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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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曲聞竹離谷南下,已過去了一月有餘。

說是要將亓徵歌尋回谷內,這件事情曲聞竹自問並沒有什麽難度。

她知道自朝京一別後,亓徵歌一路南下,最遠將到湘水一脈。這一路上,二人有過不下五封的書信來往,亓徵歌也並無隱瞞,在信中大方談及了所經各處。

最後一封書信傳到谷中時是季春之末,曲聞竹由此得知了她師姐經行汴京,甚至還給她送了兩個徒弟。

等來這兩個徒弟花了半個多月,見面還算愉快,生生也很討人喜歡。

既然喜歡,師徒緣也就結得萬分順利。但曲聞竹還沒來得及含飴弄徒、好好探尋一番這個小徒弟的可愛之處,谷中就迎來了突變。

常言醫者不自醫,即便是藥宗之首容決谷主亦是如此。

冬春交替,萬物生發之時,亓元解自幼積下的苦疾終於一朝破土,自身難保。

雖說並不是什麽即刻出人命的大問題,但手忙腳亂一陣救治後,相比年輕時候,他到底也是失了很多元氣。

元氣流失的後果,便是許多事情力不從心。亓元解一個人思來想去,一時連這谷主也不想當了,滿心只有退隱二字。

谷中亓家一脈便只有亓徵歌這一個千金獨女,自然而然地,所有人都將思緒落在了谷外游方的亓徵歌身上。

眾人皆想道,雖谷中千金是離經叛道的逐棄子,但若是亓元解執意如此,亓徵歌又肯回谷中,那麽谷主之位便必定是亓徵歌的囊中物。

一時各人或憂或喜,千般不一。

臯月伊始,曲聞竹受了命要再度出谷,將雲游四海全無歸心的亓徵歌給帶回谷內。

“帶回谷內”——這四個字的含義頗深,像是塊誘人的糖糕,又在暗處隱藏著枷鎖。

亓徵歌蹙著眉,幾個月來的好心情與笑意全都隨著曲聞竹的一字一句漸漸散了去,神情又回覆到了許久以前的清冷。

她刻意不去看陸蓮稚的神情,沈默了好半晌才悶悶應道:“我不回去。”

“好師姐,你讓我怎麽辦?”曲聞竹像是知道她會一口回絕,並沒有奉上多餘的失望表情,語調仍是慣如以往的暗含謔笑。

她撚著籬笆外揪來的一根狗尾草,繞在指尖轉了半晌,輕飄飄丟在亓徵歌身上:“你倒是逍遙在外,我不好說你胡鬧,但你也好好想想,你究竟要做什麽?若是當真要割斷過往,又為何還要掛著容決谷的名號、為何還要與我傳書?你便大可以把名牌還給我,我幫你丟進江裏,我們一了百了,好不好?師姐?”

這句師姐喊得怪異,縱使亓徵歌早就習慣了曲聞竹的陰陽怪氣,此刻也有些啞言。

微風拂起曲聞竹輕薄的幕紗,也拂起了亓徵歌的鬢發,一時只聞萬物窸窣,不見人聲。

師姐妹間的氣氛很微妙,事發又突然,陸蓮稚知道自己並不好插嘴,便始終在一旁默默聽著。只是聽到這裏也難免心下微動,擡眸看向亓徵歌。

是啊,亓徵歌對容決谷的態度總是那樣暧昧模糊,不割舍也不接納,不改變也不停留。

她心裏,其實究竟想要怎樣呢?她想要做什麽呢?

熟悉的疑問又浮回了心頭:這一切究竟是不是她最想要的呢?陸蓮稚有些迷惘。

哪裏知道,她這份迷惘還沒來得及深入,就見到亓徵歌突然轉身,離開了這個氣氛微妙的場合。

曲聞竹也被亓徵歌突如其來的逃避給震住,一時二人看著亓徵歌的背影,相對無言。

“嗯,”陸蓮稚理了理袖口,幫亓徵歌圓了個場,“她應該是累了,我們徒行了一下午才回來。”

“……”曲聞竹掃了一眼陸蓮稚,沈默片刻也沒說出什麽,只甩袖跟著亓徵歌往屋內走。

她追在亓徵歌身後,聲調微揚起:“師姐!”

陸蓮稚看著兩個人的身影,靠在小樹邊垂眸摸著指甲,一時也並沒有追上。

沒有我的地方,永遠都不會去嗎?

陸蓮稚想起了亓徵歌曾給過她的那個答案。她看著從樹梢穿過、墜落在搖曳草尖上的日光,一時恍惚。

有股說不上是憂心還是抗拒的思緒糾纏著翻湧上了心間。平心而論,無論亓徵歌此刻決定了是回還是不回,陸蓮稚心裏都始終不好受。

若回,她心裏會憂慮。若不回,她心裏又有愧疚。

誰會願意一輩子流離漂泊?誰又會願意有家不回、願意放棄機會?

