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第三十三 從何處說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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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冬初回過頭楞住了,眼前的人可不是宋遠,他知道宋遠回國了,卻沒想到他會回青平縣。那個記憶中的人穿著筆挺的西裝站在小區門口,孟冬初的眼光穿過他,似乎可以看到小時候兩人肩並肩一起上學或是中學時一起騎車穿過臨海城熱鬧街市的時光。他覺得自己都快要站不穩了。

宋遠從小區側門出來,正好撞見走過來的孟冬初。他知道自己該躲開的,但是看到孟冬初那失落地笑,沒來由地想跟他說說話。

宋遠叫出名字就後悔了,當年孟冬初退學走人,走得十分絕決,要說他們根本沒有實際表明要在一起過,所以根本連分手這回事都沒有。這麽尷尬的關系,現在如何說話呢,“我……我回來有個項目,一直臨海城和S城兩面跑,抽空回來一趟,我、我爸媽住這裏。”

宋遠只能這樣若無其事地介紹著自己的近況。

“哦,買房子啦。”孟冬初點點頭,吸了一口氣平覆心情說,當年宋遠父母從外地來這裏打工,一家三口租了見不足十平的房子,生活十分清苦。

“是啊,他們老了,說還是這生活安定的,就回來了。我給他們在這兒買了房子。”

“那……代我問伯父伯母好。”孟冬初說。他是演員,說出來那個遲疑的“那……”時,也知道若這是電影的念白,必然有人讀出這其中包含的千回百轉。

宋遠點點頭說:“好。”他們彼此知道,這只是寒暄,宋家二老視孟冬初如洪水猛獸,這種問好,不如不轉達。

話到這裏,已經該道別了。

孟冬初張著粉絲眼中純良無辜的眼睛看著宋遠,看他一臉難忍的表情,笑了,知道還是得自己來。於是他擺擺手說:“那走啦。”

當年他們在美國,隔著大半個異國國土,孟冬初沒說一聲就在宋遠的世界銷聲匿跡,換號碼,刪微博,註銷賬號。現在這句“那走啦。”仿佛是為那時說的。不是“再見”,是他真的要走了。

孟冬初知道很多人都是不得已。因為自己也是這樣的,所以他理解宋遠。

一年級的時候,孟冬初和宋遠是同桌。那個時候宋遠還是個粘人的小胖子,知道自己家跟孟冬初家住的近,每天早上就老早拉著媽媽來等孟冬初上學。那個時候孟冬初還沒有什麽懶病,唯獨喜歡稍微賴一下床,媽媽晚班回來,孟冬初都睡著了,所以趁早上要跟媽媽多待一會兒,這小胖子以來,媽媽就不好意思讓別人等,一個勁地催。孟冬初為此在心裏不知給宋遠記下多少個白眼。

不過馬上他就覺得這個小胖子靠譜了。班級裏有孩子和孟冬初住一棟樓裏,知道孟冬初沒有爸爸,跟著大人罵難聽的話,宋遠就仗著自己胖子的身形就去揍人了。結果是老師大張旗鼓地請家長,那天,孟冬初第一次見識到宋遠那個高大嚴厲的父親,一個眼神瞟過來,連孟冬初都想打寒戰。

那件事以後,孟冬初和宋遠就成了形影不離的朋友。他們同樣家庭貧寒,同樣家長嚴厲,同樣聰明,同樣懂事,孟冬初靦腆,宋遠開朗。老師也很喜歡他們,都說很多年沒教過這麽好的學生了。

一直到三年級時,孟冬初的媽媽出事了,孟冬初不得匆匆離開,匆忙到他甚至來不及跟宋遠道別,跟宋遠說他要去哪裏。

再見到他,已經是高中。誰都不知道孟冬初在臨海一中的教室裏看到宋遠的驚訝和激動,那時候宋遠已經不是那個開朗粘人的小胖子了,他清瘦,五官俊朗,沈默,繃著張臉拒人千裏,但是孟冬初就是一眼就認出了他來。

後來孟冬初才知道讓他這麽大變化的是宋遠的父母,確切點說是父親,他的父親從小就對自己的孩子嚴格管教,自己學歷不高,兒子聰明,就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兒子身上了。為了供兒子上學,上補習班,他和妻子幹了很多兼職,兒子考上了臨海一中,他們就舉家搬遷到了臨海城。父母的影響,宋遠這些年只知道讀書,幾乎沒什麽娛樂。

“想想這些年,我好想只有你一個朋友,你走之後,我也沒什麽朋友,之後也不想交什麽朋友了。”宋遠說。

孟冬初聽到宋遠這麽說,痛苦地笑了,這也是他的心聲。

那個時候,他覺得是他上天的憐憫,讓他再見到了宋遠,讓他可以再一次有一個夥伴,在那麽多年之後。

可是很多事情都變了。孟冬初不再是那個孟冬初,而宋遠也被自己的家庭影響太深了。

宋遠從小很有繪畫天賦,他的父母為了培養孩子的興趣愛好,花了大價錢讓孩子上繪畫班學,自己過得苦一點也沒關系。後來學習壓力很大了,宋遠再怎麽喜歡,他們也不同意他去學了。臨海一中的藝術老師在本城也是很牛的畫家,看中了宋遠的藝術天賦,鼓勵他學習繪畫,受到老師的特別關照。宋遠有一間老師不用的辦公室做自己專門的畫室,孟冬初經常在那裏一邊看宋遠畫畫,一邊做題目。

