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關燈
屏息前行是為了誰,不過是懂得愛罷了,你也是如此吧?

06.

輝夜姬為什麽始終仰望著月亮呢?恒星如此之多,為什麽古往今來的詩人都偏愛寫月亮呢?為什麽哥哥也說自己想去月亮呢?月亮究竟有什麽好的呢?

對於住在星空下,日覆一日看著月亮的人而言,蒼穹是一本待讀的書。從很久之前開始,柚木普就喜歡把弟弟圈在懷裏,用自己的手掌包住那雙出落得愈發棱角分明的手,牽引著他去勾勒星空。這是半人馬座,那是天鷹座,室女座的手臂溫柔擁護天秤座,伴隨著月圓月缺的潮起潮落……每當這時,阿普的眼裏就漏了一片耿耿星河。

他望向月亮,而柚木司的眼死死鎖住他的喉結。他看著那個小巧的隆起隨著話音上浮又落下,半句話都沒納進耳朵裏,滿心只想著怎麽把這個喉嚨撕開再拆吃入腹。

“阿普,昨天學校給我們放的電影裏,男主角也是這樣對女主角的。”

“是這樣嗎?”柚木普臉上的笑舊了一點,“說明他也很喜歡星空吧。”

不,你完全不懂,哥哥,你不明白我究竟想要表達什麽。手背上被包裹住的溫度還在源源不斷,憑借肌膚相貼淌進柚木司的胸口。一種說不出的酸脹感從心臟處開始擴散,肚臍邊一粒私密的胎記和命根跟著緊了一下。他輕輕呼出一口氣,他想克制,但還是平靜不下來。

你望著星空的眼神和看我時從來不一樣,你用和我一樣散淡的眼眸,鐵軌一樣伸往未知的笑紋去看月亮,而我的綺念應當如何分毫不差地搬到這個人身上?我沒你那麽輕盈,把陰影像情書一樣投遞在我身上,想落就落到人心裏去了。你什麽時候才能落下來,什麽時候才能用向往月亮的神情來向往我,我不要你的疼愛,你懂嗎,你懂嗎?

“長大後我帶你去月亮好不好。” 柚木普低下頭,唇湊近阿司的耳畔,像有一只蝴蝶濕了薄薄的羽翼,“我們一起逃走。”

柚木普的鼻息噴在他頸側的一剎那,柚木司的耳朵就失去了該有的功能,哥哥的氣味籠罩著他,就和費洛蒙一樣刺激著柚木司的嗅覺,整個身體溫溫融化在阿普的體溫裏,除了他的心跳什麽都聽不見。一瞬間他的眼眸就幽深了起來,充滿掠奪的意圖,而柚木普渾然不覺。

柚木司呼吸有些困難地仰起頭,去看哥哥的臉。明黃和蠟白混染在一起的月色被調得十分稠厚飽滿,落筆勾勒出柚木普還未長開的臉龐,鼻梁割破夜空,橫征暴斂。他半開的雙唇微張,呵出的熱氣熏得唇瓣泛著薄薄的水光,彎起的弧度讓人很想同他接吻。柚木司幾乎是嘆息般的笑了出來,好想嘗嘗它的味道,好想舔,好想用舌尖去勾勒他的臉。不知被這種沖動折騰過多少次,他差不多對自己的欲望習以為常了。但是今天他卻有些按捺不住。許是月光太皎潔,讓莫名的情感生發膨脹了起來。

“阿普。”

“怎麽了?”

