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Sin Six:Env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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墻上貼滿了死去生活的標本,有人對著它們日夜哀悼。

在無數個因為饑餓而睡不著的夜晚,富久田保津躺在自己的床上,觀察自己的獄友,兩面玻璃間是寂靜的走廊,在無人經過的時候只留一盞應急燈,堪堪照亮斜對面的房間。

粉色頭發的男人總是背對著走廊躺在自己的床上,一只胳膊枕在腦袋下面,任由陌生的視線在自己背後逡巡,一動不動如同石膏雕像。每晚如此,富久田曾經想象過自己挑釁般地對著那張木然頹喪的臉手沖,[那家夥臉上會是什麽表情呢?說不定會又厭惡又惡心,露出看待垃圾般的眼神,面部神經會痙攣吧?恨不得想把這個把自己當作自瀆對象的變態撕碎……]

只要想到能讓那張臉上露出一點屬於‘人’的沖動,富久田保津便興奮無比,把所有的吐息和尖叫都埋在枕頭裏還不夠,最好能全部吹進某個人的耳朵裏。

可幾天過去,富久田便發現自己的想象全部都是徒勞,鳴瓢秋人躺在床上壓根就沒翻過身,白天不被帶走無事可做的時候也是對著那面貼滿照片的墻壁。他看不見另一個人臉上的表,不過有時能捕捉到顫抖的雙肩與偷偷擡起的手臂,玻璃的隔音效果很好,所有的嘆息與眼淚都只能淹沒那間小小的囚室,未曾到達第二個人的耳畔。

富久田保津自認為視力還不錯,從他的房間能把墻上的照片瞧個大概,雖然上面的人面容模糊,也能大致看出是年輕時的鳴瓢秋人和一位墨藍色長發的女人,有著相同發色的小姑娘。男人失去的珍貴之物便一目了然,不需要任何推理,所有的證據就擺在他面前,富久田笑起來,盯著男人頹廢的背影,咂了咂嘴。

[如果沒有擁有的幸福,就不會產生失去的痛苦。]

躺在自己的床上,翹著二郎腿,富久田保津忍不住學著另一個人的樣子把手臂壓在脖子下,盯著眼前空無一物的墻壁。他想象著如果自己要貼些照片上去會是什麽——毫無印象的父母,乏善可陳的畢業照,滿足空虛時結交過的愚蠢的女孩?這些都太無聊,太乏味,根本沒有資格成為他生命中的註腳。

思來想去,富久田保津居然找不到有什麽能被印成照片,貼在墻上,日日夜夜朝夕相對也看不膩。

或許那些被他開過洞的獵物可以,趁它們的眼中憤怒與痛苦還沒冷卻,變成照片讓他永久欣賞,這是他的作品,每一件都獨一無二。

可是這和他又有什麽關系?

富久田保津嘆了口氣,承認自己並沒有值得印成照片掛在墻上的東西;與鳴瓢秋人得到之後再失去不同,他從一開始就沒有,只是孤身一人。曾經裝滿了再倒空的杯子和未曾盛過水的杯子都可以稱為“無”,但它們之間卻有本質的區別。

有了重要的東西,就會擔心會不會有一天丟失,被別人摔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片紮進致命的腳踵;

[愚蠢至極。]

閉上眼睛,富久田保津決定不再去想這個沒有結果的問題。他厭惡沒有謎底的謎語,從內心隱蔽的地方對這些所謂的維系與牽掛生理性不適,下意識地把它們劃為不值得思考的廢物,不可回收垃圾,用來掩蓋更深層的渴慕與逃避,像把頭埋進沙中的鴕鳥。

他只是對面前這個還掛著水珠的空杯子感興趣極了,即使已經四分五裂,即使被苦痛壓成碎片,他都想要。

不管內心是否承認,富久田保津總能夢見那面墻,貼著死去時光的標本,上面滿是笑容與誓言。他在極近的距離觀察,三個人的眉眼都落在他的腦海中。他跌跌撞撞後退,幾乎被其中來自平凡生命的幸福灼傷。這火焰雖然不及他見過的痛苦之焰明亮奪目,卻藏著他讀不懂也得不到的某種東西。富久田簡直想用針線把自己的眼睛縫上,這樣就看不見那團火焰,熊熊在他的夢中燃燒。

照片一張張燃燒起來,在火焰中舞動,變成焦黑的蝴蝶。

他跟隨自己的獵物墜入風暴,在無數玻璃的碎片中輾轉,妄圖改變既定的現實,即使被殺死成千上萬次。

在更多的幻夢裏他與鳴瓢秋人並沒有什麽交集,充其量只是在某個街角擦肩而過,這樣的世界中他幾乎不可能影響鳴瓢秋人的人生軌跡,只能做一個旁觀者,看著一段段的故事拉開帷幕,一切都按照約定好的劇本上演。

Dogma中就連時間的定義都被剝奪,富久田保津站在洪流中,任憑自己被卷挾著經過另一個人全部的生活;

鳴瓢秋人接受調查科的實習工作時,他是投遞信件的郵遞員;

鳴瓢秋人在下班回家遇見花店裏的綾子時,他在旁邊的小店買了一份章魚燒;

他們在公園的長椅上約會時,他站在湖邊的木橋上;

當婚禮的歌聲在草坪上響起時,他遠遠地站在祝福的人群後凝望;

