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歸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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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蓮稚提著二賞的彩頭,有幾分灰溜溜地跑了回來。

她沒能拔得頭籌,便想起了當初誇下海口時說的“你說什麽便是什麽”。她看著亓徵歌有幾分狡黠的神色,心裏沒來有有些怵。

亓徵歌看她走了過來,笑意不減反增,起身將陸蓮稚那件短褙遞了出去,又伸手將她鬢邊微濕的一縷長發撥了撥:“累不累?”

陸蓮稚心虛地接過短褙穿上,將手中二賞所得馬轡放在一旁,挨著亓徵歌坐下:“不累。”

“她不累才怪。”杉遲雪笑吟吟從亓徵歌手中也接過了自己的外袍穿上,拉住了陸蓮稚的手:“你看,才說你那樣用力發箭,不是弦斷就是你手斷。你還不信?”

亓徵歌擡眼看去,只見陸蓮稚手抖得厲害,也知道她是方才太用了蠻力,傷到了肌腱筋絡。

興致一來就要玩脫,實在不讓人省心。

亓徵歌涼涼地看了陸蓮稚一眼,伸手順著她小臂一路上行,指尖捏到幾處緩釋穴位,稍稍用了些力氣,問道:“疼不疼?”

陸蓮稚有點不敢說疼,神情壓抑地回道:“......不疼。”

亓徵歌擡眸又看了她一眼,也不再說什麽,但陸蓮稚就是能察覺出來她不大開心。

一時時已過未,三人一行向外走去。

杉遲雪頭籌所得是一把雕弓,做工倒是精細,但還是不大能入杉大小姐的眼,只被隨手扔在了一邊。

陸蓮稚的二賞所得則是一副轡頭,倒也算是精巧好看。

“系在你的馬上好不好?”陸蓮稚將馬轡放在了亓徵歌膝頭:“這個轡的顏色和我們的馬還挺配的。”

亓徵歌淡淡“嗯”了一聲,仿佛興致缺缺,指尖摸了摸那轡頭上垂下的一綹流蘇。

半晌過後,她開口提了一句:“別忘了你說過的話。”

說完,她別有意味地看了陸蓮稚一眼。

這個時候被提醒了未能拔得頭籌,感覺上還是有些羞。陸蓮稚抿了抿唇,尷尬一笑:“沒忘。”

亓徵歌眼眸微瞇,伸手攬住了陸蓮稚輕軟的腰,指尖掃了掃她的腰線:“嗯。”

她好像有點滿意?陸蓮稚看了亓徵歌的側顏一眼,心裏想:不知道要我做什麽?

眼下郊外芳草漫野,風高雲淡四垂天,視線所到,皆是開闊。

曠野裏除卻夾河垂柳,還有各色多芳花樹,皆是花成團、草如茵,一派□□融融。

水渠從汴河邊延伸向四野,水軲轆吱呀呀轉著,將水壓運到四下林田之中。

眼下已然到了田郊之外,時不時還可以見到小童牽牛過,或持笛在手或捧書而讀,童音稚稚笛聲渺渺,一派自在悠然,看也不看承馬而來的三人一眼。

陸蓮稚雖然才十七歲年紀,但此等走馬觀花之趣她已然領略過無數次。但從前的無數次與今日都不同。今日她的身邊還有亓徵歌。

一時陸蓮稚心情飛揚,將韁繩拉長遞給亓徵歌:“給。”

亓徵歌不知道她這是要做什麽,但還是接了過來,跨在馬背上替她拉著馬。

陸蓮稚在馬背上轉了個身,倒騎在馬上,笑吟吟晃了晃兩條纖細的腿,嘆道:“自在。”

杉遲雪白了她一眼:“馬也不好好騎,箭也是一通亂射,我看你真是。”

“哼。”陸蓮稚輕飄飄哼出一聲:“這叫效仿果老倒騎驢,一日能行數萬裏。你們就妒忌我吧。我不生氣。”

這語氣帶著笑,說出來的話又已然很幼稚了。亓徵歌好笑地看了陸蓮稚一眼,難得也並沒有對她倒騎馬的動作有什麽表示,只將手中韁繩緊了緊,囑咐道:“小心些。”