“你真好看。”阿司頓了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孩童的隨口一提,以至於出口的時候帶上了些必然的沙啞,“我可以和你親親嗎。”

平心而論,柚木普並不能用“英俊”等等褒揚容貌的詞匯來形容,但他確實好看,有一副海蜇玻璃一般的長相。盡管他常年把自己收斂在陰影下,渾身上下一股沒睡醒般的陰沈,虹膜上像是從未反射出太陽,很容易就被漏看。

聞言,那張和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臉龐低下來,兩雙眼近距離地相望,他看到阿普的眼眶內湛滿仿佛能吸入一切的深邃色彩,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樣。

“怎麽了,小孩子一樣。”

嘴上說著抱怨的話,唇角卻無可避免地揚了起來。柚木普湊了湊柚木司的額角,縱容的神情如同一湖秋水中最柔軟的部分。

“不是這種親親啦!我想和阿普接吻。”

“……突然間說什麽傻話呢,那是只有情侶才會做的事情吧。”

“因為接吻是愛的表達啊。”

難以分辨是自若掌控著情緒,或者已經全然失控,他還是一派從容地看向哥哥,眼見著他心愛的阿普眼瞳中終於有了裂縫,而他綻放出一個天真又殘忍的笑。

“阿普不是最愛我了嗎,那你會和我接吻吧,會讓我吻你吧。”

柚木司還沒聰明到會設置陷阱,而他自己就是一座囚牢,其中蟄伏的獸正在蠢蠢欲動。

07.

“你要多多沐浴月光比較好。”

在撿到月之石不久後,尚且年幼的柚木普在一本舊書上看到了這樣的對白。

“……月光僅僅是陽光的反射而已。所以說,雖然陽光能給予動植物生命力,但月光是已經死過一次的光芒,因此不會帶給生物任何助益。”

“但並不是有意義就是好事。沐浴在陽光下的動物盡力露出一副幸福的臉孔,全力加快邁向死亡的腳步。而我們全身沐浴在經過月亮反射後、已經死過一次的光線裏,停止活著的速度。”

“只有在月光中,生物才能逃離生命的詛咒。”

他合上書,後知後覺地感嘆,像他這樣的人應該只能違背自然而活。

後來他開始上學,為了去受傷而預習,又帶著當天受到的傷痛回來覆習。同學間的對話全像是融化掉的巧克力冰淇淋,粘稠交錯在空氣裏,一句也聽不懂。再到後來,屋子裏來來往往像是用酒烤過,仿佛淺黑色固體的男人,兩眼布滿血色,醜惡的臉在母親身上用力漲紅,渾濁的眼神偶爾投向他。家裏變得比學校更討厭了。

在這樣的環境下,只有阿司能容納他。若要問他愛著什麽,阿司和月亮是纏繞在一起的第一名。但在那句邀請面前,他啞然了。

為了自證圓滿,有人甚至在夜空掛起了誤會大的月亮。月光把一切都凈化了,包括柚木司笑容背後的欲望,但他還是沒來由地感到一陣恐懼,從腳底板盤旋而上。由於距離太近,他甚至能看見弟弟的瞳孔裏裝著的自己,像鳥一樣驚慌地落下,到達地面時又像創可貼捂緊著什麽。

“……等你長大一點再說。”

他發現自己竟然不敢說出拒絕的話,他從小就不能拒絕阿司,只能似是而非地用拖延的話搪塞過去。然而這次阿司沒有聽話地善罷甘休。

“要等到什麽時候呢?”

“至少……至少等你過生日那天。”

“當作生日禮物嗎?”阿司的聲音依舊軟軟的,卻仿似裹著刀的秋風,它劃破的平靜湖面不急著愈合,只是咧著嘴笑,“那就說好了,哥哥不要耍賴喔。”

被弦月剖開的夜空下滲出山茶的血液,濃郁得讓人多呼吸一口就會嗆住。而阿司的笑裏仿佛也長著和他一樣的小虎牙,起頭的時候像是開玩笑地輕輕咬著你,到後來就疼痛難熬。星眼惺忪,眨巴著暧昧,柚木普頭一次明晰自己看不懂弟弟。

但他還是回應弟弟一個比月色還蒼白的笑容。

“阿普……我真的很愛你。”

柚木司再度把臉埋進柚木普的懷裏,聽到那心跳泫然欲泣地響著,輕輕咬一口就流瀉出一地月光。他重覆著這句話,像是證明,也像是呼救。

現在的他尚且不知曉,這句話即將成為後來的柚木普一切噩夢的原型。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