春天來臨他們帶著椋去賞櫻,他也坐在不遠處的櫻花樹下,看鳴瓢秋人擺好相機,立刻跑回來把等待自己的妻女摟在懷裏。

富久田保津看到閃光,來自鳴瓢秋人的眼睛裏。他在小神探酒井戶的眼中見過,原來鳴瓢秋人的眼睛裏也曾經有這樣的光。

不願意承認,不敢正視的情緒如同野草在心中瘋長,富久田保津無比痛苦地意識到這種情緒是嫉妒,他嫉妒眼中有著這樣光亮的鳴瓢秋人,也嫉妒能存在於照片裏的鳴瓢綾子與鳴瓢椋,被那一雙眼睛長久地凝望。

對於富久田保津而言最大的痛苦莫過於被遺忘;

被憎惡也好,被仇恨也好,被聲嘶力竭地詛咒也好,總有另一個生命記得他的存在,他便可以在另一端生命中存活一秒。所有的瘋狂所有的實驗不過是妄圖引起其他人的註意,受害者也好,警探也好,富久田保津渴望被註視,在所有人訝異的目光中無趣至極的生命也有了那麽一丁點樂趣。

沒有照片可以被貼在他的墻上,他也不會出現在任何人的照片裏。

一旦承認這個富久田保津便痛苦得快要發瘋,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嫉妒曾經完整的鳴瓢秋人,還是完整後又殘缺的鳴瓢秋人,他嫉妒來嫉妒去,發現自己嫉妒的是命運本身。

他在每一段幻夢裏觀察,看故事一幕幕走向頂點;

他看見女孩面目全非的屍體,聽見憤怒不甘的槍響,他把包裝好的蛋糕遞給剛下班的鳴瓢秋人,他站在浴室裏看著綾子割開自己的手腕,深紅色的血液被水稀釋變為發亮的橙紅,女人輕聲說著抱歉,閉上眼睛。

故事到了結尾,這場風暴也將要停止。

富久田保津漠然地看著回家的男人跪在地上崩潰大吼,掉在地上的蛋糕摔得亂七八糟,世界也收到感召般顫抖著發出悲鳴,所有的墻壁所有的建築所有的街道都震動開裂,尖嘯著崩壞,最後一片拼圖回到它的位置,拼成悲劇的油畫。

天黑下來,無數的烏雲匯聚至此,組成晦暗不明的人臉。繁華的城市變成廢墟,有人走過破敗的街道,手中的手杖敲在路燈柱上梆梆作響。

在夢境的末路中,富久田保津把沈浸在巨大悲痛的男人搬到廢墟之上,他踩著無數的骷髏走過破碎的瓦礫,這裏是屬於他們的各各他,他能得到的也絕不只有三十個銀幣。懷中的杯子只是開裂,他必須盡快,趕在它變成四分五裂的碎片之前。

鋼筋與水泥組成廢墟上的十字架,富久田保津把獻祭的羔羊也是神明向命運獻上。

他從地上拾起滿是銹跡的長釘,第一枚紮進右手,第二枚紮進左手,第三第四枚貫穿獵物的雙腳腳掌;溫熱的血液浸透了手指,富久田保津沾著無辜之人的血液在自己額頭畫出鮮紅的洞口。

“你要為所有人贖罪嗎?”他湊近十字架上低垂的頭,輕聲耳語。

鳴瓢秋人沒有回答,巨大的痛苦封閉了他的感覺,他感覺不到來自四肢的疼痛,一切都不會比左胸腔中的器官更加疼痛。他閉著眼,嘴裏吐出含混的名字,他越是痛苦,烏雲中的人影越是清晰。

“我嫉妒你,我嫉妒你無辜純白的身軀。”富久田保津捧起鳴瓢秋人的臉,在他沾滿血跡的嘴唇上印下虔誠的親吻;

“可我也渴慕你戴罪汙濁的靈魂。”

最後一枚長釘洞穿面前人的額頭,富久田保津俯身親吻金屬的頂端,沿著流出的血液緩緩下移,眼前的羔羊雪白無暇,愈是痛苦愈是聖潔,他非得把它拖入泥潭不可,他非得把它全身都沾滿汙濁的液體不可,通往深淵的路漫長又孤寂,他得找個人作伴。

他肆意玩弄麻木的祭品,把他全身從裏到外都沾上自己的氣味,挑釁般地盯著天空的人影,他知道那是誰,是杯子裏潑出去的水,是鳴瓢秋人破碎的另一半,是他粘稠的痛苦與恨意。

“我見過全部的你,我也擁有全部的你。”

他最後一次向上頂撞,聽到另一個人發出破碎的吐息,富久田保津發出滿足的喟嘆,從溫暖的身軀裏退出來。

城市的廢墟裏沒有枯樹讓他吊死,他也毫無向命運出賣這個靈魂的自覺與慚愧。

遠遠地,他聽到雷鳴聲,烏雲和風暴在瞬息間包攏了成為廢墟的聖城,吹倒所有的士兵與城墻,照亮褻瀆者的臉龐。富久田保津擡起頭,凝望自己最滿意的作品,了無生機的屍體;

他並不可惜鳴瓢秋人的死去,正因為他知道三天後會有光從死中覆生。

TBC

本篇大量捏他聖經,宗教梗我真的好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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