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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和親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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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武五年七月十日後, 朝中傳出太上皇有意擇官宦之女封為郡主,往南邵國和親的消息。

這消息一出, 不但忠勇王府,所有姓蕭的宗室都跟著松了一口氣。

當然,疼愛女兒的官宦人家自然是如臨大敵。

平時親友往來,都是彼此誇讚對方女兒,孝順知禮, 才貌雙全等話。

現在全都改了, 誰誇自己女兒就跟誰急。生怕這家有待嫁好女的名聲傳出去。

自然,有疼女兒的人家,也有恨不得把女兒上稱量一量賣了的人家。

賈赦此時就在廳堂裏轉來轉去,跌足嘆道:“偏生給迎春定了親事,不然哪裏就輪到二房探丫頭出頭?”

鳳姐兒忍不住從鼻子裏小聲“哼”了一聲。

她雖然跟迎春這個妹子也不見得多親熱, 但好歹也處了幾年,那時候剛聽說賈赦給迎春擇的人家,就忍不住在屋裏啐了幾句。

聽說仿佛是欠了姓孫的銀子才結的親事。堂堂榮國府的襲爵大老爺賣兒賣女, 真是丟死個人!

賈璉聽見王熙鳳的動靜, 連忙從底下悄悄拍了拍她的手,讓她噤聲免得被賈赦聽到。

誰知鳳姐兒反手一巴掌呼在他手背上,發出了清脆的一聲“啪”。

賈赦“刷”就看過來。

賈璉忙起身笑道:“父親說的沒錯。二妹妹可是咱們大房的女兒,自然比二房的姑娘強。”

見賈赦眼饞心熱, 賈璉就趁機勸道:“反正咱們跟孫家不過剛換了庚帖,既然沒行納征之禮,就不算結親。”

“不如兒子去將此事料理了, 然後替妹妹報上這和親的單子?”

賈赦糾結的開始揪胡子。

要說原來,他根本不將兒子放在眼裏。

可現在賈璉畢竟出去做過三年官,身上的氣度都不同了,如今又升官回京,在賈母跟前都有了不同的體面。

於是賈赦現在倒也不敢起手就打自己兒子。

邢夫人也連忙跟著道:“璉兒說的是。這封的可是郡主,嫁過去就是王妃呢!到時候老爺就有個王妃女兒了。”

當然,對邢夫人來說,想省下的是那份嫁妝。

迎春出嫁,除了榮國府公中的嫁妝,她這個嫡母少不得也要添補些,當真是想想就肝兒疼。

但要是封了郡主,那可就是內務府給辦嫁妝了。

至今邢夫人還記得黛玉當日曬嫁妝赫赫揚揚十裏紅妝的樣子。其中許多都是貼著金紙的禦賜之物呢。

她為人愚鈍,又沒見過世面。當然不知道其中的貓膩,還滿心以為:縣主就有這樣的嫁妝,何況是郡主了。

如今聽迎春居然有機會做郡主,她能做郡主的嫡母,立刻就心中滾燙起來。

什麽孫家,早就被她扔到爪哇國去了。

賈赦也聽得心動,但想起欠孫家的銀子,又為難起來:“到底是說好的親事,這忽然變了,不是咱們這等人家的體統。”

實在是他現在囊中羞澀,沒錢。

且就算有錢也想留著自己花,不準備還給孫家。

鳳姐兒幾乎冷笑出聲:你們家還有什麽體統好拿來說嘴。

賈璉笑道:“當年那孫家破落時,還曾求到咱們家門上。說來,咱們府上也算他孫家的恩人。”

“如今父親將二妹許給他,是擡舉了孫紹祖。這會子有為國盡忠的大義在前,要拒了這樁親事,他孫家口中也不敢說什麽的。”

“再者,兒子多給他們家些銀子,當做賠禮,也就全了規矩了。”

賈赦本來就想送女兒去博這名頭富貴,但也舍不得五千兩銀子。

所以才左右為難,現聽賈璉說的兩全其美,連聲應了:“璉兒說的很是。咱們可得為國盡忠才是。此事就交給你去辦了。”

父債子償,天理應當。

賈赦心中一點負擔也沒有,轉手就把鍋甩給了兒子,回去跟小老婆喝酒去了。

這樣無賴的做派簡直把王熙鳳氣的倒仰。

於是賈璉和鳳姐兒退出來時,鳳姐兒走的很快,剛出了東跨院便啐道:“好一個一門雙公之後,活打了臉了!”

賈璉本想替父親分說,但想了想,也沒啥好洗白的,只得安慰鳳姐兒道:“罷了,了了此事就行了。

要不是你從保寧侯府回來,說林妹妹,不,現在是世子夫人,告知你孫紹祖的本來面目,二妹妹可就要遭禍了。

連著我,有這麽一個妹夫,以後也沒臉擡頭做人的。”

鳳姐兒仍然十分惱火。

昨日保寧侯府有請,鳳姐兒歡喜的就去了:現在多少人,想抱保寧侯府的大腿抱不上呢!