杉遲雪習慣了陸蓮稚這開心起來滿嘴跑火車的性子,也沒有說什麽,都由著她。於是一時陸蓮稚當真是優哉游哉,不用自己牽繩也不用自己看路,只需要倒坐在馬背上,入眼是漸行漸遠的農家草舍與水渠林田,天明風輕,自在非凡。

山色蒼寒野色昏,下程初閉驛亭門。

三人自自在在在田間林地裏縱馬走了很一會兒,其間或見挑擔回程的商販,看見對眼的物什也會去挑挑揀揀拿上兩件。

一路沿著汴河,偶值之人也算得形形色|色。有沐浴踏歌的風流少年,有采桑提籃的農家女兒,有漁樵荷鋤的老叟老嫗,也有掃墓采風而歸的都城之人。

人人都穿著簇新衣衫,友好者見面寒暄二三,意氣者也會頷首一二,來往間合著天光野色微風拂面,皆是一派的和煦柔暖。

“是不是要下雨了?”天色漸晚,陸蓮稚看著有了幾分陰的濃雲,擔心道:“怎麽天氣這樣說變就變的?”

杉遲雪也擡頭看了看,嫌棄道:“這天本就已經將暮,昏暗也是難免。況且你沒聽說過‘清明時節雨紛紛’麽?清明下雨,有什麽好奇怪的。”

陸蓮稚無話可說。

“不如我們還是這就回程?”杉遲雪看著遠處的雲霭與漸沈的天光:“省的待會兒真下了雨,四下都是曠野,可沒處躲。”

亓徵歌點頭:“也好。”

三人從午後到現在,縱馬時快時慢已經不知道走出了多遠,往回走時才發覺,當真已經是走出很遠了,簡直連汴京郊域都快要走出去了。

陸蓮稚好笑:“怎麽就不知不覺走了這麽遠?你都不累的麽?”

她看著亓徵歌,伸手捏了捏亓徵歌垂在馬肚邊的腿。

陸蓮稚自個兒血氣旺盛,總是下手不知輕重,一時亓徵歌被捏得縮了一縮,但神情還是淡淡:“……不累。”

陸蓮稚再了解亓徵歌不過了,見她縮了縮就知道是自己下手又重了,一時又心疼又好笑地趕緊揉了揉她腿,笑道:“我捏重了你也不會說的麽?傻不傻……”

傻?亓徵歌立刻斜乜了陸蓮稚一眼,眼神含著些不明的意味。

“嗯?”陸蓮稚被亓徵歌瞪了一眼,立刻回過神來自己方才說了什麽,趕忙改口道:“是我傻,是我不小心。抱歉抱歉。”

一旁杉遲雪覺得根本沒眼繼續看下去,搖頭嘆氣:“出息。”

再回程到邸店便已經是申時之末。雖然還不是很晚,但天色已然有了幾分昏暗。杉家的邸店門口掛起了幾盞琉璃燈籠,將門前映照得一派流光溢彩。

常言“寒食花開千樹雪,清明火出萬家煙”,到了暮間,不論城中郊外,各家都是炊煙裊裊更勝往日。

杉遲雪帶著陸蓮稚同亓徵歌一道在邸店用過晚膳,便掉頭乘著汴河畫舫向城中返航。

“現在回城內,還能趕上許多好玩的。”杉遲雪這一日裏都玩得高興,到了現在當真是志得意滿:“東華門外有清明坊市,比往日裏還會熱鬧一些。”

清明裏的汴京城,晚間節日坊市常常繁榮萬分,多賣稠餳麥糕、乳酪乳餅之類。眼下清明,還會賣些果子團子之類的小物,更是有趣。

三人乘著上掛紗幕羅帷、點著七彩燈盞的畫舫,一路向城中去,兩岸四垂天色也漸漸昏暗下來,倒是無星無月,一派深沈也別有風味。

陸蓮稚跳脫了一日,現下又是方用過晚膳,難免覺得周身有些稍熱,一時脫下外袍站在舫前吹風。

陸蓮稚斜倚著欄桿,汴河道裏星星點點的小河燈映入她眼底,一時光色明明滅滅:“都言清明之日抵暮而歸,緩入都門,可見斜陽禦柳,醉歸院落,又有明月梨花。今日這個天色,卻既沒有斜陽也沒有明月。”

