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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七十二 等不出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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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冬初到達臨海城國際機場,馬上被楊寒派的車接走了,一直開往吳卿華家的私人醫院。

聽說孟冬初要來,吳卿華也跟著過來了,一起往孟父的病房裏走。時間已經是淩晨,孟父睡著了,孟子珊在一邊陪著。

孟冬初看到父親睡著,示意孟子珊不要驚動父親了,默默退出房間。吳卿華安排他去旁邊的空房間休息,護士會隨時來叫他。

阿冷看孟冬初坐在一邊臉色沈重,就隨便扯了些話題,不知怎麽說到那個楊寒請來幫忙的核對孟子鈺公司賬目的宋先生,他說:“我看宋先生挺有本事的,名牌大學畢業,又不是臨海城人,沒什麽亂七八糟的關系,想讓他私人來幫你管理你的資金,他說可以談,你覺得呢?”

“我再想想。”孟冬初說,他的錢暫時是阿冷在管理,但總要有個長遠的打算。

“哦,他還說,要是你真的有意的話,之後你來臨海城時可以找他詳談,他說你可以絕對信任他。”阿冷說完,開始繼續八卦,“我跟你講,他本人有年輕又帥,商界精英,很多人追的。不過有一點很奇怪,他第一次見到孟伯伯,兩人就點點頭,好像以前就認識,明明他才來臨海城沒多久。”

“這人叫什麽?”

“宋遠。”阿冷說,“人如其名,很清冷高遠,可惜不是我的菜。”

無論孟冬初怎樣敘述過去,宋遠都是他不會說出口的人物,所以阿冷並不知道宋遠跟孟冬初的關系。

“他跟我一樣年紀?是我的同鄉嗎?我是說我老家那邊的人?”孟冬初問。

阿冷搞信息可是一把好手,馬上點頭說:“是啊,怎麽這人你認識?”

何止認識。

阿冷以為孟冬初默認了,說:“那挺好,明天我和他約見面,聽他說一下你的資金使用的情況,很多細節我是不懂的啦,都靠他,他說還有一些建議。”

“你說這個宋遠現在在楊寒的公司裏?他還被派來處理這件事?”孟冬初瞪圓了眼睛。

阿冷察覺到事情不對,馬上是:“是啊,之前不是跟你說過宋先生的事嗎?怎麽,這個人有問題?”

孟冬初搖搖頭,再次將身體陷在沙發裏,他太累了,不想思考。

“孟先生,孟老先生病重,吳醫生讓我來通知你。”護士急急忙忙敲門在門外說。

孟冬初馬上收起思路,推門出去。隔壁病房是醫生護士忙碌的身影,遠遠可看見孟成瑞身上連著各種儀器。孟子珊已經被趕到外面來了。

孟子珊看見孟冬初,對他慘淡一笑,專註地看著裏面醫生搶救。

後半夜大大小小搶救了幾次,之後醫生說病人暫時沒事了,需要休息,孟子珊應下了,坐在外面的椅子上要繼續等,沒一會兒,就閉上了眼睛要睡著的樣子。

“姐,你去休息吧,這裏有我。”孟冬初看著她深深的黑眼圈說。

孟冬初很少叫孟子珊姐姐,孟子珊聽到馬上清醒了,斜瞥了眼孟冬初,依舊不改大小姐的傲慢:“我說話直接你都知道,你回來不是要報覆吧”

“呵,你們現在還有被我報覆的資本嗎?”

一如往常的互相傷害,孟子珊沒了貴婦人的盛氣淩雲的架勢,孟冬初也沒了兇狠戾氣,說完以後,兩人互看著都笑了,笑容可謂慘淡。

“那好,這裏就交給你了,反正你現在能耐了,要想弄死老爺子我就算在這兒也沒辦法反抗。”孟子珊站了起來,滿面倦容,卻思路清晰,不愧曾是李聰的“賢內助”。“我去休息。到天亮還有幾個小時,我會盡量在天亮前過來的。你肯幫孟子鈺,肯過來,已經不容易了,我不會讓你難做的,你要是只是來看一眼就走的,不想跟他交談,也直接跟我說清楚好了。”

“我……”孟冬初直接就跑過來了,沒有想過見了重病的孟成瑞說什麽做什麽,要演一個孝子,還是演一個仇人。

“你遵從你的內心就好,他快不行了,你要是還打算繼續在他面前演就算了。”孟子珊始終話語帶著諷刺。

“我,看一眼,就走……”孟冬初猶豫著說。

孟子珊點點頭說:“好,知道了,我會幫你應對的。”

