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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無垠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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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駝蹄下的路延展向無人之境,黃沙不知在何處與夜幕交匯。天際僅有的一顆星瑩瑩灼目,卻是在遙不可及的九霄之外。羌淺望著那孤星,忽然覺得它似極一個人,一個她牽掛朝暮的人,孑然獨明,清寂高絕。

他現在是否安好?是否在她追尋的方向?她不敢確定,卻不能放棄希望。

“我們該是與目的地越來越近了。”雷音自她身側走過,向前幾步後駐足欠身,從一具屍首旁拾起一柄拂塵,“你肯,連崆峒派的鐵心道人都喪命此地了。”

這並不是眾人所見的第一具死屍,實際上,一路走來,他們已見了許多沒入黃沙的兵刃與身死異鄉的武人。

“‘海市蜃樓’還未至,自相殘殺已四起。說是響應朝廷號召而來,實際上還是想將寶藏全部據為己有。”雷音在鐵心屍骨上灑下一把塵土,將他的拂塵擲入沙中,回首時正與蔚翔及豐飛的視線相對。

但見蔚翔萬分急切道:“音姨、羌姑娘,沙暴要來了,我們須得快些走!”

雷音聞言急望遠方,眉宇立呈慮色,一手拉起羌淺便躍上了駝背,迅速與眾人繼續起行。

然而不出多時,羌淺已感身後狂風起卷沙石漫天。而飛沙走石迷視線,前路猶若無跡可尋,眾人仿佛走入了會終結生命的深淵。

“不能後退,向後退就會被卷入風中!”蔚翔與豐飛及清風寨眾咬牙前進,豈料暴風已以迅雷之速越迫越近,眾人戒備怒嘯的風沙所襲。

羌淺不禁向後望去,只見隊伍最尾已無法瞧清,巨大的風束如一條狂龍張牙舞爪般席卷而來,有幾人身體似飛向空中,瞬時被風卷吞噬。

“小姑娘,抓緊,別放手!”雷音急速回眸,緊牽住羌淺的手臂。

瑞駭人景象實乃生平未見,羌淺尚在驚愕之中,卻見咆哮狂風已近在眼前。雷音似在向她喊著什麽,她也拼命去夠雷音的衣袖,可仍舊在頃刻感到皮膚有被撕裂之痛,身體更不受控制地被氣流卷起,隨周遭紛飛的物體一同湧入風心。

……

怪異難忍的苦澀溢滿口腔,羌淺咳出了滿口塵土。喉嚨裏有種火辣辣的幹痛,她費力撐開眼,從身下看到了一絲光線。

狂風不再,四際寂然。她發現自己正蜷縮在一方極其狹小的空間內,四肢皆伸展不開。但從身側縫隙中射入的那束光線告訴她,此時已是白日。

她把手伸向那縫隙,探到了囚住自己的冰冷鐵壁。原來,她被扣在了一方大鐵箱之下。鐵箱十分沈重,她用盡力氣方才撬起一角,迅疾翻身滾出箱外。

日光照落在望不到邊的沙漠上,蒼莽天地間似只餘她一人。是那場風暴將她卷至此地,而她再找不到雷音與清風寨眾人。

滾滾沙土處處相似,她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只有不顧滿頭滿身的汙塵,背對日光而行。

向西走,總該會與那詭城接近。

……

幾個時辰後,羌淺的雙足終感疲累,一片小小的綠洲卻赫然驚現眼前。她錯愕望向綠洲,顱內倏而清明。

在許多日子前,她曾到過這裏。只不過,彼時她並不似此般孤寂。她記得這綠洲中是有水的,也記得這荒漠中的水源與那座詭城相距不算太遠。

聽著那潺潺水聲,她步履蹣跚地走向綠洲,本打算飲一口水就走,卻沒想到在到達邊緣時竟又見到了奇異的一幕。

她看到近十口大鐵箱散落四下,鐵箱形制與先前罩住自己的那口當是相同。這些鐵箱正是那肥胖的波斯商人原先所攜的貨物。暴風使她與雷音等人分離,被清風寨眾看守的胖商人也不知所蹤。

或許也是拜那狂風所賜,這些鐵箱才會散落至此。她跨過幾口鐵箱走向清泉,卻突地聽到身後發出一陣異響。

咚、咚,似有鈍物在擊敲箱壁。她驚詫地回過頭,除去讓人心悸的聲響,離得最近的一口鐵箱竟開始出現微微的晃動。

難道說這鐵箱內所盛裝的乃是活物?