畢竟上半年保寧侯府有段時間頗為風雨飄搖。

不但保寧侯日日被太上皇責罵,商太後也不得聖意。

但如今全然翻轉過來了,保寧侯、平陽侯兩府聯姻,皇上給了天大的顏面。

現在宮裏太上皇也改了態度,為商太後又傳賢名又加尊號,捧得不得了。

所以當時避開保寧侯府的人,現在悔之不疊,再想貼上去,商鐸那脾氣也不是好處的,根本不給人一點臉面。

且榮國府一貫是跟保寧侯府有嫌隙的,自然不敢往上湊。

現在黛玉既然下帖子請她,鳳姐兒喜出望外的就去了。

誰知去了便聽說了孫紹祖之事。

黛玉蹙眉道:“原是我聽說,二姐姐定了人家,便托我們家大爺查了查孫家的情形,誰知道……”

她頓了頓,壓了壓心中厭惡:“孫家是新榮暴富也就算了,孫紹祖為人更是不堪,都好說一句禽獸不如。”

孫家所作所為,保寧侯府想查自然是底兒掉。

商馳恐臟了妻子的眼睛耳朵,並不肯將實情都告訴她,只寫了信,親手封起來交給黛玉:“玉兒,此事你已然是仁至義盡,這信遞過去,叫他們家自己去處置吧。”

只是黛玉關心迎春,難免再問。

商馳便略去了孫紹祖許多惡心行徑,只略說了說他家中常有被他毆打致死的丫頭,被悄悄拖出去埋了。

單此一件,就足夠叫黛玉厭惡的了,便忙請了鳳姐兒過來。

因知道鳳姐兒不識字,便只將書信交給她,請她轉給賈母和賈璉,不要叫迎春進這個火坑。

鳳姐兒這裏還沒來及說話,就聽有聲音從門外傳來:“史太君才不會管呢。”

原來是商嬋嬋打外面進來。

黛玉對她招了招手,笑道:“這樣的事兒,你還未出嫁,原不該聽的。但我也管不了你,既來了就快坐下,外頭這樣熱,我這裏有冰碗吃。”

商嬋嬋坐下對黛玉笑了笑:“還是林姐姐知道我。”

然後對鳳姐兒道:“我不信史太君不知道孫家不妥。但頂多出聲勸一勸你們府上大老爺,然後就算了。”

“至於你們家大老爺,更不會聽。”商嬋嬋冷笑道:“他這是欠了孫家五千兩銀子,將女兒賣了抵錢呢。”

鳳姐兒雖早隱約聽過此事,但這會子叫商嬋嬋直接點出來,也臊得臉上通紅。

商嬋嬋也無所謂,繼續當著兒媳婦揭人家公公的短。

“好在現在有個法子。”

“宮裏有和親的傳言。如果貴府大老爺發現,女兒不止能賣五千兩,說不定還能賣個郡主,那大約就會同意退婚了吧。”

鳳姐兒想了想賈赦的為人,覺得商嬋嬋這法子能管用。

黛玉是對付君子的道理,商嬋嬋卻是針對小人的利誘。

哪一個能打動賈赦還用說嗎?

她心裏明白:別說給賈赦等人看孫紹祖打死丫鬟的事實了,估計孫紹祖就算打死迎春,也不會叫賈赦改了心意。

於是回頭就叫下人們在賈赦耳邊吹風,說和親做郡主的好處,果然有了效果。

然而她沒想到,賈赦一點兒臉也不要。

這邊想把女兒賣個更好的價格,卻連從前的五千兩也不舍得,逼著賈璉來出——賈璉的錢就是鳳姐兒的錢,這簡直是割了她一塊肉。

所以氣的出來就開罵。

賈璉繼續和稀泥,哄鳳姐兒道:“原本我聽了此事就為難。你還不知道父親的性情?

上回我勸了石呆子扇子的事,就劈頭蓋臉的罵了我一頓叫我滾。何況是二妹妹的婚事,輪得到我說話?

還是奶奶有主意。這會子救了二妹妹也算是一樁功德,以後好報在咱們女兒身上。”

鳳姐兒眉毛倒豎:“呸,這是什麽話,你也該有些剛性兒才是!我的巧姐可不許人這樣擺弄!”

然後又道:“你真要將二妹妹報上去和親?”

賈璉搖頭:“不過是哄父親罷了。一來我聽林姑父說過皇上不讚同和親之事,此舉能不能行還在兩可之間;二來,你也知道二妹妹的性子,面團兒似的,這不是逼她去死?”

