頭,也忍不住心疼的起了裂縫。

岳鶴庭忽然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喬鷺跟前,他哽咽道:“少年找了三十年,死後也不肯喝孟婆湯,就在奈何橋上苦等。他等了十年又十年,百年又百年,問遍了來來往往的鬼魂,都沒有誰知道女鬼的半點兒消息。那女鬼仿佛是突然消失,從未存在過,除了少年記得這段刻苦銘心的情,誰也不知道。”

喬鷺將頭埋的更深。

腦海裏清晰的回想起那年元宵佳節的畫面。

燈火闌珊下,春波河水的橋上。

他親昵的摟著她,執起她的手,堅定的承諾:“小喬,我死後,定不喝孟婆湯,不渡忘川河,就在奈何橋上等你。”

“若等不到我呢?”

“等不到也要等。”

“……十年,百年,千年,我都等著你。”

喬鷺從未細細思考過的玩笑話,對於他來說,竟然是不可改變的誓言。

岳鶴庭閉了閉眼,壓低嗓音,繼續說道:“兩百多年,少年終於無法再等下去了。不是他不願意,而是地府自有規矩,必須讓他轉世。少年為了不忘記女鬼,不願喝孟婆湯,地府的鬼差便用燒紅的鉤子,活生生的撕開他的胸口,將湯順著血淋淋內臟灌進去……好在少年在轉世的第二年便記了起來,從此,便一直在尋覓他前世的愛人。”

喬鷺使勁將眼淚憋回去,隨即眨了眨眼睛,強顏一笑,打趣道:“這故事可真感人,大人險些將我說哭了。”

岳鶴庭凝視著她的臉,仍然找不到她帶有一點記憶的痕跡。

他微微一嘆,擡手突然解開自己的衣裳。

喬鷺不由大驚,捂眼道:“男女授受不親,丞相大人請自重!”

“睜眼吧。”

喬鷺從指縫中小心翼翼的看了去,只見岳鶴庭只是微微敞開衣襟,露出平坦的胸口。

只見那胸口靠近心臟的位置,竟然有碗大的一個傷疤,猙獰翻卷,連帶著那處的皮膚也凹凸不平。

岳鶴庭欺近她,一字字道:“你知道被燒紅的鉤子挖開皮肉有多疼嗎?可是再疼,也比不上被人背叛誓言。”

聯想到他方才所說,喬鷺忍不住心中一酸,豆大的眼淚再也憋不住,唰唰滾落。

她捂著臉,蜷縮成一團,哭泣道:“……大人,你嚇到我了……”

眼淚到底是換回了岳鶴庭的理智,他連忙掩好衣服,著急道:“莫哭了,都是騙你的,我那傷是小時候不心被燙傷留下的。”岳鶴庭扳正喬鷺的雙肩,擡手給她擦拭眼淚,低聲嘆道,“真是水做的人兒……唉,我該拿你怎麽辦才好。”

喬鷺看著他手忙腳亂,這個時候還不忘安慰自己。

心中更是鈍痛難忍。

她垂下眼簾,第一次反問自己,她的到來,到底是在幫助岳鶴庭獲得幸福?還是將他推往不幸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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