羌淺放輕足步走近這口異動的鐵箱,鐵箱晃動正逐漸劇烈,箱外鐵鎖也因此不斷撞擊鐵壁,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

當日雷音曾以柳葉刀劈向鐵鎖,而鐵鎖絲毫不損,看來輕易是打不開的。她心有所系,只想快些尋到戚燁,於是回過身子直向水源行去,這鐵箱內裝著些什麽自然是沒心思去理會了。

清泉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光,以水洗面,羌淺終感清爽。她大口飲著水,不經意地望向流水淺底,卻看見浮石一側似有一物,狀若一柄寶劍。其劍身瑰秀頎長,劍柄雕文玲瓏,於水下閃現熠熠光華。

流霜劍,莫非你也是隨那場狂風而來?!羌淺將劍拾起,手中有種難以言明的沈重。在牢房醒來的那一日,流霜劍已不在身邊,今日雖於沙漠綠地中重獲,可贈劍之人該是在哪裏……

她提劍起身,從原路走出綠洲。行至邊緣時,見到剛剛那口鐵箱的異動尤未停歇。不知流霜劍能否斬落這鐵鎖,她抽劍出鞘,一劍劈向這口鐵箱。

只聽咣啷一聲巨響,鐵鎖跌落沙地,鐵箱異動也在即刻停消。箱蓋被一點點頂起,一只顫抖著的手從縫隙中扶上箱頂。

箱子中裝著的是人,是年輕的女孩子。

她的臉上有種久不見日光的慘白。

她是唐蘇。

“羌……淺……”唐蘇雙目緊瞇,應是被突來的光線刺痛,但她仍是認出了羌淺,“幫我打……打開箱子……”

唐蘇在箱子裏,也就是說還有其他人在另外的箱子裏。

流霜劍不負其名,劍若星華流霜,氣動風揚,剩餘鐵箱被羌淺一一劈開。翻開箱蓋,當中是仍自暈迷的唐自傲與雷厲等人,不過雷霆卻並未在內。

羌淺心底驚異非常,但也不願面對唐蘇,只得低聲道:“都還活著,只是未醒來。”

唐蘇面露欣喜,扒住箱壁從箱內爬出,癱軟靠住一塊大石,似渾身乏力。

“你們,怎會被鎖在箱子裏?”羌淺問出心中所疑。

“曹千流……他將爹爹的毒落於我們身上,又取走了解藥……”唐蘇痛吟著環顧四周,“這是……這是什麽地方?”

“這裏是關外,大漠之中。”羌淺眺望一眼唐自傲等人,慢慢理清了思緒,不免覺得唐門之人中唐門之毒實在有些諷刺,也有些咎由自取的意味。

她握緊流霜劍,扭頭看向遠方,悄悄摸向懷中,確認由司徒空所盜取的解藥並無遺失,於是背對唐蘇又道:“你們沒有解藥,當如何?”