醫院燈光冷白,孟冬初其實也18個小時沒有睡了,累得很,練武一天,趕過來奔醫院,他心力交瘁,但始終腦子裏崩著一根弦,崩得整個腦子都在疼。

不能睡,隔著一面墻的父親,明天早上或許能跟清醒的他見一面,這或許是他們最後一次相見。他們父子緣分就這麽淺,連同兩人之間的感情也是極其淺的。好像自己跟誰的緣分都很淺,父親,母親,宋遠……楊寒呢?孟冬初的思緒已經不受控制,這種非常困乏的時刻,思緒都有些縹緲,但楊寒兩個在縹緲的思緒中揮之不去。

這麽等著,等到天稍稍亮一點,孟子珊就過來了。孟冬初神志有些模糊,只覺得她好像跟醫生說了些什麽,就過來把他拍醒,帶他進病房。

“爸醒了。”孟子珊說。

孟冬初被帶到孟成瑞病床前站著的時候才清醒過來。他看見孟成瑞成了一個衰敗的老人。

醫生把氧氣罩撤下,好讓他們說話。

“爸,冬初來看你。專門從內地飛回來的,昨晚就來了,怕吵著你,在外面等了一宿呢。”孟子珊親親熱熱地說。

孟成瑞說話艱難,手動了動,似乎要擡起來握孟冬初的手,孟冬初猶豫了一下,沒有伸手。孟子珊飛快地看了一眼,未免尷尬她直接握住了孟成瑞的手:“爸,擔心著涼。”

孟冬初看著父女倆對視,感慨萬千,不管以前多驕縱的大小姐脾氣,現在卻是一派好女兒的模樣,與父親那麽親昵。他們是有感情基礎的,孟子珊從小就是在父親嬌寵下的小公主,這大概是真正的一家人,什麽芥蒂都可以化解。而他……

“爸呢,現在沒事,醫生說等他各方面都穩定了,休息一兩天,就可以接回國外繼續治療,畢竟那邊醫療水平高嘛。”孟子珊拉著父親的手,向著孟冬初說。

孟冬初知道孟子珊不是有意的炫耀父女情深,真是在幫自己消除尷尬,但是孟冬初覺得此時此刻自己就像是一個陌生人。

這種陌生感從很久以前就有了。

孟冬初看著病床上的人,昨晚並沒有細看,今天在早餐明亮的光線下,看到孟成瑞這副衰老的樣子,他竟然有種奇異的抽離感。悲痛只是一瞬,然後他就想起自己母親如何被拋棄,獨自生活,想起過往他對自己的不聞不問,想起自己青少年所受的苦,想起被這個家庭利用,從楊寒家逃回來,最後發生的那一幕。想起之後孟家竟然打壓自己的演藝事業。他在這個家庭所感受到的只是絕情和冷。

跑來幹什麽呢,他竟在這一刻演不出父慈子孝。

“冬初……。”孟成瑞一直看著他,眼看著那個口型似乎下一句就要說對不起。

孟冬初實在受不了孟成瑞再說一次對不起,下意識腳步一動想走。

孟子珊敏銳地發現了這一切,說:“爸,冬初知道你的意思。他工作挺忙的,馬上就要走了,拍戲呢,是吧。”孟子珊把眼神遞給孟冬初和阿冷兩人。

阿冷馬上接話說:“是的是的,還有最後一場戲,專門請假過來的,時間挺趕的。”

“那你們先走吧,沒事的,爸爸沒事,以後有的是機會見。”

孟冬初點點頭:“那……我先走了。姐再見,爸再見。”

他倉皇地走了。

在走道上孟冬初就受不了了。

這倉促一面,讓他分外難受,他快步往醫院外面走,覺得時空都渺茫了。這種茫然的痛,似乎不是因為這可能是見父親的最後一面,是別的一種感觸。

自己竟是個如此冷漠的人嗎,在父親房中,本能地抗拒握手,不準備接受道歉,連最後一點柔情都裝不出來。

他終於發現自己是個無情的人。他不曾擁有感情,甚至不知如何表達感情,他覺得自己應該是一個可以感情執著熾烈的人,現在他卻發現他好像從什麽時候開始,愛一個人的能力被閹割了——他對誰都沒有什麽感情,他和所有人的緣分都是極淺的,父親,母親,繼母,姐姐弟弟,所愛愛過的人……

