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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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春初,風雪交替,時而驕陽滿天,時而風霜雨露,風雨難測,就跟這村子一樣。

這幾日村子裏來了一位仙門道長,一縷浮塵在側,銀白色的發,墨黑色的眼,淩厲的眉宇,緊閉雙唇,孑然一身。道長話很少,卻說話時總是透著一股溫和。

道長喜歡坐在集市的茶館,獨自一人喝兩杯茶,春初剛發了芽的迎春花,嬌黃動人,春風徐徐,飄來一縷清香,緩緩舉高的茶壺輕輕倒入杯中,仿佛將迎春花的香氣也一並倒入,纖長白皙的手指在杯口處滑動,盯著杯中的茶葉沈思一會,緩緩仰頭飲下。

擡頭看著集市上百態萬千,偶爾眼眸中也會露出一絲憂愁,望著遠方,氤氳一片,思緒雲游致遠。

玄門之中萬千事,羽化成道棄萬千。

道長叫玄羽,林雙問起他名字的時候他溫和的說道自己名字的由來。

林雙不太懂,這玄門深奧的意思。

但他很喜歡道長神態自若的感覺,對所有事都淡淡的,淡淡的笑,淡淡的說,不嗔怒,不焦急,很覆合自己的性子,其實林雙也是這樣的人,只是從前沒有人告訴過他,凡事還可以看的這麽淡。

道長說他來尋故人。

林雙有時候收了攤,會留一碗甜豆花給道長,輕輕道謝之後曾問過林雙

“可曾見過一位長相清秀朗逸,身背長刀的黑衣少年”

不曾見過。

道長問過許多人,都不曾見過,道長也不驕不躁,還是每日坐在這門廊之下,品茶,聽風,偶爾遇到生人會問上一句:

可曾見過一位長相清秀朗逸,身背長刀的黑衣少年。

青綠色的爬墻虎順著街道一直蜿蜒進林雙的小院,泥砌的墻面,磚壘的小屋,青石瓦片碎了一層又蓋一層,倒不漏雨,勉強可以遮風掩陽。偶爾順著爬墻虎進屋的小蟲,生了一窩又一窩,雖不算浮游朝生暮死,但也不經意間蹉跎了人間歲月,在輕逝的時光裏劃一道痕跡。鬥轉星移,時光荏苒,黃衣的少年瘦瘦小小的身影忙碌於屋內和廚房間,衣袖挽至肘間,露出白皙細瘦的胳膊,舉身拿去沈重的鍋蓋,手背上的青筋盡顯,但看表情似乎沒有覺得重,仿佛已經習慣了這種力量。

“林雙我餓了”

“林雙,我渴了”

“林雙好無聊啊,來說說話吧”

“林雙給我叫個唱曲的來吧”

“……”

“不行啊,那你唱一支也好啊”

殿汐每日有林雙照顧,腿上的傷好的特別快,這幾日慢慢的能下地了。

林雙在廚房給他熬藥,煙熏得潔白的小臉上一道道黑。

殿汐拖著剛能下地的腿走去廚房,一進去便看見林雙瘦小的身體坐在火光前面,臉上一條條碳黑,熱騰騰的火光照過來,潔白的小臉上緋紅一片,似是那晚霞落日時的天空,叫人心頭一陣暖意。

“你怎麽下地了?”林雙擡頭看見瘸著一條腿的殿汐站在門檻邊,嘴角一抹詭秘的笑微微上翹,也沒有多想,便趕緊站起來去扶他。

一湊近,林雙身上豆腐的甜香夾雜著藥香便入了殿汐的鼻子。

“來看看你”殿汐說,故意的趁著自己腿有傷使勁往林雙身上靠。

林雙瘦小沒勁,卻硬撐著,架著殿汐的胳膊往床上擡。

“腿還沒好就別下地了”

“悶得慌”這倒是實話。

“等過幾天好了,我再帶你逛逛”

“嗯”

老老實實的嗯了一聲,一點也不像殿汐平日的作風。

往床上坐的時候故意用胳膊一摟,林雙腳下一個不穩沒站住,整個人撲倒殿汐的懷裏。

啊……驚嚇一聲,趕緊起身,

“對不起對不起,沒壓到你腿吧”

殿汐一臉沾了便宜的笑“沒有”

“那就好……”說完轉身去廚房繼續熬藥。

小屋裏安靜溫暖,廚房飄著縷縷藥香,火光映照在林雙的臉上,也不知道是因為火光太熱還是某人的懷裏太暖,忍不住臉頰上一陣緋紅一直蔓延到眼眸。一只手用蒲扇繼續扇著火,另一只放在膝蓋上的手卻不自覺的攥起了褲腿。