陸蓮稚覺得心裏亂糟糟的,總覺得是自己拖住了自己心上人的步伐,又隱約覺得自己其實仍舊並不是特別了解亓徵歌。

盡管她們常常心有靈犀,又是世間難尋的親密無間,但說到底,她們是兩個不同的人,雖然現在與未來都會相通,但所歷的一切過往卻幾乎算是截然不同。

陸蓮稚從來都不擅長這般細膩又糾纏的思索,她向來是無憂無畏,又飛揚隨心的。

但此刻,兩載前與亓徵歌初遇時一般無二的仿徨心態再度隱約浮現,令陸蓮稚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微微嘆出一口氣。

只是那聲音輕不可聞,不過彈指間,便悄然被槐花墜土之聲湮沒。

曲聞竹很快就從房中再度走了出來,蹙著眉看向了正靠在房門前小樹上不知所思的陸蓮稚。

在她看來,亓徵歌軟硬不吃、堅持不願回谷的原因只有一個,便是眼前她這個年紀尚少的心上人。

在這某些方面,曲聞竹自信足夠了解亓徵歌,也知道既然陸蓮稚能讓亓徵歌順著水流走到這一步,兩個人的感情必定是堅不可破。

曲聞竹也知道,即便如此,兩人的來日卻也還有太多,一切都無法在這一刻下任何定論。

“你沒有什麽想說的?”曲聞竹摘下了幕離,眼神掃向了陸蓮稚,揚起下頜問道:“你就一點也不關心她的事?”

陸蓮稚仍在出神,聞言擡眸看了曲聞竹一眼。

“我自然關心……但這是她自己的事,她要自己決定。”

陸蓮稚語氣悶悶的,指尖繞著袖內一枚香囊的流蘇墜子,這看似漫不經心的動作入了曲聞竹的眼,當真讓人有些摸不透她心思。

曲聞竹微微側目看向房中,視線裏看不見亓徵歌的身影,這讓她不由得瞇了瞇眼,將視線鎖在了陸蓮稚身上。

“師姐方才同我說,她不願做你的枷鎖。”談及此,曲聞竹倒是笑了,視線在陸蓮稚透著些微粉的面頰上來來回回逡巡:“也不願因為她自己而改變你們兩個人的來路。”

陸蓮稚向來知道亓徵歌性子如此,但聞言還是微微楞了楞,一種微澀的沖動迫使她連呼吸都放緩了下來。

“看樣子師姐很喜歡你嘛。”曲聞竹鼻間發出一聲輕哼:“你沒有發覺嗎?她變得越來越不像她自己了。我看,倒是越來越像你。像你們這些江湖人了。”

這不可否認,陸蓮稚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垂下眼睫:“我只希望她越變越好。”

“我和師姐是師父最後的兩個關門弟子,我同她是自小養在一處的。”曲聞竹見陸蓮稚默不作聲,心下思量了一番,決意趁亓徵歌出來之前下些猛藥,敲打敲打這個看來恍惚少年人:“雖不如親姐妹那般心意相通,但我也能夠很輕易知道,她自幼直到成人的所有心事。”

不出所料,陸蓮稚聞言倒是提起了幾分興趣,擡眸看向了她。

“她或許會同你說起往事,你或許也會知道許多,但你一定並不了解,師姐從小的夢想,就是做容決谷的谷主。”

“這不是為了她父親,也不是為了什麽權柄。師姐只是想要像她的祖父、我們的師父一樣。”

“——她夢想成為藥宗容決谷開創以來,能夠名留青史,能夠有所貢獻的大醫者。這個夢想算是野心勃勃,師姐小時候常同師父說起。但隨著年歲漸長,她卻再也沒有提過。”

這件事陸蓮稚絕對一無所知。曲聞竹從她的表情裏也能夠猜測一二。

“當年谷主夫人不知所蹤後,師姐消沈過很長一段時間。”陸蓮稚的反應很合曲聞竹的心意,她一時微不可見地勾了勾唇角,頗有幾分煽動意味地繼續道:“那段時間裏,師姐幾乎沒有出過師父院落的大門。”

“那時候谷裏風言風語,但唯獨師父待她,極好極好。”曲聞竹的思緒也悠悠飄遠,記憶裏那個年幼又倔強的亓徵歌仍舊十分鮮活。

這個和自己同歲的、谷中的千金,卻比自己這個師父撿來的孩子更要用功,每日裏埋在師父書房成山的典籍下,背著谷內所有孩童望而生畏的篇章。

總是由於寫字太多,身上不可避免地沾著些隱約的墨水痕跡。

那個時候,她同師父還有自己,算得上是最親最親。

“她即便是看淡了一切往事,都絕不會忘記師父。就算是為了師父,她也更絕不會忘記她的夢想。縱使她最終選擇離開了谷內,我也知道,師姐她對容決谷的每一寸土地,都有著極深的眷戀。”

“陸蓮稚,她也有夢想,她也有野心。她不願做你的枷鎖,你為何又要禁錮她?”

話說到此處,曲聞竹覺得已經差不多了。她明顯地看到了陸蓮稚神情的變化,不由得心裏暗自稱讚了一番自己攪混水的功力實在非同一般。

她來這一趟從來沒有指望過親自上陣去把她師姐帶回谷,除非事情發展到了需要把亓徵歌藥暈了捆回去的地步。

眼下就只需要等著陸蓮稚行動了。

曲聞竹看著陸蓮稚變了又變的臉色,輕飄飄轉身,只留下陸蓮稚一個人,自己去逗籬笆外探頭探腦的那只雞了。

作者有話要說:

亓徵歌: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抱歉停了這麽久_(:з」∠)_這幾天實在很忙忙qwq

實習還有三四天結束,之後一定會好好寫完的!(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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