孟冬初走著,倍感煎熬,不知所措。

孟冬初見完父親,出醫院的時候看到捧著一束花來看望孟成瑞的宋遠。

孟冬初看了他一眼,越過他要走。

“冬初!”宋遠驚訝還在拍內地拍戲的他如何會回到臨海城。

“宋遠。”孟冬初站住了看他。

“你最近好嗎?”宋遠說。

“不好不壞吧。”孟冬初故意停頓了一下,看了眼宋遠,看他要說什麽。宋遠一如孟冬初的想法,躊躇著不知道說什麽,就像當初他溫吞水一般的,優柔寡斷,猶豫不決。

此時孟冬初心裏,湧滿了嘲諷的情緒,那是見完父親,嘲諷自己對於親情的冷漠,以此紓解內心的悲愁。此時見到宋遠,突然心中起了暴烈的因子。

等宋遠能夠說些什麽,又知道他肯定什麽都不會說什麽,尷尬的空白時間夠長,孟冬初馬上擡腳就走,寒暄都不準備說。

在孟冬初越過宋遠,多一步就要離遠了的時候,一雙幹凈溫暖的手抓住了孟冬初的手。孟冬初驚訝地回頭看著宋遠。

宋遠看到孟冬初那雙多情的深潭般的眼睛,心都軟了,更何況那眼裏還濕潤著似乎有淚。

“我們談談。”宋遠說。

“我沒時間。”孟冬初使勁想甩掉宋遠的手。其中一方面是不願意靠近宋遠,另一方面他擔心有楊寒的人躲在不知哪裏偷看。這次航班匆忙楊寒身邊的保鏢都沒有跟過來,但是孟冬初總是擔心。

可是宋遠不管不顧地握得更緊:“孟冬初,你聽我說,楊寒不是什麽好人!”

“我這樣的人,還遇得到什麽好的人!”孟冬初心中積壓的情緒,變成這樣一句自嘲。

宋遠情緒激動,手握得更緊了,孟冬初執意要從他手中掙脫,用上了全身的勁兒,兩人跟打架似的糾纏了幾個回合,最終孟冬初終於掙開了宋遠的手。

“冬初!”宋遠說。

“難道你會比他更好嗎?”孟冬初喘著粗氣離開宋遠兩步說。

“你覺得不會嗎?”宋遠反問著,走近了一步。

孟冬初滿腹的話,卻搖搖頭,想要走開。

宋遠有拉住了他,孟冬初怒氣上湧了。不知如何來了怒氣。

“宋遠,我們早就完蛋了!我們早就完蛋了,你知道嗎!!”無論何種意義上的。

“誰說我們完蛋了,我不想完蛋不可以嗎?”宋遠難得梗著脖子說,臉都紅了,鼻子紅透了,他想堅持自己的觀點,想法,非常非常非常非常自私地。

沈默了幾秒之後,宋遠突然軟下了聲音說:“你還記的我放棄繪畫的時候,你為了安慰我,送給我的那本書嗎。”

“《月亮和六便士》?”孟冬初記得。

“是的,你說斯特裏克蘭德人到中年,辭職去畫畫,終於畫出他想畫的。你說原本那人是證券經紀人,你說,所以啊,不要急,還有機會的……,你說人生絕對不是現在放棄就完蛋了,你說,你要等……總有一天你會得償所願的,”宋遠說說有些失控。“現在還是一樣嗎?”

“什麽?”孟冬初的回憶模糊了,想不到他還記得。

“孟冬初,你還會等我嗎?”

“等到你人到中年,等到有一天,你終於來愛我?”孟冬初問。這是讓雙方都沈默的問題。

孟冬初停了一下,說:“等到什麽時候?索性我們不要等了好不好,我們現在就重新開始啊!去跟你父母說?!”

“不是,冬初,我……”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如何說服父母,他還沒有想好,怎麽生活,避開媒體,宋遠一向是計劃周翔,分析利弊得失才會行事的理性的人。

他的猶豫,說明一切。孟冬初嘆了一口氣,說:“宋遠,你不明白,不管你多想都好,我們回不去了,我想要錢,我想出名,我再也不是那個孟家二少了。”

宋遠不相信這是孟冬初真實的想法,故作輕松地笑了,嘆了口氣剛要開口,孟冬初卻一臉認真地繼續說了下去:“我要功成名就,我要有個人能成就我。我想拍大制作的電視劇,當一個家喻戶曉的明星,拍一部部億萬投資的電影,天王巨星跟我搭戲。我要快速上位,我要成為影帝,我要人們銘記,我要名利地位……我想成為一個讓人覺得我“好”的人。我已經過夠了充滿失敗,無聊,恐懼的生活。到時候我就不會再害怕有人把我掃地出門,不會要去委曲求全去等別人。這一切,只有楊寒可以給我,你不可能。”

這是他心中最壞的一種想法。是這樣的,雖然孟冬初過著失敗的人生,他卻想要做一個“好的”人。為了有朝一日能配得起一點好的東西,他想要變成一個“好的”人,做不成一個純粹的好人,他至少也不碰這些壞的東西,稀裏糊塗,渾渾噩噩也好,他不想做一個壞的人。

現在說著說著,竟連他自己也相信了自己這番話,沒來由地覺得輕松,仿佛在《十九》當中殘忍而猶豫地朝自己開了那一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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