他是那個時候發現自己喜歡上這個童年的玩伴的。在教室裏做題目的時候,宋遠是沈默的,努力的,但是畫畫的時候,宋遠是他自己,他是會發光的。他會露小時候那種笑意,志得意滿的抿著嘴,他也會皺眉思索,目光好像要燒穿畫布。

就是那個時候,孟冬初發現自己對宋遠的感情變了。

但是宋遠沒有發覺,那時高二,宋遠陷入了兩難的境地當中,他清楚,他不應該選擇學藝術。可是,哪怕生命中聽自己一次呢,宋遠執著過一陣子,有自己的方向,自己想進的學校,他都跟孟冬初說了,但最後他還是選擇放棄了。

因為……“你知道冬初,我不像你,我們這種人是沒有選擇的。我爸媽為了我苦了這麽久,我難道要讓他們跟我一起等我哪一天畫的畫成名嗎?我沒有辦法啊……我怎麽會沒有辦法的呢?!”宋遠先冷靜地那麽說,然後帶著哭腔地吼了出來,憤怒地去捶墻。“你說,冬初,我為什麽沒有辦法呢,我已經那麽努力了,最後這一切到底……這生活到底……”

“冬初,你說,我為什麽會是這樣的呢?”

那個穿著校服的少年,那麽的憤怒而無助,或許連宋遠都選擇要去忘記了吧。但孟冬初卻清楚地記得那一天。如果要說預感,孟冬初在他放棄繪畫的這一天,就預感到自己和他不會有什麽未來了。

宋遠考商學院是因為父親的意志。在宋遠父親眼裏,學金融最實際,最有前途。你看那些高考狀元啊都去學這個了,說明真的而是好專業。他從來不考慮自己的孩子需要什麽,知識水平和社會沒有讓他明白這層。宋父只覺得自己兒子要是真去當個畫家那準是瘋了,根本不可能這麽選擇的。

宋遠只有放棄,改去考商學院。這樣一來,他的家庭也會少大部分負擔,學藝術燒錢,念了金融,以宋遠的能力能賺得肯定不少,能保證給一家人一個體面的生活。有的人的選擇就是這麽簡單,因為他沒有辦法任意妄為。

宋遠放棄了,孟冬初卻選擇了念藝術。他考宋遠喜歡的risd,跟他一起出國,就算不在一個地方。

最珍貴的回憶就是他們初到美國那三個月。

那些日子,一起看電影,釣魚,曬擡眼,聽講座,在各地漫游,勾肩搭背,嬉笑怒罵,讓老外以為他們是一對,這種生活美是很美的。

只是誰都說起愛和喜歡,宋遠不說,孟冬初也不說。

賀南曾經看過孟冬初一張站在森林公園樹下的單人照,說孟冬初那時候整個人都是不一樣的,他眼睛裏都會放光,神情那麽堅定。

孟冬初沒有告訴他,那張照片是宋遠幫他拍的。

那個時候的每一天,他都以最堅定,最溫柔的目光看著宋遠,他克制自己這些年沾染的惡習和隨意散漫的脾氣,他努力地想如果自己沒有回孟家,會是怎麽樣一個人,他要自己變成那個人。他要自己變得好一點,再好一點。

然後,迎接宋遠的離開。那些日子,他都在等一個結束,等一個必然的結局,知道這個結局隨時可以到來,他要自己子在宋遠的印象中都是好的。

宋遠的父母很快就看出了端倪,立馬跟宋遠進行了長談。其實早在臨海城,宋遠的父母就不怎麽喜歡孟冬初,不僅是因為孟冬初那個時候各種惡習,怕他帶壞宋遠,而且他們直覺兩人關系已經有點暧昧不清了。只是孟冬初那個時候能幫到宋遠,畢竟宋遠家來自偏僻小城,對出國的各方面事務都不是很清楚,而孟冬初家是臨海城的富豪家庭,各方面都能幫到忙,所以他們就沒有明白地出來幹涉。

現在兩人竟然一起到了國外,自己兒子還為了和孟冬初“鬼混”,不能門門課都拿A,他們就覺得必要出來做點什麽了。

對於自己的兒子的一切,他們了解的很,宋父知道自己的兒子快要陷進去了,他決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那一天,他們談到了深夜,宋遠的父母沒有說要他們分開,只是說了很多現實的問題。自己的兒子是懂事的,這一點他們也很了解。

孟冬初當然不知道宋遠和父母的長談,也不知道宋遠的掙紮和放棄,但是他早就知道他和宋遠的這種日子,最終是會結束的。

別人是前路崎嶇,而他們是根本看不到前面的路。因為宋遠是那樣的一個人,宋家又是那樣的一個家庭。

所以當他看到宋遠一次一次以學業太忙為借口不來學校找他,甚至一個多星期不主動聯系他的時候,孟冬初知道,這一天終於來了。

早就知道一個結局,現在這個結局已經來了。

但是,他還愛著宋遠,即使宋遠已經不再是那個童年開朗的為他打架的小胖子,當時那個為夢想發光的少年,他仍舊愛著他沈默痛苦的靈魂,可以擔當的肩膀,和選擇放棄時的悲傷的臉。

曾經孟冬初很想要一個家,不是孟家那種,而是一個真的“家”。對他來說,宋遠就是“家”。他相信宋遠能夠撐起一個家來,他的責任,他的擔當,他肯為家庭付出,為家庭放棄,如果那個家庭是他孟冬初和宋遠的家該有多好啊。

他們從來沒有談及愛情。

如果現在宋遠問,孟冬初想,他還是會說,是的,我還愛著你,可是已經不需要你站在我身邊了。

只是宋遠畢竟是宋遠,他不會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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