“這毒性突來勇猛,但慢慢會在體內消散,三五月過去,也便會沒事……”唐蘇微聲道。

羌淺聽唐蘇這樣說,忽而心下舒暢,擡臂指了指綠洲,一邊說著一邊走向沙漠:“唐小姐,你們現下境況如此,你曾經的所為我也不願再與你多言。這裏的植被可食用,也有水源,想來呆上三五月不是難事,咱們就此別過吧。”

“羌淺——”唐蘇極力提高了聲音,在遠處道,“去‘海市蜃樓’,燁哥哥……曹千流把燁哥哥帶去了那裏……”

不用你說,我也會的!羌淺心中默念,不再回首。

……

又是一日夕陽盡,可羌淺眼中仍只漫漫黃沙。

“海市蜃樓”究竟在哪裏?那些為寶藏而來的人又在哪裏?她垂首於沙塵中跋涉,足下忽被一軟物所絆,定睛去看,滾動細沙間竟露出了衣袂一角。

流沙半掩著一具少年人的身軀,這身軀被羌淺足尖的力道所動,輕微呻吟一聲,面上沙塵隨勢滾落。英俊的少年看來相識,羌淺想起他就是昆侖派的年輕弟子桓睿。

“姑娘,你……我見過你……”桓睿一臉愕然,遽然翻身而起,舉目向四方呼喊,“趙師兄——王師兄——”他的喊聲直入天際,卻無任何回音。

“桓少俠,我走過的這條路上,沒有人。”羌淺立身在一側道。

桓睿立現焦灼神色道:“定是那場大風沙,也不知我昏了多久……姑娘,你是否也遇到了那場風沙,與你的同伴失散了?”

“那狂風竟席卷了整個沙漠……”羌淺喃喃嘆謂,凝目看向桓睿,巧見他腰間插著的短笛,胸口一下子發起緊,“桓少俠,這笛子……你是從何處得來的?”

短笛穗下晶石瑩亮,桓睿將之從腰間取出,不解道:“那暴風來前,巧然在沙中見到。我看這羌笛做工精細,又有寶石點綴,便撿了起來。姑娘,怎麽了,這笛子有何不妥?”

羌淺心裏急慮,趕忙如實道:“這笛子的主人是一個對我非常重要的人,能否請桓少俠把這笛子給我?”

“當然!”桓睿將笛子遞至羌淺,“這個人大概就是與你失散的人吧。”

“算是……”羌淺小心收好短笛,悵惘點頭,“多謝桓少俠了。”

桓睿誠心道:“姑娘,這沙漠中危機重重,那風暴雖威力無窮,人心卻更是叵測,你孤身一人實在危險。我要回頭去尋我的幾位師兄,你不如也與我同行,說不定能遇到你的同伴。”

羌淺搖搖頭:“桓少俠的好意我心領了,我知道要去的方向,不能再走回頭路。”

“既然姑娘執意,那就請姑娘自己萬加小心吧。”桓睿撣撣身間塵土,與羌淺作別,回身上路。

羌淺眼見他走遠,忽地提步追上了他:“桓少俠,等等!你向前走一段路,會看到一處有水源的綠地可做歇息,那裏也有些人正待救助。”

“多謝姑娘告知,再會!”桓睿最後向羌淺抱拳,大步離去,身影不時便隱於風塵。

……

漸趨圓滿的月入了中天,羌淺攀上了一座高大的沙丘。

這沙丘之上的沙塵細若薄紗輕撫肌膚,她一腳踩上便覺身子一沈,幾乎整個下半身都陷入了沙中,而後無論她怎樣用力都不能抽出手足,反倒越是掙紮便陷得越深。

她已身陷流沙陣中,卻尚不自知。

不出片刻,本來還在腰際的沙土已至脖頸,她就要完全沒入流沙之中。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黑影竟從天而降,雙臂一把抓住她肩頭,以一股巨力把她拉出流沙。她只覺得自己的骨骼都被扯斷,而那黑影已攜著她飛掠過整座沙丘,於另一側落向堅硬地面,將她重重甩在地上。

月光之下現出一張詭異扭曲的面龐,雙目悚然如羅剎,臉色卻陰柔似淒鬼。

羌淺見過這人的次數屈指可數,亦是首次距離此人如此之近——東廠督主曹千流正居高臨下凜視著她。

而在曹千流身後月色照耀不到的地帶,她於朦朧中又像是望到了一束清影,若隱若現,如夢似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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