“知足吧。”杉遲雪笑道:“眼下景色也算是一絕了。”

亓徵歌看著河道邊夾岸垂楊,淺翠色的枝條莖蔓都在昏沈天光下顯得色相柔和,芳草堤壩邊游人如織,原本明艷的春衫色調也在暮色中和緩下來,帛畫般入目而溫,令亓徵歌想起了那句“拍堤春水四垂天”來。

誠然是繁華之景。她不比陸蓮稚四海放浪,而是自幼長在桃源之外避世谷中,很少看見這般繁盛的都會風光,一時也為這般光色攫去了目光。

陸蓮稚見亓徵歌有些出神,她看著此間繁華的模樣仿佛孩童又仿佛一張白紙,全然沒有了往日裏坐診醫館時的老練與運籌帷幄之態,令陸蓮稚心下油然生出一股柔軟之情。

陸蓮稚無聲無息朝亓徵歌靠了靠,二人身長彼此相近,一時便肩頭相接。亓徵歌知道陸蓮稚一定是又裝了滿心思緒,才會想要同自己挨挨蹭蹭。於是她便看了陸蓮稚一眼,輕聲問道:“怎麽了?”

表達愛慕的話已經說過太多,陸蓮稚覺得此刻再重覆也沒了特別的意思,便搖搖頭伸手,五指穿過亓徵歌指間:“想看看你。”

二人並肩憑欄而立,一時千家燈火萬家炊煙倒映在淺淺的汴河之中,世間微光粼粼都仿佛投入了二人眼底。

一派融融祥和,只有杉遲雪在後頭無奈望天。

“……”看著陸蓮稚同亓徵歌交握的手和比肩而立的背影,杉遲雪翕了翕唇,甚至無話可說。

畫舫駛入城內,穿過縱橫的水道停在城內碼頭,三人下船後乘馬行一路前行,來到東華門外。

東華門外向來集結了禁中諸般買賣,此間已暮也是一派繁榮,張燈結彩市人穿行,夾道都是商販小攤鋪,各色物什琳瑯滿目。

天色已經十分昏暗,街頭明明彩燈映照著昏昏磚路倒是生出了幾分明暗相交之趣,三人下了馬手中牽著韁繩緩緩前行,陸蓮稚一路走走停停,這個也要給亓徵歌試試,那個也要讓亓徵歌嘗嘗,仿佛生怕她錯過了哪些。

她知道亓徵歌自小從未體驗過這般市間熙攘,雖然到了此處面上還是同往常一樣淺淡,但心裏卻一定是十分好奇新鮮的。此間亓徵歌的神情悉都落在了陸蓮稚眼裏,她能夠很迅速地察覺到亓徵歌接觸到什麽不一樣的事物,眼裏會閃過什麽不一樣的光彩。

她喜歡什麽,偏愛什麽,陸蓮稚都想要知道。

一時三人便緩緩沿著東華門街市下行,此間人聲嘈嘈來往不絕,光色融融萬家燈火,在夜裏入眼入耳,都難免令游人微醺,感到天地皆緩緩。

暮間天色無星無月,雲霭也仿佛壓得很低。三人走出一段距離,城中又忽然刮起了陣陣南風。

南風自然是溫潤和煦的,不帶冷刃也不帶冰意,只讓人感到一陣像是裹挾了夜裏陸離光彩的迷離。

一滴微暖的水滴落在了陸蓮稚臉頰上,她“噫”了一聲,伸手抹去:“下雨了?”