鳳姐兒這才把眉毛放下。

冷笑一聲:“二房那邊也是怕了——誰叫他們自作聰明送菜單子進宮,害的貴妃娘娘給老聖人進錯了菜。被皇上下旨斥責,更連母家都不許見。這可不要趕緊再送上一個女兒嗎?”

此時榮熹堂內,王夫人拉了探春的手,帶著從未有過的慈愛神情,將和親之事說了。

然後對探春蒼白的臉色視若無睹,只笑道:“我知你是個有孝心的,放不下府上。你只管放心就是,我跟老爺都會一應替你照應到的。”

探春連著嘴唇都有點發抖。

是,她往常是看不上趙姨娘上不得臺面的粗鄙,賈環自甘墮落的不上進。可到底是她的親娘和弟弟。

現王夫人這話可不是掐著二人來威脅自己?

半晌探春才勉強擠出一個笑:“太太擡舉我,疼我,我心裏都明白。就是不知道老爺……”

王夫人笑著截斷:“老爺為人端方正直,對著老聖人聖人更是一片赤膽忠心,當然最是讚同不過的。”

探春只覺得齒冷:這就是她的父親。

就在前些日子,她還在替迎春可憐:她往賈母那裏去回賬目,誰知聽到賈母跟邢夫人在說迎春的婚事。

賈母不甚讚同,只說孫家不好,然到底懶得出手管,就這樣默許了。

探春當時站在帳子外頭,心裏憐憫迎春。

也為自己擔憂,不知道自己要嫁個什麽人家。

但她沒想到,自己居然要去跟異族和親!

閩地之事鬧得很大,連她這樣的閨閣女兒,也多少了聽聞了些。外頭把閩地的叛賊說的茹毛飲血青面獠牙的惡鬼一樣。

屠城的事情更是傳的沸沸揚揚。

當然這也跟朝廷宣傳的有關,希望激起人民群眾同仇敵愾的心理,當然把閩地的敵軍說的面目更可憎了三分。

探春心中又恨又怕:現在賈政王夫人居然讓她去跟這樣的異族和親!

舍出她的命,去給賈家換一個郡主的名頭,為榮國府換一個為國盡忠的名聲!

犧牲這件事,都是說別人容易,但輪到自己身上,絕不可能歡歡喜喜毫無芥蒂的就去了。

何況探春這根本不是自願的,是被迫的。

王夫人手上的蔻丹艷紅,像是一灘紅瑩瑩的血,探春低頭一看,幾乎忍不住要吐出來。

然而她面上一句話也不敢說,只能用盡全力擠出一絲笑容,低頭道:“這話輪不到我們女兒家置喙,一切只憑老爺太太做主。”

王夫人得到了滿意的答案,這才放她走了。

探春往大觀園走去,雖然是炎炎夏日,她的手足卻冷得像塊冰。

剛踏入園中,就看惜春跟幾個小尼姑說笑著走過,見了探春便停下喚了聲三姐姐。

探春勉強笑道:“四妹妹怎麽打扮的這麽素凈。眼見得八月就是老太太的大壽,你頭上連花都不簪一朵,老太太見了必是要生氣的。”

惜春冷笑道:“還簪什麽花呢?上回大觀園鬧得跟抄家似的。獨我屋裏的入畫被查出來有錯漏,鬧了個沒臉。”

“我也看出來了,這府裏是難呆的。我早晚要剪了頭發跟妙玉一起當姑子去。不但這花不必戴,從此後連頭發都沒了才幹凈呢。”

說完居然連探春也不理,徑自跟幾個小尼姑一起走了。

倒是探春,聽了她這話,只覺得悲從中來。

從前她還覺得寧國府沒人管惜春,實在是可憐。

姐妹中唯有自己能幫著管家,能得了賈母的吩咐出去見客。

她從前還為這樣的事兒自得過,覺得自己是三春中最出彩的,未來一定也是最好的。

然到了今天才發現,自己連絞了頭發做姑子的自由都沒有。

她簡直站不住身,勉強走了兩步,躲在假山後,一歪坐在一塊青石上。

因王夫人找她說這樣的私密話,所以她身邊連侍書也沒帶,倒是方便了她孤身一人,坐在這痛哭。

“喲,這是怎麽了?三妹妹,這日頭曬了一晌午。正是滾燙呢,還不快起來呢。”

探春嚇了一跳,淚眼中看到王熙鳳站在跟前,打扮的煥彩輝煌,宛若神仙妃子。

她忍不住哭道:“鳳姐姐……”

鳳姐兒對她伸手:“三妹妹,二太太踩著你的命去給她女兒,給她自己增添光輝,你真的願意?”

探春滿臉的淚擦都來不及擦:“我沒有法子。”

鳳姐兒一笑:“我有,我幫你。”

探春怔住,半晌才伸手握住鳳姐兒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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