林雙的生活每日反反覆覆,單調乏味,但自小就這般生活早已經習慣了。

可殿汐是見過繁華萬千,喧鬧吵雜的人,怎麽可能會甘願困在這小小一方天地之間。

想方井村到了戌時便都各自回家,吃過晚飯便百無聊賴,而在京城這個時間,才正是他們這些紈絝子弟的娛樂時間。

賭場裏吆五喝六的下註,酒場上推杯換盞的狐朋狗友,你懷裏的翠萍美,還是我懷裏的秀竹俊,誰誰誰家又剛收了一位絕世佳麗,腰細臀滿身軟,拱手送得一對翠玉鐲子,只求下次帶出來見見,一睹芳容,是不是真如傳說中這般迷倒萬千。

方井村的夜和京城的夜都不一樣。

京城裏的夜特別短,散仙樓裏的燈剛剛關掉,擡走的擡走,坐轎的坐轎,洋洋灑灑剛送走這批正直年少醉意朦朧的紈絝子弟,房梁上的貓似乎終於不用再聽他們的劃拳勸酒,伸了個懶腰準備好好睡一覺,店小二吹滅掛在門口的燈,轉身收拾了桌子上的殘羹剩飯,打著哈欠關上門,這京城的夜剛剛安靜了沒多久,便接上了剛明的天。

而方井村的夜似乎更黑,更長,更安靜,那個瘦小的身影也顯得更孤獨。

聽殿汐講京城裏的發生事情變成了他倆每天晚上渡日的唯一消遣。

京城散仙樓裏唱曲的歌姬原先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家中沒落逼不得已進了散仙樓,一曲琵琶斷腸催淚,好不容易碰上了梁員外家的侄子,以為是可以托付終身的知己,芳心暗許推心置腹幾盡柔腸,結果還是生生叫人遺忘在了散仙樓裏,日日見那人懷中又摟著一位。

從來只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

京城裏紈絝子弟的生活從來沒有真心,踏著他人的淚笑到如今,哪知道什麽是珍惜,什麽是寂寥。

殿汐有個哥哥叫殿子期,從小十分疼他,比父親母親還要寵溺,便是要上房梁摘星星月亮也予以他,所以他才敢這麽肆無忌憚的撒野。家裏的大小事宜一應是哥哥來處理。殿汐打小學習一般,哥哥卻十分勤奮,大概萬事就是因為有這麽個出息的哥哥,所以自己才可以逃過一劫。

在京城一提到殿家,所有人凡事都說:反正殿家有殿子期。

對,反正殿家有殿子期。

進貨,賣貨,送貨,收帳一應是他哥哥處理,從來家裏送貨走鏢局,殿子期都會再壓一車親自護送走另一條線,這麽多年就被截過一次鏢,家裏人都急瘋了,到處找人處理,殿子期不慌不忙獨自一人上了虎威山,三下五除二就解決了,從此以後所有貨再走虎威山從來沒被截過鏢,還有綠林好漢一路護送,你道這殿子期是不是有本事。

虎威山那大當家的叫陸淩,外號“陸三鞭”,手中一把長鞭抽的是響天動地,算不上武功蓋世,也絕對是武林高手,闖蕩江湖的誰人不知道他的名號,凡是三聲鞭響,綠林界便定能掀起一陣風雲變幻。

卻獨獨也怕他殿家大少爺。

“殿家大少爺可真是威風”林雙坐在床尾,想象著一位玉樹臨風的少爺前面走,後面一群小廝跟著,威風至極。

“這有什麽威風的,他就是奸詐”坐在床頭的殿汐嘴角一抹歪笑,晃了晃手裏的茶杯,裏面的茶葉轉成一個旋渦,“他知道陸淩哥哥怕什麽”

這人吶,要是想抓住一個人,就得先知道他怕什麽,便是再厲害的人,也威風不起來。

“怕什麽?”林雙點著燭火問他。

“怕我哥唄!”

怕什麽?再威風的人,再統領綠林界,也怕那鬼魅一般的眼神,細長的眼,細長的眉,一眼瞪過去,再威風的人也軟了三分。

不一樣,真是不一樣。

方平一身鮮艷的紅衣站在林雙的豆腐攤前千叮嚀萬囑咐的告誡過他,你家那人和你是不一樣的,他與你千差萬別,你照顧歸照顧,別太用心了。

輕輕的道一聲:不會的。

卻也忍不住想象京城裏紈絝子弟出沒的風月場所中,一群出落相貌姣好的少年是怎樣一條風景線,再看看眼前這人說的天花亂墜,顛倒眾生,確實與自己不一樣,太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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