仿佛是應了她這一聲疑問,一時南風起舞,吹得街頭游人發絲飄揚、春衫獵獵,風中卷帶著的絲絲春雨也應聲而落,勢頭漸大。

“你這烏鴉嘴。”杉遲雪罵了一句,翻身上馬:“快走快走!下雨了下雨了。”

陸蓮稚聞言趕緊扶著亓徵歌上了馬,自己也踩著馬鐙拉住韁繩:“哎?不能買把傘麽?”

她還沒有走夠呢。陸蓮稚心裏有些不舍就讓這樣的溫情假日戛然而止,不依不饒地追問:“那頭是不是有家賣蓑衣的?”

她回頭一看,賣蓑衣和紙傘的小販確實還在,但其他的鋪子卻都正手忙腳亂收著攤。

販售布料的趕忙拿出油紙將布料蓋住,銷典小物的也一件件將貨物放上板車,競相推著往小巷裏隱去,鬻賣書籍的更是了不得,一個個簡直跟火燒的螞蟻似的,將書裹住推著板車就奪路狂奔。

陸蓮稚也知道,現下就算是買了傘也沒什麽好繼續逛的了,只好認命地夾緊馬肚開始往回跑。

一路上雨雖然不小但也沒有再更大,和著南風倒也算不上冰涼,反而有些微溫的暢快之意。陸蓮稚看亓徵歌鬢發都被雨水打得濕成了一綹,有些心疼地幹脆與她共乘一馬,坐在她身後脫了外袍給她擋雨。

杉遲雪看著這一幕只覺得自己牙都要酸倒一排,眼不見為凈地策馬狂奔將二人遠遠甩在了身後。

陸蓮稚笑:“阿遲真是的。”

亓徵歌握著韁繩,雨水都落在了頭頂那件薄薄的春衫上,只間或有一兩滴穿過陸蓮稚的阻攔,滴落在她衣襟。

一時雨色空濛,氣息清新。亓徵歌感受著身後陸蓮稚溫熱的懷抱和裹挾了淺淺藥囊之息的暖香,無端比方才街市之間還要更令她感到愉悅。

二人都是一般無二的好心情,但誰都沒有多說什麽,就這樣一路回了杉府。

入了房內時亓徵歌挑亮了油燈,回頭一看陸蓮稚正解開了長發,抖著一綹綹被雨水沾濕的青絲。

亓徵歌正想走過去給她擦一擦,走進一看才發現陸蓮稚並不是在抖她的頭發,而是她的手本身就在抖,抓著發梢,想停都停不下來。

這個發現讓亓徵歌感到又好氣又好笑。陸蓮稚本就因為騎射用力過度而手抖,方才又一路舉著衣裳,眼下想不抖都止不住。

她看了半晌,最終還是無奈地微微嘆出一口氣,眼裏含著淺淺笑意,上前將陸蓮稚的手握住。

那方陸蓮稚正有些苦悶地抖著發絲,忽然就被亓徵歌握住手抱在了懷裏。他雖然並不知道怎麽回事,但還是出於對亓徵歌懷抱的眷戀而感到了一絲升騰跳躍的滿足。

求與得的愉悅滿溢於心間,陸蓮稚一時只顧著感受那股如潮的欣喜,並不想開口說話。她閉著眼在亓徵歌肩頭蹭了蹭,鼻尖在亓徵歌微溫的脖頸間摩擦。

“陸蓮稚,”亓徵歌感受到了陸蓮稚幼獸一般眷戀的動作,忍不住將被雨水沾濕的身子又往懷裏帶了幾分,“我很高興。”

她仿佛是在嘆息,又仿佛在傾訴。語調裏夾雜了太多的情感。

但陸蓮稚卻仍舊能夠敏感地察覺出這覆雜又愉悅的情感裏每一分的不同。

陸蓮稚微微將眼眸睜開一線,入目是跳躍的燭火與二人交織投在屏風之上的身影。

她看著看著便彎了眉眼,良久後輕輕喟嘆:“亓徵歌……我喜歡你高興。我喜歡你。”

於是一時屏風上的倒映又更近了幾分,都隨著燭光微微搖曳。

作者有話要說:

好像該有車了,但是......我懶啊_(:з」∠)_

回家了,失去了暖氣的滋潤,腦幾被凍住失去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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